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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雀]玄机-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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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小的文学奖项,在政治界其实是毫不起眼的。可是以这场风波作为契机,自有有心人大做文章:李默群几日之内就能弹压控制整个上海的舆论,那么自然也能把外埠舆论隐瞒不报;他又控制着情报工作,南京政府很容易就会被他蒙蔽了双眼;他是最早一批和日本人合作的伪政府特工,在军部那边的关系也比南京很多人要硬得多。现在经济形势这样紧张,他究竟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物资集中而物价飞涨,军部募粮计划难以完成,那么沦陷区的米粮物资到底都去了哪里?就算李默群拉拢了一帮伪政府高官共同牟利,也总有那么一些没捞着油水或者嫌自己拿的少、下手太晚的人们,想要借机闹事。
俞璇玑是在日本人那里挂过号的,再加上此事发酵之后早已不再是谁得奖谁没得奖之类的小事了,她倒是没受什么波及。白夫人还早早和她通了气,说军部紧急调李默群去开述职会议,其实就等于在军部的小黑屋连关三天,连审带骂。上一个被这样训斥的还是北平的官员;据说回家没多久就想不开生病挂职了。“你可要小心!说不准李默群一回来,这把火就得烧到你头上!”白夫人忧心忡忡地叮嘱,“要是他真的威胁到你,你就告诉他,井浦将军可以为他疏通关系。”
俞璇玑点头道谢。她还真不担心李默群怪罪自己,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就是瞎子也能看出,这股邪风是对准谁手中的权柄而来的。
☆、弄巧成拙
无论如何,面子要做。
特高科不会亏待自己人。俞璇玑带着秘书为李默群“上下打点”,她在日本人中的人脉之广,连李默群的秘书都要啧啧称奇:“幸好有您在,才没让下面人慌了神。”俞璇玑看他一眼,仿佛疲惫得不想说话。她肚子里只是好笑:没慌神?毕忠良去哪儿了?毕忠良进梅机关演苦肉计的时候,李默群固然事不关己;可如今轮到李默群了,作为下属的毕忠良不发一言,连刘兰芝都不肯登门。76号这两个头目岂不是已经公开撕破了脸?
第三天晚上,他们接到了李默群。
李默群看着还好,脸也洗过、头发也梳过,看见他们的时候满面笑容,仿佛是刚从宪兵司令部赴宴出来,只可惜他西装没换,浑身都皱巴巴的,露了被关禁闭的形迹。秘书等了一刻,见俞璇玑只顾袖手站在车边,他跺跺脚先迎上去,正要说话,李默群摆摆手:“上车再说。”声音沙哑,透出了掩饰不住的疲惫。
从上车,秘书的嘴就没闲过。这几天南京有什么消息,高层有什么变动,底下的人谁来问过、谁没来问过,清乡委员会那边又出了什么岔子,部队那边有什么非正常的调动……一丝一毫的痕迹、风吹草动的气息,都必须要仔细道来。
李默群闭着眼睛听,既不打断,也不发问。
俞璇玑咬着牙,发着狠——李默群上车时晃了晃,她被秘书盯得心慌,陪笑扶了一把,结果他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再也没松开——他用了力,就如铁钳上刑一般,她强自忍着,额头慢慢滚下汗来。
秘书坐在前面,扭着身子向李默群汇报了半天,一眼扫到俞璇玑面色发白,话风陡转,夸起俞小姐尽心竭力、四处奔走的功劳来。李默群手上的力道才渐渐松了些,待到她想要抽出手去,他却又不肯。秘书将她夸得天上有地上无,连她自己都听不下去,打断道:“有正事说正事,没正事就听李先生安排!”
李默群这才睁开眼,盯着秘书:“从武汉把原江湾训练团的那批人调过来,别露了形迹!”
他也不管秘书表情呆愣,转向俞璇玑:“三五天之内,定一家酒店,越出名越好。我要一个连桌包厢,能放下四十人的!当晚清场,对外保密。”
吩咐完,他才真正松开手,面无表情地看俞璇玑揉着手腕,继续说:“我回来这件事,有心人都能打听到消息。到皋兰路之后,你先下车,该收礼收礼,该回礼回礼,无论谁找到你说什么求什么,你都先应下来。任谁问起来,就说我回苏州修养去了。”他抬了抬眼皮,“不问我定酒店的事?”
“不问。你回苏州吧!”
李默群嗤笑一声:“以前都没见你这么乖觉过,这回知道怕了?”
俞璇玑低头打量腕子,被勒得狠了,已经肿起来,不知道戴上宝石镯子能不能遮得住。她要演别的还可能不像,演个心有余悸、胆小如鼠的样子倒是无懈可击。嘴里还要哼唧一句:“我怕什么?”
李默群拉过她的手腕细细打量:“办公室里有药,好用得很,早晚敷一敷……好了,多大点事儿!好容易活着出来了,你这儿连句软话都没有?”
这便是既不怪罪、也不追究的意思了。俞璇玑心中有数,低眉顺眼:“这两天不知道求爷爷告奶奶说了多少‘软话’,我是再开不了口了。”
“知道你辛苦……那些个虚名,都做不得数。我要腾出手来清一清,大不了给你换个衙门!”李默群语气和缓下来,面色仍旧不善。
李默群要“清”什么?是要整顿76号内部,还是要对文化界下手?日本人只关了他三天,估摸着就是让他戴罪立功的意思。可是他要从哪里下手呢?他真的要去苏州疗养,还只是对外放出的…烟…雾…弹…?
刚走出宪兵司令部,李默群一定十分警惕。俞璇玑不好多问,遵了他的命令,去订酒店的包厢。商业场合人多嘴杂,哪里能百分百保密。她只说要为日商会安排接待要人,酒店的经理就自觉地不再多问。至于更换侍应的安排,她也不曾提前说明,当天才带了人手去,说是皋兰路别墅要做派对,请人过去准备,小费丰厚。不管全店的侍应生同意与否,直接带走,不留麻烦。皋兰路那边自有保镖私兵,这几天都围得如铁桶一般,许进不许出。酒店内外,都是皋兰路培训出来的仆役,若不是熟客,根本看不出这里尽数换了一批人手。
俞璇玑把经理办公室当作化妆间,各种杂务都安排整齐了,才回办公室换了一套凤仙装。落地钟哒哒地慢慢走,她靠在沙发里回想了一遍:今晚的事已经和李小男透过话,陈深应该也接到了消息,如果李默群要和毕忠良狗咬狗,至少陈深有所准备,可以自保;刘二宝是李默群的人,在毕忠良那里潜伏得极深,寻常不会被发现,若是76号真有一场恶战,他就是最好的骑墙派,甚至有可能起到决胜的关键作用。
这个晚上,注定是李默群摆下的鸿门宴。
她打定主意,只要看到一个76号的人物,自己一定要提前退场——刀枪无眼,她又没有三头六臂九条性命。
李默群上楼来时,她看了一眼座钟,还不到晚间九点,任何叫得上名堂的晚宴这会子也不过才刚刚开始。“在想什么?”李默群也随着她的目光看向座钟。
“想我现在平地消失,还来不来得及。”
李默群笑得极为得意:“那可怎么行?好多人带了太太来,帖子也是下给咱们的。”
俞璇玑大为诧异:“不是……不是你的东道?”
“走!我带你去见见主人,敬杯酒——”李默群笑道,“希望他们喝得下。”
包厢里满满两桌人,却偏偏安静得仿若活见了鬼。俞璇玑环顾这一张张挂着应酬笑容的面孔,十分确定这里没有真正的熟人——就算有几个人可能见过,也没有太多印象了。上海虽然也是个鱼龙混杂的社会,但能在码头上亮个相的角色都神通广大,面子功夫炉火纯青。这两桌上的客人道行差得还远,此时的脸色千奇百怪,心里那点勾当就差没拿个喇叭喊出来了。
李默群携俞璇玑才进门,座中就站起一名老者,满脸的褶子叠着褶子,十分卖力地笑:“李省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您见谅,见谅。”
李默群自是不肯坐上位的,推拒了几次,偏偏坐到相反的方向。俞璇玑跟着他绕了大半个桌子,坐下后一抬头,发现对面是一面巨大的镜框,镜子正好能照见旁边不远的门口。她暗自好笑,这是特工的通病,要在镜子里看到身后,才觉得安全。即便这次酒宴不是为了在76号上演杯酒释兵权,李默群也仍旧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显然是被日本人吓得不轻。
“李某疏忽,今日才见到诸位——原本都是清乡委员会治下之地,却还要烦劳诸位不辞辛苦,专程赶来相聚。照顾不周,自罚一杯——”这样说着,他已经饮尽杯中酒,俞璇玑随手续上,他果然又端起来,“这第二杯,还要感谢诸位多日奔走劳碌,我们清乡委员会才有了新的工作方向。诸位,务必同饮此杯!”
这杯酒,李默群依旧喝得畅快。然而环顾满座几十人,几乎个个表情尴尬。
俞璇玑此时心中也渐明了:这些人大概就是所谓的“反清乡”代表。不知他们为何又要来上海宴请李默群,难道是中间有人转了风向、换了山头?她的目光在老者面上几度徘徊,只觉得那谦卑恭敬仿佛跪拜亲爹的媚笑碍眼得很。
俞璇玑索性去看座中女宾。这般场合也分不出正室外室还是上不得台面的什么混乱关系,男宾和女宾俱是混着落座的,无序中透漏出乡下地方才有的那种不讲究。女宾中颇有几位姿色不凡,可惜妆面还是过重了,首饰也堆砌繁琐,没有上海女郎那么优雅得体。有一位个头高挑的太太,白皙丰腻、杏眼桃腮,又盘了高髻,倒比身边的男宾还要醒目些。她也不怯场,看俞璇玑看自己,便扬脸笑起来。这一笑中,颇有几分媚态,十足讨人喜爱。
从来女宾之间的交际,若不是大说大笑,就是不动声色。像这位太太一般,把对男人的手段拿出来,向主人家讨巧的,俞璇玑也是头一遭遇到。她一边诧异地笑,一边递了个眼色给李默群,引着他去看这位妩媚风流的太太。她在皋兰路看惯了男人交际中的小把戏,听多了酒桌舞厅里的风尘故事,知道专有那等靠着老婆上位混官场的小人物,恨不得把太太、姨太太并着女儿们送到长官们的汽车上去。这位太太若是有意,她自然也愿意助他们成其好事。
李默群一眼扫过去,这位太太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在这个人们刚刚走出以含胸为美的年代,这位太太也算得上“波澜壮阔”了,此时有意无意地卖弄,几乎是将整个胸部都放在桌子上,她只需稍一低头,这边触目所及就是一片白花花的香雪软玉。俞璇玑只当观景,哪料到李默群先回过神来,低声数落起她来:“乱看什么?且小心着!”
俞璇玑这才想起来李太太的陈年旧事。李默群自己既有心结,大概平生最厌恶这种卖老婆的男人。
☆、反咬一口
这位肤白貌美的太太尚不知关窍所在,就连她身边的先生也免不了流露出几分懊恼神色,先是低声和她说了几句什么,仿佛是要打发她离席的样子。这便是有些难看了,俞璇玑叫人过去劝了几句,安抚他们照旧用餐。
赴宴的宾客已然没有什么礼数可言了,再连面子都丢个齐全,又是何必?不如推杯换盏,一切照旧。
为首的老者,原是前清的县丞,民国后不肯出仕,日本人捞不到人做官时,就把他给请出来了。可惜李默群的清乡运动把实权和油水一捞而走,别的地方官员想要联合的时候,觉得他资格老,就又把他添了上去。来南京“告状”,他仗着年纪大一分不出,单等着最后再坐收渔翁之利。谁知道消息走漏,李默群也不声张,借了别人的帖子,请他去书寓走走。所谓书寓,不过是名字风雅一些的青楼女子罢了。民国以来已经声势衰微,偏偏能在守旧的老家伙们那里讨巧。这老儿骨酥筋痒,好容易摸进红绡帐中,却被榻上五花大绑的小姑娘吓得差点厥过去——小姑娘胖乎乎,哭了一脸泪痕却不怕人,正是他嫡亲的小孙女啊!他登时就明白自家被算计了,当下连利诱都不用,自己反手就把这帮地方官的计划卖给了李默群。
俞璇玑自然不知道这段故事,单看老者毕恭毕敬的样子,也能猜出是被李默群拿住了痛脚。
老人家颤颤巍巍,话都说不太清楚。倒是那位美貌太太的丈夫上窜下跳,表现得尤其突出。刚刚的尴尬才过去没一会儿,他已经跟着两拨人举杯敬酒了,虚胖虚胖的身材一站起来就呼哧哧喘气,汗水从鬓边流到太阳穴,他只好不断拿了手帕去按,这样的手忙脚乱,连身边的宾客都看不下去,纷纷别过了头。
俞璇玑耐心听着,终于从闹哄哄的恭维话里听了个大概:
反清乡这帮地方官员兴冲冲来“告状”,却被伪政府的高层胡乱安抚了一通。虽然日本人和伪政府都表示要严查地区物资倒买倒卖的行为,但却并没有大动作。有些地方官员以为这便是应承了,于是自顾自地回去等消息了;还有些人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做了事又后怕,担心被李默群报复,既然有人挑头要“拜访李省长”,他们也就跟风倒了过来。于是乎,满座都是腆着脸和李默群拉关系的。李默群笑吟吟的,仿佛既不知道“反清乡”的事件,又好像根本不在乎这类风波。有人敬酒,他便陪一杯,官样应酬,无懈可击。
饭桌上的规矩、酒桌上的排场,这么多年下来也没有太大变化。宾客们组团敬过几轮之后,又开始轮流上前,向李默群单独敬酒。俞璇玑早就习惯了这种顾不上吃饭的宴席,安排菜色时必要选一道应季滋补的汤,喝汤比吃菜更从容,随时都能迎来送往、谈笑风生,一顿饭吃两三个小时,汤水温润,权当养胃。
满脸大汗的胖子艰难地从座位上挪过来。她再次放下汤匙,陪李默群起身相迎。
“李省长,李省长,我是久仰大名,今日一睹您的风采,真是心向往之,心向往之!”他不好再拿手绢擦汗,于是汗水流得更快了。
“真的吗?”李默群似笑非笑。俞璇玑眼观鼻,鼻观心,置身事外。这胖子触了李默群的霉头,总要等他发作出来,她再装装样子,斡旋说和……若不是这般,李默群拒出去的人情和金钱,怎么会通过她的手,转一圈又“赚”回来呢?
“当然,当然,我早就想拜访李省长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胖子的汗流得更快了,他向前一步,几乎贴到俞璇玑身边,汗味、肉味混合着臭味传过来,俞璇玑下意识地就要后退。
“怎么会没有机会呢?当初我巡视到地方,你不是陪着你的父亲一起列席的吗?哦,对了,还有你那个哥哥!”
李默群才说到一半,胖子的脸色已经变了,肩头一耸就撞了过来。
俞璇玑没来得及退开,也被撞得倒退了两步,整个人连着椅子一起贴到了墙上。
胖子的目标是李默群,可惜李默群以逸待劳,比胖子要灵活许多倍,他抢上一步,从俞璇玑身边越过,胖子一只手还在西装里摸索,胳膊就已经被李默群擒住,只听咔一声闷响从胖子的肉里发出来,他整个人已经被按在了桌面上。这一下杯盘狼藉、汁水乱溅,宾客们瞠目结舌,几乎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也正是此时,隔扇轰然踏倒,大门也被推开,一群训练有素的军人冲进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在座每个人。
胖子动弹不得,哇哇乱骂。自有人过来把他的脸整个按在菜里,手脚利落地搜身,果然从胖子腰带间翻出一把小枪来。
宾客们此时也回过神来,有压着嗓子不敢大声尖叫的,有捂着脸吓得直哭的,更多人还是忙着解释自己和胖子毫无干系,老者也慌了神:“李省长!我可不敢啊!我哪里知道会有这等人借机行刺!”
“你不知道没关系,我知道就行了!”李默群伸手过去,拎起胖子的脑袋在桌子上狠狠砸了一下,“也不动脑子想想?你哥那种日本留学回来的,悄无声息就死了。你这个脑子及得上你哥一半吗?怪不得你爹在家气了个半死不活——啧啧,你家算是绝了香火啊!”
胖子并没有被这一下砸得死心,哪怕嘴还在菜汤里泡着呢,他该骂还要骂,还骂得极为难听。
李默群也不理会胖子,挥挥手:“挨个搜!看谁还藏着凶器!”
“李省长,我们都是无辜的啊!我们……我们很愿意配合搜身,请您务必相信我们啊!”领头的老者颤巍巍举起了双手。宾客们一片应和之声,可惜军人们凶神恶煞一般,早已站在了每个人身后,枪口一指,谁能不两股战战?
“无辜?那可不一定了!”李默群拉开椅子,坐下,“实不相瞒,在见到各位之前,我因为清乡工作不力,被军部的将军们召见了一回。将军体谅我为国为民、劳心劳力,给我指了一条戴罪立功的道路——清乡工作无法顺利开展,当然是因为…共…匪…长期盘踞各地,虽已撤离、根基犹存——尤其是有些人,表面上效忠帝国,归顺了新政府,实际上却姓了共!各位,我李默群担任清乡委员会秘书长,克己奉公,奔波劳碌,不说是新政府里首屈一指,也绝对是为大东亚共荣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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