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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公主-第1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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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初独孤绍的上疏便提到边贸三策,说要开放市集与胡人贸易、借此收集消息,官府出面建立商行、委任亲我之胡商为行头、监查胡人势态,以贸易之利收买、分化胡人诸部族,而今崔明德却更进一步,提出朝廷大开边贸,高价买入、低价卖出,让之以利、动之以势,使胡人以经商为利、游牧为苦;由朝廷徐徐引诱,专选几地,使胡人行商者聚集,形成固定聚落,从此懒于牧猎、逐渐内附;凡是胡人所擅长者,譬如葡萄酒、鹰、犬、金银器,都要设法使人偷师,学得技艺在手,而凡涉及医药、耕种等民生必备之物,则严防死守,不得卖入胡地,务使胡人在医、药、茶、农、筑、冶等事上依赖我中原产出;凡中原奢侈之物,或白送或贱卖,一定要使之在胡地流行,待使外藩首领引为风尚、将攀比习为常事,朝廷输出这些奢侈之物,不换钱帛,却换草料帐篷皮裘等民生必备之贱物,胡人生性野蛮,行事粗暴,许多首领待部民、奴婢如同牲口,又是以贱物交换,必然为了一己之私,大肆掠夺,长此以往,首领们坐拥奢侈之物而部民无生计所需,到了冬日,牛羊无草料、部民无裘袄,边地又少医药,必致胡儿疲弊;除了奢侈之物,朝廷还可多赠或多卖醇酒美人与诸部落,必要时甚至可以选一大批美人前往和亲,这些人不但会带去樗蒲、双陆等赌博游戏,还要不断向胡人宣传中原所不屑之思想……总而言之,崔明德字字句句,都务在使胡人上层耽溺游乐、不思进取,下层则朝不保夕、无以谋生,到时朝廷或笼络部民使与首领相争,或坚守城池坐等胡人冻馁,或予以少许援助而令部族相争,都可坐收渔利,这主意可算是绝妙,隐隐地竟似有了后世贸易战的感觉。可我一想到这背后是多少人命鲜血,便觉脊上一凉,好一会才收了奏疏,拿眼去看母亲,她一直悠悠哉哉地吃着火锅,见我看她,又夹了一筷子肉到我碗里:“你这吃法倒是不错,改日宰相会食也可试试这法子,边吃边聊枢机要务,倒是很热闹——只盼对头的几个不要吃着吃着泼人热汤水。”
  我讷讷道:“阿娘,阿崔这疏实在高明,儿…不及她远甚。”
  母亲笑意益深:“是么?可据她说,这是自你当日奏对时的主意才想出来的,她十分赞同你的说法,觉得打仗拼的乃是国力,而非兵员,所以出的主意,个个都是对准了胡人的游民习性。”
  我沮丧地道:“她不过因我是公主,所以虚夸我一夸罢了。”
  母亲不语,片刻后方道:“朕也觉你说得不错。”
  我愕然抬头,母亲抬眼一笑,将筷子放下:“你看了这么久,除了这主意很好之外,就没有别的想头?”
  我沉默了好一阵:“这主意,既残忍,又仁慈。”
  母亲似有些惊异,眯眼轻笑:“说下去。”
  我闭了闭眼方道:“这主意于胡人极残忍,真用好了,胡人因此而死者恐怕不止万计,然而却可令边疆安定、战乱不生,救下我大周无数戍边将士的性命,使我大周无数子民免于妻离子散、埋骨他乡之难,以他国子民之死,活我子民之命,是以又可算仁慈。”
  母亲露出赞许的表情,缓缓起身,走到我面前:“你的确很好,比阿娘想的还要好。”停了一停,又道:“你那日说‘政治’,这两字用得极好,一国之政,岂不是‘政治’?‘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政治与战争本就同源。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不过一人一家之荣辱,可一国之政,却是兆亿黎民安身立命之本,一道制令,一付牒文,都可轻易变兆民之命,有时是好的,有时是坏的,可不管是好是坏,都容不得发令的人愧疚后悔,你知道么?”
  我仰头看她:“儿知道,所以儿…更想学好。”
  母亲看了我许久,许久后,她才伸出手,轻轻搭在我的头上:“军学之事,你上一奏疏罢。若怕惹大物议,可与旦儿联名。”
  作者有话要说:  饮子即是饮料,多半是果饮或者凉茶,唐宋时街边饮料店已经很流行了,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都买。


第311章 心魔(十九)
  贺娄氏脚步轻快地到了偏殿,将头向前一探; 看见婉儿; 那脸上便笑得如九月金菊一般灿烂:“这么巧; 你也在这?”
  婉儿刚自御前退出,在偏殿坐了不到一息,见贺娄氏进来,又忙起身见礼:“贺娄尚宫。”
  “都说了不要这么生分。”贺娄氏一步踏进来,笑嘻嘻地执了婉儿的手:“你我同在御前多年; 又同是五品; 怎么还尚宫尚宫地唤我?若嫌我姓名拗口,只叫我贺娄就是。”
  婉儿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去; 轻笑道:“正因同在御前; 又同为五品,所以不敢亲亵; 怕人说我们做内官的慢待了宫官。”
  内官宫官,虽也有同品,可内官乃是皇帝妃妾、天子近人; 宫官却是宫中执事,形同家奴,是以多年来总有高下之别,如今虽是女主秉政,这习俗却也没甚变化,贺娄氏深知此理,讪讪一笑:“上官承旨思虑得是,倒是只顾着亲近,忘了分寸。”话头一转,自然而然地又向婉儿迈进一步:“听说上官承旨沿途侍奉陛下,日夜辛劳,不知…有空写那篇策论么?”
  婉儿抬眼看她:“贺娄尚宫已写成了?”
  贺娄氏颇有些自矜地点了点头,马上笑道:“我有多少斤两,上官承旨又不是不知道,不过是认得字,能大致读得通奏疏、看明白账目罢了,就是陛下特加恩宠,进内书堂学了几年,也不过背几句之乎者也,怎比得上官承旨的学识深博?这一篇说是策论,其实也就东拼西凑了几句话,作个不成文的文章而已。”
  婉儿轻笑:“贺娄尚宫是性情中人,生性拓达,识见高远,我辈不过看了几本书、背得几个韵,不敢在尚宫面前妄自尊大。”
  贺娄氏笑道:“上官承旨这话说的太虚,我不信。承旨也不要再说这些,我是个粗使上人,也说不来太多官面话,就老实同承旨说了罢——听说圣上对崔明德的策论爱不释手?”
  婉儿情不自禁地垂了眼,略一迟疑方道:“圣上的事,非是你我可以议论的。”
  贺娄氏笑道:“那是自然。”眯了眯眼,又道:“圣上既肯向我们垂问这些军国大事,我辈食君之禄,还当尽心竭力,为圣人分忧,断不可辜负了圣上亲近看重之心。”
  婉儿淡淡道:“贺娄尚宫所言极是。”说完这句,再不开口,贺娄氏见她如此,识趣地笑道:“妾还有事,先告辞了。”出得殿外,在门槛边又转身回头道:“听说长乐公主这一路上连车都不下,吃饭睡觉,都只是在出神,不知可写得了未。”说着捂了嘴,吃吃笑着走了。
  婉儿心情复杂地看着贺娄氏的背影,自怀中取出那篇写到一半的策论,展开只看了一眼,便蹙起了眉头。
  陪伴武后多年,内政之事她早已谙熟,草制拟令,一气呵成,笔下如流,轻重缓急,亦拿捏得恰到好处,因此近一二月中,天子制书,十成中已有七八成是出自她之手笔,这虽是殊荣优宠,却也着实是个劳累差使,再加上武后宠爱,十日中有四五日要叫她侍奉,其余时候亦是无分白日黑夜,只要武后想起来时便急催宣见,少有间歇,竟令她许多年来头一次生出力不从心之感,数日前突蒙召对,已是对答艰难,好容易拖延了三日,却又被绊在武后身边,片刻不曾稍息,这策论断断续续地写了一半,就再也写不下去了——可今日已是最后的期限。
  婉儿想起今晨武后命崔明德将策论写成奏疏陈奏宰相时的欣然神情,再低头看一眼手中的策论,烦躁地闭了闭眼,伸出手去,奋力一撕,几次之后,又举着纸向一旁烛上一凑,纸上迅速地起了火苗,顷刻间便蹿到她指尖,烫得她呀了一声,忙忙松手,指上已红了一大片,兼之伤处灼痛,情急中无法可想,只能将手指在嘴里一含,眼泪将出未出,一眼瞥见王德在门口,马上便将手背到身后:“陛下传见?”
  王德沉默地点了点头,看了地上残屑一眼,婉儿抿嘴道:“写得不好…”想起这不过是多此一举,便住了口,低头随着她过去,到殿外时略候了片刻才得传见,入内时果然听武后问道:“你方才在烧什么?”
  婉儿低声道:“回陛下的话,是那篇论边事的策论。”她听见武后轻笑了一声,不知是怒还是喜:“今日已是最后一日,烧了它,你拿什么回朕?”
  婉儿一时未能回答,武后便站起了身,缓缓踱到她身前:“这些事,本不该是尔等后宫子可得与闻的。朕…破例交给你们商讨,你却在这时,将朕要的策论烧了?”
  她的语气十分轻缓,单听声音时,根本便听不出任何不悦,婉儿却知她此刻已动了怒气,手掌不自觉地握了一握,指尖刺痛,却反倒令她清醒过来,收拾心神,道:“启禀陛下,这篇策论,妾…交不了。”
  她听见武后“呵”地轻笑一声,看见武后的脚动了动,又走近一步,几乎踩到她的脚尖:“为何?”
  到了此刻,婉儿反倒镇定下来,将头压得更低,毕恭毕敬地道:“如陛下所说,军国大事,本不是妾等后宫辈可与闻的,何况陛下已有圣断,故妾不敢妄加议论。”
  不知为何,她竟似自武后的声音里听出了些许失望:“就因为这,你就索性不写了?”
  婉儿慢慢地抬起头看武后,她面上已带出了几分怒容,见婉儿抬头,益哼出一声:“不写也罢,此事本已经宰相公论,朕本也不指望你们这几个妇人、阉竖能有什么安邦定国的好主意。”
  在武后身边多年,婉儿早已熟知她的脾性,知道她口虽如此,其实心中已动了真怒,此时若不能以理服之,只怕自己要吃大苦头,手在袖中捏得更紧,说话却依旧不疾不徐:“回陛下,这策论不是妾不愿写,而是妾不能写。”
  武后冷笑着不说话,她竟未为武后的气势所动,不慌不忙地道:“虽说朝廷法度,儿妾辈位分轻微、识见短浅,不得妄议大事,可陛下金口已开,自然是当以陛下之令为先,故妾已先写得数百字在内,预备呈陛下御览。然而今日退而思之,却又觉得此行大是不妥,故斗胆烧去初稿,且有一言进谏。”
  武后又“呵”了一声,反到座上,嘲讽道:“怎么,你难道要劝朕‘后宫不得干政’么?”
  婉儿心内微微发虚,慢慢跪下去,行了大朝之礼:“陛下广降人才、不拘一格,无论前朝后宫,良臣济济,妾私以为此是陛下德政,而非违背法度,故妾之所谏,不是此事。”看武后眯起眼睛,露出些探究的神色,又道:“妾之所谏,是陛下不该令妾与闻兵事。妾…草制拟令,形同凤阁,又久在御前,深与机密,虽未有枢要之名,却已有枢要之实,以妾之权柄,不该再与兵事。”
  室内沉寂了良久,良久之后,婉儿才听见武后的笑声:“你倒是很看得起自己。”
  婉儿将头压在地上,一动不动:“妾不是高看自己,而是恪守本分,一则妾之所长,在文不在武,边疆大事,妾虽人微言轻,再是议论,亦无法动摇军国大事,然而万一外间得知,生出是非,便是妾之罪过,二则将相分离,方是国家长治久安之道,妾之于宰相,更近陛下,品虽低微,位实权要,若再与兵事,虽陛下信妾、重妾,却未免已开了先例,万一日后有奸人以此为借口生事,陛下固然圣聪明睿,定能察奸识劣、亲贤远佞,妾却难辞惑主之责,故,妾以为,此一策论,长乐公主可以写,崔尚宫可以写,贺娄尚宫也可以写,妾与高延福高公,以及阿青娘子,却万万不能写。”
  婉儿听见武后笑:“你的意思,是你之于朕,亲近已如高延福和阿青之于朕?——他们可是伺候了朕一辈子。”抬头直身,看着武后,一字一句道:“外事高公和青娘子较妾与陛下更亲,内事却是妾较两位与陛下为亲。”
  武后将身子舒舒服服地靠向后面,斜眼看她:“等你也伺候了朕一辈子,再来说这话罢。”
  作者有话要说:  那啥…明天有事,停更一天,估计补不了…
  by马上滚去早睡的允。


第312章 则天(七)
  小东西终于开始患得患失了。
  她封别的承旨时这小东西一些声色没动,宣召徐长生姊妹入内值夜时小家伙也一声不吭; 到了她将徐长生封了五品; 这小东西依旧是不为所动。
  她虽因此而益加欣赏这小家伙的聪慧; 一面却隐隐地生出些不悦——她之用人,自来都是用人之弱点,好财者诱以钱帛,好权者诱以官职,好名者诱以恩荣…倘若婉儿聪明到什么都不为所动的地步; 则她何以用之?
  幸而现在; 婉儿又开始患得患失了。她那一点小小的不悦立刻便烟消云散,转而欣赏起婉儿强忍焦虑却又忍不住焦虑的模样来。
  小东西经她一手□□; 到现在无论性情、品格、为人、处事; 都已极合心意,而那一种远超她期待的聪慧; 则更令她欣喜不已。有时她看着这小家伙,竟会忍不住地设想自己若是个男子就好了,那样的话; 她可以正正经经地将小家伙封作妃子,出则同行,入则同宿,再让小家伙给她生一个儿子。
  以这小家伙的聪敏识趣,生出来的孩子,一定是个优秀的孩子——比她所有的儿子都要好,也比太平要好。
  她想起太平的奏对,禁不住地轻轻一笑,旋即又轻轻一叹。
  这孩子自小便与她的哥哥们不一样,看着虽是顽皮憨傻,其实什么事都心里有数,自小到大,所作所为,从不逾矩,大了以后,学着办事与政,虽算不上尽如人意,大面上却从不出错,且又常有出人意表之语——可惜却是个女儿。
  不过,或许正因太平是个女儿,所以才养出了这样的性子罢。
  她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不愿再深想下去,毕竟再想,便无可避免地要想到某些不愉快的事情了。已到这步田地,与其想那些乌七八糟的陈年旧事,还不如想想眼前的欢喜。
  她扬声叫一句“婉儿”,小东西忙忙应了一句,声音中竟难得地有些许慌张:“陛下。”
  她忍住笑容,只略抬了抬嘴角:“赐崔明德…六经一套。”
  婉儿果不其然地动了动脚尖,右手悄悄地捏了捏左手,她有多久没见过这样的动作了?像是…有好几年了罢。小东西跟着她十余年,她已将小东西的许多细小事都记在心中。起初是为的左右小东西的喜怒,后来是闲来无趣的观察,到现在竟渐渐地成了某种习惯——自然,对其他许多跟了她十数年、数十年的人,她也是这样上心的,阿青的娘家侄子,高延福的干儿子们,她都不曾薄待,赏馔赐物时给谁什么、不给谁什么,她也都记得很清楚。
  婉儿…并不是她这里的独一份。
  小东西心里有事,竟答了句昏话:“是现在就宣赏,还是…回宫以后?”
  她心内好笑,面上却装出不悦的模样,轻轻地“嗯?”了一声,等小东西诚惶诚恐地告罪时,还垂下眼去,刻意地加重了语气“看来是侍候朕侍候累了,下去歇息些子再进来罢。”
  小东西就是小东西,这一会工夫已经回了神,一句话不多问,自己退了出去,她满意地看着她退出去,顺手将案上之书拿起,看不几行,门口已道:“贺娄尚宫求见。”
  这是为策论的事了,她点点头,叫贺娄进来,略问了几句,发现此人竟一反平日不读书之态,不但在她面前侃侃而谈,还整理出了一份简易的西凉史地要闻。在她之后,高延福亦进了一策,却是将六闲厩中可用之马细数了一遍,并将万一打仗,各地闲厩、监牧的安排都写得一清二楚,虽一看就知是高金刚代他写的,却算得是实心办事——这些人倒都不枉她的栽培。
  她微微一笑,想起婉儿略带担忧的隐忍模样,越觉畅快,故意偏了头,向人道:“叫婉儿进来。”
  王德并不因她才把婉儿打发出去又叫进来而有何迟疑,转身出去,不多时回来复命,却道:“上官承旨在烧东西。”
  她一怔:“烧的什么?”
  这回王德迟疑了一下,轻声道:“只看见是一沓纸札,烧得甚是慌张,连手也烫着了。”
  她蓦地蹙眉:“这等小挫折…”哼出一声,便止了话头,扬起下巴示意宣见。待婉儿进来,第一眼去看右手——果然紧紧藏在袖子里。
  她极为不悦地扬了眉,明知故问:“你方才在烧什么?”
  小东西这时候竟又镇定了,也不知是谁给她的胆:“策论。”
  她该叫人把这胆大妄为的小东西叉出去打一顿才是——倘若这小东西不是跟了她十年、在她身边兢兢业业从无懈怠、又才学出众拟制草敕笔下如流、兼之音容兼美的话。
  可惜这小东西仗着她的宠爱,竟分毫没将她的怒意放在眼中,她不知不觉便动了真火,慢慢地走到近前,两眼盯着小东西的发髻,一眨都不眨。
  小东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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