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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公主-第10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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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忧虑独孤绍之外,我心中还有一重隐隐的猜测,这猜测令我心中难安,几次想要去问阿欢,话到嘴边,却又每每缄口。
我爱她。爱她在门外伫立等我时引颈遥望的模样,爱她说话时对我似嗔还喜的千万风情,我爱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我爱她说的每一个音节,平、上、去、入的变化在她嘴里总能绽出与众不同的魔力,毋须雕琢,自成天籁之音。
可独孤绍是我的朋友。倘若这次她出了什么事,我大约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阿欢不是没有算计过我。事实上,我们的交情自一开始便充满了利益算计。可她对我的算计,与对独孤绍的算计,是不一样的。那是一种我说不出来的感觉。我唯一知道的,就是这感觉令我不舒服。
连着三日,我都在百孙院中流连不去,举止迟疑、言语犹豫。我不知阿欢是知道我的疑虑,却闭口不愿商谈,还是对此真不知情,总之她对此事一字不提,连前线的战事,都显得有些漠不关心。
第四日的时候,我依旧在犹疑,却是崔明德忍耐不住,找到百孙院来。
她一向不事浮华,今日却特地穿了绯红衣裙,上衫略浅,粉嫩如初夭之桃,裙摆较深,艳红如寒冬腊梅。她步履依旧是轻盈的,直踏进殿中,连拜也不拜,两眼勾勾地看着阿欢:“王妃如今可如愿了。”
她的目光冷如寒冰,面色青铁,仿佛随时都会上前揪住阿欢的脖子,我下意识地站在了阿欢身前,略带着几分心虚地道:“二娘来了?许久不见,一向安好?”
崔明德冷冷地看着我,我被她一看,越觉不安,不自觉地低了头去,阿欢却轻轻握住我的手,站在我身边,浅笑道:“不是我如愿,是独孤绍如愿。”
只这一句,我便知道困扰我许久的问题的答案了,心中发寒,手不由自主地向后一动,轻轻自阿欢手里脱出去,立在一旁,崔明德冷笑着看了我一眼,昂起下巴看阿欢:“是么?”
这是时下世家子们傲视同侪时常有的姿态,我原以为在崔明德身上不会见到了,今日才知是自己无知——崔明德不但能有这样的神态,其中傲视俾睨之气,较之寻常世家子还更添百倍,我虽穿着一品紫衣,却全被她这五品的绯衣给比下去了。
然而阿欢却并未被崔明德的气势所摄,她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声音轻和,面带笑意:“当初向独孤绍授兵法战阵的不是我,令她自请献鞠舞、为仪卫、练女兵的不是我,教她脱出仪卫、入金吾的不是我,奏免其官、强令她嫁人的也不是我,敕封她为游击将军的更不是我…二娘以为,她去投军,是我如愿?”
崔明德的眼中倏然绽出怒意:“若不是你让公主劝她,她怎么会想到这里?”
阿欢笑着看我:“太平,你那日可向她提及过半点投军之事?”
我蹙眉道:“只说四方不稳,若洛南公被委以重任,自然无暇顾及她的亲事,叫她不要着急。”
崔明德冷笑不已:“你自然不会直接地与她说这些事,以她的资质,只消轻轻点上一句,如何不会想到逃婚的最好办法,就是前去投军?她从前那些木兰骑、金吾之类的官衔都是面上好看,再怎么胡闹也是有限,人又在宫中、省中,名声再大,坏不到哪去,认真到了军中,便不一样了,那里只她一个女娘…”她咬了牙,恨恨去看阿欢,阿欢却只是笑:“原来独孤绍一兵一卒亲自带出来的木兰骑,在二娘眼中,不过是面上好看,是小儿女胡闹,不知独孤绍听了这话,又当作何感想?”
崔明德道:“你不要与我咬文嚼字,你处心积虑怂恿阿绍投军,为的不就是要将我们与你们绑在一起么?我今日来,便是要告诉你,我偏不如你所愿。”
阿欢挑眉:“哦,原来二娘想了三日,还没想明白,而今除了太平与我,再没旁人能全心帮你与独孤绍了?”
崔明德道:“不是除了公主与你,是除了公主,没有人能帮我们了。公主与你,并非一体。”似是为了震慑阿欢,愈昂了下巴,笑着看我:“公主说是么?”
崔明德看着我。阿欢也看着我。
崔明德的目光中有些洞悉一切的意味,带着些世家子惯常有的傲慢,阿欢的目光不似这么咄咄逼人,却也带着些许迫切,我头一次被她们两个这样认真关注,心中实在别扭得很——阿欢做下的事固然令我不舒服,可却也不愿令她在崔明德面前落了下风,便抿了嘴,半晌才道:“当今至重,是阿绍的安危,在这里争这些没什么意义。”
崔明德又冷笑起来,一面冷笑,一面盯着阿欢,嘴上却对我道:“二娘还记得从前我们的约定么?我帮过你,如今是你还我的时候了——太后本欲以我及几位尚宫为替身出家,是以我等在后宫静心修行,习诵万经,为太后祈福,但是阿绍既已从军,我便改了主意,我想入兵部,为太后参赞机要、筹划军务。”
我蹙眉道:“本朝从未有以女子入部阁的先例。”如婉儿或母亲,都是以后宫身份与政,如独孤绍,亦有平阳公主在先,可若以女子做前朝官,便当真是开了万古先河,我之私心自然是愿意,却怕自己办不到。
崔明德冷淡地打断她:“庐陵王妃之前,本朝亦未有王在外之藩,王妃留京的先例。”看我一眼,又道:“阿绍之前,也从未有女人能名正言顺为游击将军者。”
我似有所悟。
第228章 。求仁
先前我的怀疑还如隔着窗户看外面,中间隔了一层窗纸,多少是不明不白,现在这窗纸却被崔明德撕扯而空,室内室外,皆是清楚明白,再无遮拦。
阿欢是故意的。
崔明德自家有精明老练的祖父,族中子弟辈出,又无婚配儿女,所唯一牵挂而又可成为软肋者,便只是独孤绍。而独孤绍心心念念的,除了崔明德,便是行军打仗、建功立业——一般而言,这理想只是痴心妄想。哪怕独孤绍是将门之后,又颇有些天分,说到底她也只是一个女人。一个在这个时代,注定要结婚生子、招赘承宗的女人。
于是阿欢一点一点地设法替独孤绍扫平了路上的障碍,一点一点地让她看到希望,她得到的越多,便越不肯放弃,而越不肯放弃,这条路便越艰险。
以女人而为武将,在这时代而言实在是悖逆纲常,不但陌生的男人们不会支持这明晃晃颠覆伦理、争夺男人崇高地位的事,便是亲近的家人,出于家族声名、儿女安危等等考量,也不会真心支持此事。
而独孤绍若想真的挣出一番天地,朝中又必须有依靠。目下来看,这依靠只能是我。
所以崔明德忍了三日,终究是到了我这里。
这手段说起来很简单,无非是因势利导,当年她曾用这手段对付过韦欣,只不过那时的她还嫌急躁,所作所为,一眼就能叫人看透,而今的她,较之当年更隐忍、更圆滑,也更深沉了。
在这宫里慢慢成熟长大的,终究不止是我一个。
我心里有些闷,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想要告别,却又觉得此刻不适宜说告别的话,想要质问,却是一句话也问不出来,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相知近五年。
而这五年,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阿欢静静地站着,不说话,不动,不笑,只是站着,看我。
她的脸色很沉静,眼睛却很亮,深秋的日光也不及她的眼睛亮。
她今年已过了十八岁、入了十九岁,年后即可被称作二十。在男子为将冠的年纪,在女儿家则已算熟成妇人,她却依旧有着少女般明亮的眼神,算不上极白皙、极娇嫩的面容上有一股生机勃发的力量,她偏爱葱绿和鹅黄,而今也穿着这样的衣裙,内造衣衫,精工细制,却搭了个玄色底、葱绿菱花纹、绣得歪歪扭扭的承露囊,那是我亲手为她赶制的小物件,算不得礼物,只是单纯地想为她做些什么,她一直嫌丑,每每以此笑我,却总在适当的场合精心地佩着它,将它上面的每一缕丝线都理得整整齐齐。
她从不肯顺着我的意思说爱我,可我知道,她是爱我的。
一如我爱她。
守礼不见母亲和姑姑,哭了几回了。
往常我们争执,阿欢总会故意抱出守礼来令我就范,我也往往就假借守礼之名而顺了她的意。可今日无论守礼怎么闹,阿欢都不肯叫人把他带进来。殿中一直只有我们。
太阳渐渐地移到天中,带来深秋最浓的温暖,我终于按捺不住,先问阿欢道:“你就没有什么想同我说的?”
阿欢轻轻地笑,似是站得久了,慢慢地动了动,坐到了主座上:“太平想让我说什么?”
我不想迫着她,一面低了头去看自己的脚尖,半晌才道:“你就不怕,阿绍会有什么事…”
我不愿意用任何不好的字眼来形容阿绍此行。我宁愿相信,她一定会功成名就地回来,成为我大唐最年轻的女将,冉冉上升的明日之星,毫发无损、一毛不伤。这所谓的万一,不过是诈阿欢的虚词——一定是这样。
阿欢看我道:“求仁得仁,何所顾惜? ”
我凝视着她:“可是万一…有事,不但崔明德大怒,洛南公只怕也会忌恨你,你辛辛苦苦谋算,岂不是全部成空?”
她笑了笑,却不直接回答我,反而问道:“太平知道,独孤绍她为何不去投奔自己父亲,或是临近的兵营,却一定要到长清去么?”
我微微蹙眉:“倘若投往洛南公,与在家里又有何异?何况她是个女人,投到别的地方,都只会被当地守军当做胡闹,朝廷也根本不会承认她,只有去长清这样的地方,情势危急、人心纷乱,见到一个朝中来的人,便会当做救星一般,而朝廷为了鼓舞士气、彰表忠义,哪怕她是个女人,也会明旨褒奖,而又没有任何人能管得到她——长清实在已是她唯一的出路。”
阿欢微笑:“是啊,长清已是她唯一的出路,正如这样做,是我唯一的出路。”
我心头一沉,道:“她们不是那等小人,再说,崔明德一贯寡言少语,不与人来往,独孤绍看着虽松散,心里其实也明白…”
阿欢笑着摇了摇头:“她们与我们并无利害时,自然是寡言少语、谨言慎行,可若是一旦有利害呢?”伸手按在我唇上,将我要说的话都按了下去:“设若,我是说设若,崔峤欲与你我为敌,你觉得崔明德是会帮他,还是帮我们?若是崔明德有难,独孤绍是会先顾着她,还是会先顾着我们?”
我答不出来。设身处地地想,倘若有一日,阿欢与独孤绍、崔明德三人之间只能留一人,我一定是会选择阿欢的。哪怕为此内疚一辈子,也绝不后悔。以此论之,恐怕她们二人对我们,也不过如此。这不是君子小人的问题,这是人和人的命。
阿欢的手指抚过我的脸,轻轻柔柔,带着无限眷恋:“你也长大了,知道世上事,总不是那样绝对,如今她们与你是朋友,日后却未必能再做朋友。哪怕她们依旧与你为友,她们的家族姓氏,也未必就永远与你为友。与其等到日后…不如先将她们与我们牢牢地绑在一起。更何况,所有的路,都是独孤绍自己选的,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强迫她做什么——除了崔明德。”
“可是崔明德替她选的,的确是最好的路。”
她又笑:“你曾与我说,无论如何,也想保持初心。哪怕这样会让前路更艰险、未来更艰难,有些事,也不愿去做,对不对?你会如此,又焉知独孤绍不会如此?我们所谓最好的路,对她来说,却未必是最好的路。”
我闭了闭眼,睁开时已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她的手:“就算如此,你这样也实在是太冒险了。阿绍…阿绍一个人在外面,万一发生什么,我们…承受得了洛南公与崔明德的怒火么?”
独孤元康和崔明德联手,虽未必能动得了我,却一定动得了阿欢。连我都知道的道理,她也一定知道,可她却只是风轻云淡地笑:“求仁得仁,何所顾惜。”
第229章 爱情
爱情是什么?
直到与阿欢在一起这么久,我依旧常常困惑于这个问题。
倘若要叫我描绘“爱”是种什么感觉,我的回答一定又快又好。那是一种时而甜蜜,时而忧伤,又不知为何而甜蜜,为何而忧伤的感觉。是一种莫名其妙便魂牵梦萦、心旌摇荡的痴傻。爱这个字由来无名,却重于千钧。
可是爱情到底是什么?我却不知道。
前世的时候,有人说它是一种奢侈品。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有的人则说,只要静静等候,爱情一定会降临到你的身上。
我想我大约幸运地成为了后一种人罢。
我不是哲人,不是诗人,甚而不是一个出色的人。
可是当我在阿欢的脸上看到爱情时,我的心令我一下便变作了最圣贤的哲人和最长情的诗人。我不知这是不是一种短暂的、因感动而起的冲动,只知此刻的自己有了些微的不同。
爱情。我何德何能,足以拥有这样的爱情?
我又何德何能,得以拥有这样的阿欢?
我长久地凝视着阿欢的眼中,看着她闪亮的眸子,心眼像是沸腾的泉眼,行为却冷静得出奇。
我的手碰到了她的脸,拨开了她额前的一绺散发,她化了淡淡的妆,却并没有抹得很白,只是令肌肤透出莹润的自然之光,她的额头和下巴都生得很坚毅,嘴巴却小小的,和脸颊上的酒窝一配起来,俏皮得惊人,她的眉毛细细弯弯,化得介于少女与少妇之间,却意外地适合她。
我是什么时候发现她长得这样美的?像是起自汝州温泉,又像是起自更久以前。有一次父亲和李睿打夜球,别人都看得津津有味,唯有我在旁边待得无聊,沉沉欲睡,母亲于是用她的步辇送我回去,路途很长,我就对几个小宫人说狐仙的故事,说着说着,自己却看到了狐仙——阿欢伫立在路边,穿着绢布衣裳,怔怔地看着花丛里面。
她那时候与现在差不多瘦,看上去却比现在要高多了,我坐在母亲临时借与我的御座上,才堪堪似与她平齐,经过她时,看见昏暗中她的身子在随风影摆动,恰与我向旁人说的故事巧合。初时我以为她是纤细清朗的崔二娘,走近以后,才发现是那位胆敢以筷子去挡李睿佩剑的韦四娘。
那个将我不感兴趣的马球打得极好的韦四娘。
那一年我十二岁,对这个我生活了十二年的大唐没有太多好感,做什么事都懒洋洋的,不喜欢读书,不喜欢骑马,连马球赛都不喜欢看。
而如今我只差两个月便要满十七岁了,喜欢在洛阳的坊市上缓辔徐行,一眼就能看出街上多出来的新奇小玩意。我的弓马虽不如意,毕竟也是能驰驱射兔的人,我的马球技艺虽一如既往地烂,偶尔却也能不凭借身份进一两球,西京慈恩寺,东都报德寺,两寺戏目,我泰半看过,昭武九姓是康、安、曹、石、米、何、火寻、戊地、史,教坊四部是法曲、清乐、胡部和龟兹…
是阿欢令我融入了这个时代。
是阿欢让我情愿做一个大唐人。
若论初心,阿欢才是我的初心。
文明元年兵燹烽起。十月末,齐州尚未克复,扬州又起战事——徐敬业诈言李晟未死,奉为号令,移檄州县,自称匡复府上将,领扬州大都督,聚众十余万为乱。
母亲以极轻蔑的姿态对待了此次起义,她命人在大朝会上大声朗诵那篇与原著疑似有些微不同的《讨武氏檄》,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倒是好文笔,此人不得录用,是宰相之过”。宰相们——以裴炎为首——出来谢罪以后,母亲却又在御座后笑着道:“也不过是书生文笔,可为翰墨臣,不堪辱宰相。”略一挥手,将此事连同两处叛乱所带来的阴影一道轻轻揭过,国中士气大振,齐州叛乱旋踵即定。
十一月初,独孤元康凯旋而归,先于他归来的,是一道替部下表功的奏疏,以及一道请罪的表状,亲自赉送表章的是独孤元康的部曲斛律忠,随他一道入城的,还有在此次战事中孤身入孤城,率城中士绅及家奴七百人抵御了数千叛军、坚守城墙月余直到援军到来、又第一个引兵杀入历城的游击将军独孤绍。
独孤绍是躺着进洛阳的,不是因她引兵激战三十余日、历经大小七十余战时受了些伤,而是因她的主帅,镇军大将军、督沧棣德博四州军事、河南道行军大总管、上柱国、洛南县开国郡公独孤元康,责她不听军令、擅自行动,将她当众杖了一百,送入京中请罪。
听到消息时崔明德正坐在我这里“品茶”,得报后面色镇定、一如往常,甚而还颇为多余地向我解释了一句:“此是洛南公避祸之道,阿耶打女儿,下不了狠手,不必忧心。”
然而这句之后,她却将一杯新沏好的热茶攥在手中达一刻之久,两手都被烫得通红,却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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