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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公主-第10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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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不是说这徐敬业一定造反,只是以而今之局势,以及时人私斗尚武之风来看,不是徐敬业,也一定会有黄敬业、张敬业跳出来反对母亲,而连我都看出来要造反就迟不如早,只怕旁人清醒的也不在少数。
独孤绍手捏着酒杯陷入了沉思,好一会,方露出些许笑意:“二娘口中说是来陪我,其实说到底还是为了我家那老兵——这是太后的意思,还是二娘的意思?”
她到底不是有勇无谋之辈,我含笑道:“我来寻你,纯是自己的意思,不过阿娘那里有没有想到令尊,我就不知了。”
独孤绍轻笑着摇头:“二娘光会说漂亮话,什么公私分明,其实私事都是公事、公事也都为的私心。”
我道:“公私分明,又不是说不能一起办,以朋友论,我亦希望你能得修正果,不单是崔二那事。”
她深深地看我。
作者有话要说:
第225章 迷惘
回城时天色已晚,我就回家住了一夜,顺带将近日之家务理了一理。有宋佛佑与柳厚德在,财货出入、人员等事都安排得妥妥帖帖,柳厚德还额外替我写了一份近日往来的名单,将各色礼物名帖来往都列在内,前来投刺者则另列一卷,我特地留意了下投刺的名字,未见眼熟者——今次恩科,取了一位进士,姓陈,大号子昂,母亲特别留意,还将他与其他几位出色者叫到跟前问了几句,亲授麟台正字之职,我时在外,不得与会,母亲又不让我经省而过,竟一直不得相见,实在令人扼腕——是以我格外又吩咐一遍,凡有文人上门,必要好生款待,柳厚德对此执行得很彻底,凡上门投刺者,人人都有茶酒钱帛相赠。
家务之事繁杂,我又怕他们欺瞒,桩桩件件查得仔细,直至深夜才睡。次日便赖了一早床,午后懒洋洋起身,刚预备要进宫,又听门上来报,说是庐陵王妃之兄、考功主事韦清拜见,忙叫人缓了车辇,好生将无生忍请进来,在正厅招待。
他显然没想到我如此郑重,进来时神情局促,见了面就大拜下去,我忙命人扶住他:“韦主事是我阿嫂同胞亲兄,亦如我的兄长一般,若不介意,请以兄事之。”又命人撤去帘帷,示以家人之礼。
上次见无生忍时阿欢还没嫁给李睿,那时他还如我初见时高高壮壮,肌肤是漂亮的小麦色,而今却是发了福、蓄了须,身上多了几分居官用事的气度,少了些少年的俊朗,好在肚子还不甚突出,脸上也没横肉,还有一半算得上是美男子,与我略叙几句话后方稍稍安定下来,恭恭敬敬说明来意:“一向多受公主照拂,未及上门相谢,如今家宅稍安、职事初定,特来拜见。所带同州土仪,聊表心意,不值一提。”说着呈上礼单。
我一眼瞥见礼单中有皱纹吉莫、麝香等物,算是同州土贡中颇贵重的,于我虽算不上什么,于他却是花了大心思置办,头一个想的却是他的俸料——天官虽清重,俸料却实在不多,他又是九品主事,就更不用提了,若得空还是略贴补他些才好。第二件事想的却是阿欢,她口上不说,心中其实颇思念这兄长,纵不能让他们见一面,替她传个口信也是好的。
心既留意,面上便越和缓,温言与无生忍闲聊,问他家中近况。他而今已有一子一女,都是卢氏所生,说起儿女来,眉目间都是欢喜,又向我打听阿欢如何,听我说起守礼,方吞吞吐吐地说他有些礼物想托人带给阿欢,不知能否麻烦我,我自然无不应承,看他命家人取来一只大匣子,内中具是琐碎的孩童用具、西京与同州的土仪钗环,虽不值钱,却是样样都经精心挑选,显然是费了心思,将东西郑重收了,又向他道:“同在京中,望阿兄不吝车马,多多上门相见。”亲将他送至中门,额外嘱咐门上,若是韦清来过,务必禀报,若我不在,便由家令招待,方带着无生忍的东西入宫。
母亲今年以来甚是繁忙,午后不是与大臣议事,就是听各色经讲,经文中虽以佛家为最,道家、儒家却也不少,我以为她这样忙碌,当不会留意我出宫这样的小事,谁知入了宫就被她叫去,闲问了几句外面人情物价,方悠悠闲闲地问:“独孤元康身子还健旺?”
我道:“洛南公出城访友去了,没有相见,但听独孤绍说,还能骑马射鹿,一次能吃三盘肉,喝二斤酒,应当不差。”
母亲略一点头,眯着眼道:“独孤元康是前年休致的?”
婉儿自然而然地便在旁补了一句道:“壬申年就致休了,说国家承平,不消他这老将出马,那时洛南公已六十有三,到今年该有六十九了。”
母亲似露出些许歆羡之意,轻笑道:“六十九岁还能打猎,倒是难得。”
我笑嘻嘻道:“阿娘善自保养,不说到了六十九岁,便是到了七十九、八十九,照样能引弓射鹿,欢跃天下士民之心。”
这马屁似有些过,母亲瞥了我一眼,并不接话,右手食指与拇指彼此捻了半晌,半是自言自语半是问询般地道:“以洛南郡公独孤元康为左鹰扬大将军、河北道大总管,你们以为如何?”
我与婉儿对望一眼,彼此眼中都露出些惊诧之色,又一齐躬身道:“军国大事,妾/儿妾等不敢妄加议论。”
母亲轻笑道:“又不是立刻便照你们说的去办,说说又何妨?”
婉儿便拿眼看我,我慌忙道:“阿娘若问的是赋税、考功等务,儿近来颇有所习,定然畅所欲言,可这军中之事,儿实在不通,不敢议论。”至今为止,我只将一切武官等次熟背,略知朝中几个有名的大将的出身、生平,除此之外,让我议论军事,那真是一句也说不上的,婉儿虽然聪明,于这些事只怕也一塌糊涂,否则她教了我许久,不至于一点都不提及——果然母亲再去看婉儿时,她早垂了头,将身子躬得低低的:“妾亦不通。”
母亲便似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半责备地向我道:“素日你总说些女子亦不逊于男儿的话,临到头来,有些事还是要去问那些男人。”
我心里堵得慌,立刻便要驳母亲,张口时却发现全无可反驳之言辞——而今天下,不说黑齿常之、程务挺、刘仁轨等名将,单说刘祎之、裴炎等人,对如何领兵、如何用将、如何驻防、粮草辎重、士气城备都能说出一二三来,可这事要拿去问任何一个女人,哪怕是独孤绍或崔明德这样天资聪颖的小娘子,她们多半也只能含糊其辞,至多说个大略,实务上能做的都极其有限。然而这却不能怪女人。凡事总有经验累积,如刘仁轨那几个,都是领兵多年,南征北战的老将,刘祎之、裴炎几个年纪略轻些,却也是在中枢摸爬滚打了二三十年的人物,以他们而和时下这些连与男子一般读书的权利都没有的女人比,既是委屈了女人,也是委屈了他们。
母亲没空理会我的小心思,略一沉吟,便命人传崔峤、刘祎之、韦思谦等人进来。我知她是要同人商议,闷闷地退出去,出宫时的好心情全然不见,踢踢踏踏地走到阿欢那里,正见她自外回来,问她去哪了,她却把眼一挑,嘴角轻扬:“你猜。”
我道:“你没带大郎,肯定不是去花园里,多半就是去习经书、听经讲了?”
她笑着摇头:“再猜。”
我猜不中,与她并肩走进殿中,一手挽了她道:“好阿嫂,告诉我。”
她便推我:“连猜都不肯猜,懒不懒?”
我笑嘻嘻道:“懒就懒了,难道阿嫂就因为我懒,所以不告诉我?”
她白我一眼:“偏不告诉你,你待怎地?”
有人在侧,我还真不能将她怎样,只能撒娇打滚地求她说,好笑的是守礼自里面跑出来,见了我在撒娇,也一模一样地学着去扯他娘的裙子,边扯还边学舌:“说,说,说。”
阿欢被我们缠得不了,先抱起守礼哄了一阵,与我一道坐到榻上,打发旁人,方道:“去了崔二那里。”
我有几分惊讶:“怎么想起去见她?”
她便笑得有几分得意:“她整日在那里闷坐着,也不出门,也不应差事,偏偏供应铺陈,具是上佳,你就不奇怪?”
我道:“你看她闲,其实说不定她替阿娘做许多事,不叫你知道罢了,再说,她是宰相之孙、世家之子,宫中不敢怠慢她,也是自然的。”
阿欢只是笑,并不答我,她心情甚是愉悦,一边逗了守礼,过了一会,方问我昨日劝独孤绍劝得如何。我将昨日之事一一与她细说,还担心她怪我不会说话,她却只淡笑道:“阿家与政多年,朝事熟稔,大臣多出其下,于军务却不甚涉及,刘、程、黑齿等几位大将军,都是先帝一手提拔,虽是忠心圣人,却未必忠于太后,更愿意用悬车多年的独孤元康,也是自然的——当初破格起用独孤绍,不就是为了示恩于他么?”
我道:“道理是如此,可元康公愿意投效太后,却未必愿意投效我阿娘——你明白么?”
母亲的野心我已隐晦地与她透露过多次了,阿欢倒并不奇怪,只笑道:“所以我让你去劝独孤绍,人人都知她是要留着招赘承继宗嗣的,虽是女儿,其实形同嗣子,若她投效阿家,她父亲不投效也形同投效了。”
这道理不用她说我也知道,可昨日我去劝独孤绍,为的却不是这个。
阿绍不但心怀凌云之志,而且从始至终都坚定不移地向着她的志向前行。我一直很佩服她这一点。而且,虽然我是无用之人,不能匡正社稷、厘清陋俗,可有人愿去做这样的先驱,我亦乐意为她尽一份绵力。虽然这份绵力的动机实在是驳杂得很,细究起来,甚而有些不堪。
我望向阿欢,她对独孤绍和崔明德这两个世家子一贯没什么特别喜恶,昨日却故意提起独孤绍罢官之事,引得我与她商量了一番局势,议出对策,又哄我冒了雨便出门去劝独孤绍。究其心思,不过还是担心这两人握着我们的短处,一定要将她们拖下水罢了。
若再早几个月,我心中多少还是有些犹豫的,不但是因我天性不喜欢这样的算计,亦是因阿欢又将算盘打到了我的头上。可是昨日她一抱着守礼来和我说话,我却几乎毫不犹豫便顺了她的意思。
毕竟如今的我不是一个人了,我想起数月之前,守礼那怯生生的一句“太后”,又想起独孤绍自家中踏出时,那张故作狷狂、玩世不恭的脸,不知为何,有些迷惘。
第226章 前线
出乎我的意料,最先起兵的不是徐敬业,而是齐王旧部。
七月末,齐王李明被押赴京中受审的,八月初罪名便定了下来,母亲的意思,此案牵连不宜甚广,因此只将李明及二弟赐死,子、侄十余人及属官五六人流放,妻女没官而已,齐国太妃则去品秩,幽居掖庭。然而周兴不依不饶,连着数次上书奏,说齐王谋反,实出国中怂恿,又列出许多名字,请一一清查。此奏未决,齐地官员风闻此事,人心惶惶,便索性举兵作乱。
九月十日,就在母亲第二次主持射礼的次日,这些人已聚众三万余,克历城、临邑、章丘等七县。
自高祖以来,朝中几乎每年都有兵事,区区三万之众,其实算不上什么,然而母亲却极慎重,以河南道行军大总管独孤元康领兵十万,即刻前往击讨——此时独孤元康刚与独孤绍的“夫家长辈”见过面,提起结亲的意思。
其实元康早几年间便在替独孤绍筹划亲事,只是他看得上的人家都不愿让儿子入赘,愿意入赘的他又看不上,且那时独孤绍年纪又小,事不紧急,一拖二拖,便到了如今,眼见独孤绍已过了二十岁,又在军中厮混,名声、样貌皆愈不中时,元康方着了急,四面托人打听,好容易得崔氏引荐,认了几个四姓子弟,怕别人轻他是将门糙汉,女儿又不学闺中术业,因此于礼节上格外在意,提亲时又甚是隐晦。对方乃是关中大姓,簪缨之族,虽累叶消减,毕竟是千年门楣,想到要让子弟入赘,亦是犹疑不决,因此元康八月提出此议,到九月还没个回复,眼下见元康又要领兵,越性便将此事推到了明年,说等元康凯旋归来,再做商议。独孤绍的亲事,便就此耽搁。
这些消息是小浪替我打探来的。从前贴身跟随我的几个小宫人,如今都渐渐地独当了一面。我喜仙仙的机灵细致,留她在我跟前掌管贴身事务。小浪嫁了人,与外间往来渐多,打听了消息,都向我这里报,我便索性让她掌管内宅的人情往来事,孙威娘、吴小孩几人亦各许了人家,自有差使——我还令柳厚德请了几位女先生,在第中仿内书堂一般设了个女学堂,凡是内宅诸人,有愿意学习文书的,具可报名前去,考绩优异者,可酌情选入各处为主事,这却是另外的事了。
旁人耽搁了亲事,都少不了要懊恼,独孤绍耽搁了亲事,却是大喜之事,我作为朋友,自然少不得恭贺几句,且她父亲又将她关在家里,若我前去,正好可以寻机带她出来,好生在外乐一乐,因此阿欢生日刚过,我便乘了马,晃晃悠悠地到独孤绍家,到时只见门皆紧闭,四面有许多胡服部曲伫立,把守甚严,想是因主人不在,所以格外戒严之故,叫人上前叩门,许久才见回应,却不是上次那管家模样的人,而是个贼眉鼠眼的老货,开门时眼珠先溜了一圈,听说是“长乐公主寻独孤小娘子”,还特地向冯永昌反复问了一句,等伸出头,见了我衣紫衣、乘御马、被数十千牛卫拱在道中央,方踏出门来,对我恭恭敬敬一礼:“我家六小娘子身子不适,不能见客,万望公主恕罪。”
独孤绍一贯壮实,在军中演练,风里来雨里去的,也从未见她打过一个喷嚏,忽然说她病了,我是不信的,轻笑道:“若是病了,那更该进去探望了——可有什么症状?重不重?请的哪一家大夫?要不要我自宫中叫两个女医来给她看看?”
那老苍头含含糊糊道:“公主盛意,鄙府上下深为感念,只是小娘子病得很重,怕唐突了贵人,不大好见人,请公主回转,等小娘子好了,再去拜谢公主。”百般推诿,总是不愿让我进去,我心中起疑,便又问道:“那你家小七娘呢?我与她也有些交情,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那老仆又道:“小七娘照看府中,不大方便。”
我向冯永昌使个眼色,他便立刻上前一步,挺胸作色:“公主到府拜访,你这老东西不入内通禀不说,连个接待的人也不见,这便是贵府的待客之道?”一句话说得那老仆变了颜色,只能慢吞吞进去,片刻后独孤敏出来,开了大门迎我进去,在正厅备茶水。
这小娘从前便是直愣愣的性子,现在看着也没多大改变,心中有事,忧惧便都写在脸上,一丝掩饰都不曾有,我见她脸色,心内一沉,忙忙地问:“阿敏,你姊姊她当真病得很重?”
独孤敏看我一眼,轻轻嗯了一声,那老仆在旁咳嗽一下,她方闷闷道:“病得很重,还会过人,不能见客,二娘请回罢。”
既是她这样说,我也只能信了,又问几句病情,独孤敏却不肯说话,皆由那老仆回答,答了几句,又状不对症,听得我一头雾水,将随身所带几坛好酒交给他们,转身离去时,却听独孤敏叫住我:“二娘!”抬头望她,只见她欲言又止,反复几次,才道:“听说齐州造反了?有多少兵?很厉害么?”
那老苍头严厉地唤了一句:“七娘子!”
独孤敏便又不说话了,闷头送我出门上马。我心中实是疑云丛生,在街上逛了一圈,茶楼坊巷,聊的都是家长里短的事,回家一问,也并没有什么新消息,回了宫,和阿欢说,阿欢倒是有些猜测,却又说做不得准,要等有了确切的消息才和我说,我只好漫无头绪地等了几日,到十月中,早起侍奉母亲时,却见她面色古怪地看着我,将一封书信扔在我面前,道:“独孤绍干的好事。”
我一头雾水地打开书信,看了几句,方知那日她家人为何如何古怪——独孤元康大军出发后不久,独孤绍便在夜里翻墙出府,孤身一人,投齐州前线去了。
第227章 。难题
母亲所给书信是自济州而来,说独孤绍并未投往独孤元康的大军,而是孤身入了与历城相近的长清县,以金吾校尉的身份收拢兵众,大竖旗帜,抵御叛军。战报机密,细务不得与闻,只知母亲与宰相商议过后,当日便即下诏,以独孤绍为游击将军,得假长清、历城、章丘、临邑等十县兵事——除长清外,其余九县都早已陷落敌手,长清其实也已被攻克,只因独孤绍过去,才勉强在县城中竖起一支孤军抵抗——相机辖制、便宜从事。
此事令我忧喜参半。喜的是独孤不但能如愿投军,且她一旦成了朝廷敕封过的招讨武将、立过战功,于婚姻之事便越有自主权了,忧的却是前线凶险,她又是孤身而入孤城,万一有所损伤,实在令人痛惜,何况她或多或少是因了我的劝说,方才做出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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