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涧中意-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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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是那火树银花; 又或是庙会义卖与教坊歌舞,沉蔻都在这几日听着旁人述说了不少,其中几家夜宴、缤纷街巷; 河上游船、烟火跳波之景,更是令她单单想一想便心驰神往。
若只是单单热闹风光; 沉蔻只觉得那或许是一时新鲜; 随后就要感到无趣。但眼下佳节之中,饱含着诸多情思与祝愿; 这样一想来; 沉蔻便觉得其中意义万千、不可辜负。
于是如此; 沉蔻便前所未有地期待起除夕来。
但这一年的除夕,又是定要与往年并不相同,只因着近来这些年春节时; 前后三天都总是万里晴空; 到了夜间便更是晴夜见月; 但今次这几日过去; 却果然同荣聿所言
一般无差,冬雪纷纷扬扬连着落了三日,连半点见停的模样也未曾有过。
如此想来,今次的除夕夜,便也一定是要同雪共度了。
于是沉蔻同那店家伙计谈天时,便好生设想了一番当夜凿冰破河后雪中游船、纷纷皑皑里烟火交错的景象,却自然是难以入微、越念想便要越发期盼。
裴真意知她定会喜欢那般场面,便也同她早早定好了除夕夜里将要游赏经行的所有去处。
自从那日沉蔻同裴真意出了上清阁,两人在河道边、人家巷里兜兜转转过几圈后,便很快迫于寒风,赶在入夜前回到了邸店。
沉蔻自然是未曾尽兴,但她也还记得裴真意初到朝京时受了些凉,由此便格外小心、畏惧她风寒入体,便干脆两人都好生在邸店房内养了两日,未曾再出去向何地游玩。
但眼下到了除夕,裴真意也早已大好,她便也终于能够开开心心地出一次门。
裴真意自然解她心意,于是到了除夕这一日,她便早早就起来,同沉蔻围在炉边剥着柑橘聊天,等着酉时到来后,两人再一道向京中九回街去看除夕夜会。
从前裴真意一人游方时,年关与佳节大多都是一人在山林旷野、少人乡镇中度过,这般热闹非凡的除夕场面,说来她其实也从未曾见过,仅仅在前人画卷与书页之中窥见过一二。
幼年时候,每每到了年关,师父都要带着她们三个师姐妹一道去齐云镇上放灯看烟火,但不论如何,比起京中这等极奢尽艳的场面,记忆中仅有粼粼水波最为光亮的齐云镇便几乎算得是清寒。
裴真意性子素来随着师门,算得上是较为喜静又好山林,但这些日子以来,她到底也受了沉蔻每日里欢愉情绪感染,终于渐渐对京中盛况期待了起来。
邸店之中万籁俱寂,但余下不远处传来的时漏声声。廊外仍在落雪,时已过酉,天色渐渐向暗。
沉蔻拨着一枝被雪压得断入了檐下的梅花瓣,面色微绯,弯着唇角哼唱昨日新听来的戏曲。
“真意,”待到唱过三句,她弹了弹指尖上细雪,回头朝房中问道,“走吗”
裴真意正在里间里替她拿着斗篷,闻言只扬声应答一句,不过须臾,便终而步出。
这一日的时光终于走到了将尽,眼下已经到了酉时,城中九回街内歌舞也将要开始。裴真意正替两人挑着要带的东西,因着两人这一趟可能要待到丑时方才归来,裴真意便不由得要想得周全些。
眼下沉蔻已经拿好了伞并钱囊,腿上放着两人共用的那只小小暖炉。她素来离不得水,于是一手中又还拎着自己那只软皮水囊。
她正弹着指尖上已经融开了的雪水,抬头见裴真意出了来,一时便朝她弯弯眉眼笑道“天快黑了,待会儿咱们雇车,到时应当正好是歌舞开始。”
裴真意闻言点点头,伸手替她披上斗篷,又戴好缝着白皮毛边的帽子,两人在廊前互相整顿一番,又轻声说过几句话,便一道出了邸店,踏雪向外而去。
待到两人乘车来到九回街时,歌舞并游船便果然已经开始。
九回街之所以名为九回,只是因着街中便是一条老城渠。穿道渠水从先人砌出的石水路中淙淙流过,其上时有长桥,拱中堪可供一船通行。
到底是朝京,红尘烟火气息鼎盛喧天。
天色到如今已经全然暗沉了下来,四垂天幕上尽是一派深远苍色。裴真意同沉蔻下了车后沿水而行,便一路见到两旁楼宇之上频频有金火银光向那渠中射去,使得那金光坠入船篷之上噼啪跳跃飞迸,又落在水面上两次三番地弹溅,便像是星光四射,又如同光染水漂。
一路而来的游船之上站的、坐的,都尽是眼下京中教坊里最出挑的舞姬与歌伎,并上各类琴师手鼓丝弦,一时尽是高唱吉曲,妙语无双。
此间喧嚣,沉蔻不由得微微伸手捂着耳朵,令裴真意挽着她,两人交谈声都不得不比往常提了三个度,一时倒是新鲜。
或许是不得不喊着同对方说话,裴真意的面色也渐渐染上了些烟火下的绯红颜色,在沉蔻看来便尤为讨人喜爱。
眼下的一切,对于二人而言都是十分陌生的。不论是街头来往穿梭、捧着酒菜向富人桌前去的各家伙计,还是喧闹间一张张映着烟火光芒的笑靥,又或者是各家戴着面纱、牵着密友或情人的姑娘,此间汇聚在一处、应着这欢喜喧天的歌舞乐声,都令裴真意感到一阵阵不可抗拒的满足与恍惚。
在她看来,此地是人间,却又依稀之中非为人间。
常闻“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如今裴真意看着眼前四下飞溅迸射的火树金光,眼底映亮的尽是各色粼粼彩光,喧嚣与极度的欢腾之中,她只是牵着身旁沉蔻的手,听着她穿过人群嘈杂、入了自己耳根的温软声音,便一时深觉先人所述、诚然如是。
裴真意素来极不适应这般喧嚣,性子是喜静又好山林水风,但眼下她看着身旁沉蔻映上了金火银光的笑靥,却不由只觉得耳边万般喧闹都堕入了春水之下,在水波之中令人听不真切。
或许是外头的喧嚣与身边一人填满了她的心,又或许是从春末起到如今从未停歇过的幸甚之感终于在这年末时间迎来了巅峰,总之裴真意清晰记得自己并未沾过酒,此间却像是微醺一般,面颊微绯,心间亦是充盈着微微昏眩的满足欢悦。
再也不会感到迷茫,此生、余生,永远也不再会同过往一般迷失方向。
裴真意扣着沉蔻五指,心神皆在这朝京的除夕冬夜之中摇曳。仿佛往日万种、今日千般,都在喧嚣动地的锣鼓与金火声中埋入雪中,隐上枝头。
神思摇曳之中,她并未曾注意自己是何时同沉蔻看过了那场烟火、跟着人群散入巷中,也不再记得自己究竟是怎样同沉蔻一路顾盼相笑、言谈间回到了客店之中。
这样的微微恍惚,直到她同沉蔻临到了邸店房后的小汤池中,也还仍旧未能驱散。
眼前池中温汤正好,烟水袅袅绕绕。不远处某家高门大户正在自家院内放着烟火,升腾而起时,便正好绽放在裴真意眼前那片天中,穿过雪色、透过烟雾,光芒迸溅。
汤池中半边架着小棚,微有些烫热的池水从数个龙头内汩汩流出,叮啷灌入池中。
裴真意便同沉蔻坐在这小棚之下,看着那未设遮挡的另半边,有飞雪映着烟火明明灭灭,堕入池中、化作温水。
一时间再不似往日山林之中的万籁俱寂,此间耳畔种种声响此起彼伏、绵绵不绝,却又令人心神安定,愈发欢愉。
“真好。”沉蔻指尖轻轻拨着池中水,在烟火渐灭之中看向裴真意,声音幽柔如初“一年便这样过去了,你我皆是无恙。”
此刻池畔梅瓣偶落,院中放着的小香炉风烟摇曳,一时雨雪飞花间,裴真意心下翻浮思绪仍未平复,闻言不由得含笑向沉蔻看去。
飞雪流光之中,她微微提了几分声音,向沉蔻答道“如此,来日将是年年今日、岁岁今朝。往后还有三年、五年,数个十年,都将再不见纷扰,也不见喧嚣。”
她的声音在这微微的喧嚣之中染上了几分烟火颜色,令沉蔻听来抿唇而笑,心下餍足。
池水微微烫热之中,她靠着裴真意,面颊一时被热度晕得微温。半晌后,她看着天际笑而同身旁人道“不见纷扰我知,可又如何不见喧嚣难道今夜这般,还算不得喧嚣么”
她说着,便指了指天边正闪着光火的烟花穗。眼下丑时将半,烟花也将渐渐落幕,此刻便仿佛是最后的欢腾一般,各色光芒变得更加鼎盛。
裴真意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只笑而答道“问君何能尔,自然是心远地自偏。”
“身在人世,心却在你。一如今夜,便能不见喧嚣。”
沉蔻闻言,不由得立时将视线从那烟火光华上挪开,复又回到裴真意被庭内石灯映得白皙的面颊上。
此间池水淙淙伴着远处烟火嘶鸣,光华流转之中,裴真意眼底的光色令沉蔻仅仅是一眼对视,便恍然如酲,欲语却又忘言。
不知为何,她很快便想起了裴真意所说这句诗中,最末的那一句。
是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她这样想着,便同裴真意轻声说了出来,明明而笑间发梢浮于水面,粼粼光色之中,一时间仍旧是一如初见般的唇如点朱丹,肤如玉在水。
此刻薄雪映上光色,水面衬着天影。人间纷纷扰扰,如今到了裴真意眼中,也都不过是衬了沉蔻一笑。
若是人生当如画,那么她只觉如今笔底的这一卷,便是方才走过了第一层的铺垫。
而从今开始,才是真正将要开始着墨铺色。
过往的千般万种早已是宛如隔世,裴真意早便记不真切。曾令她哀戚难忘的过往,到了此间也早便在缤纷翻飞的前景中模糊淡去。
如今的一切,都仿佛撒上了一层金霜、镀上了一面光芒。
而这并不是开始,也还远未到结束。
从今往后之中,她们二人还会有许许多多个如同今夜一般光华璀璨的瞬间,而她将永远身在途中,可以同一人携手而行,看遍四季山河,览尽人间熙攘或清疏。
而后以神为墨、以心为宣,悉都几下。
此间于年年岁岁,在朝朝暮暮。
千般意趣,在此一生。
78。往昔回溯(一)
落云山里早晨素来清净悠远; 只有些悠远鸟鸣与细碎铃响; 更漏与鸡啼声一概没有; 要想知道时日,便只能靠着自己推算。
由此,奚绰素来只觉得山中一日闲; 能抵世上千万天。
但今日却不同于往常,她并非在辰时的山中幽幽转醒; 而是居然在天方见了一丝亮的时候,就为远处尤为突兀的一道鸡鸣给唤醒了过来。
睁眼满是惺忪,窗外一线曙光; 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阿莱。”奚绰静静躺了片刻后; 缓缓撑着床面坐起来,朝身边正松松卧着闭眼揉眉心的南逢问候道:“昨夜睡得可还好?我可曾挤着你?”
曙光未明; 万物皆不过朦胧模糊,南逢睁开眼睛扫了身边奚绰一眼,眼神惺忪间带着股无奈:“既知会挤着我; 今次究竟为什么便一声不出地忽然就来了?昨夜里那样晚的时间忽然造访; 我还险些叫人放狗出来。”
昨夜里丑时过半; 南逢正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便听见楼外一阵喧嚣。
?
这楼是贴在岛上边缘的临海楼阁,素来最为清净,由此才为南逢所喜; 但眼下这阵响动却伴着火光幢幢; 让素来浅眠的南逢几乎是立刻便醒了过来。
待到她提着灯一路皱眉走到楼外岸上、想要看看半夜究竟是什么事扰人清梦时; 便一眼看见了正举着灯火在岸边系着孤篷的奚绰。
这一趟造访突如其来,奚绰又是夜半独自乘舟找上了南逢近来最喜欢待的楼阁,想必是已经见过了门前巡卫,问过了南逢所在。
灯火幢幢之间,东海夜风将林木都刮拂得哗然狂响,到底是夜深,南逢昏昏沉沉间也没了心思给奚绰安排别的去处,于是一时两人便同道向楼阁处回行,如年幼时一般仍是共享一榻。
若是定要细算,南逢早已记不清她究竟有多久都没见到过奚绰,或许是一年,又或许已有三载。
这样的时日其实对于世间友人而言并算不上什么,不过是普通的海天相隔罢了,但南逢活到如今都还没有离开过蓬莱一次,于是这样清净孤单的年年岁岁,于她而言便长如一世。
奚南两家从古世交,她同奚绰亦是自幼相识,虽彼此并不能常常见面,但到底二人间相知相怜、心意相接,远胜过世间他人。
——如此,昨夜里见到奚绰的那一刻,南逢心下便其实是既惊喜又欢愉。
……
待到渐渐适应楼阁内略有些昏暗的光亮后,奚绰将视线在房中缓缓扫过一圈,拿起了榻边案上昨夜取下的银簪,才笑着看回南逢。
“山中仅我一人,这个时节又无甚新鲜花草,到底是无趣。况且我想念你,也想念蓬莱,一时未曾多思,来便来了。”奚绰替南逢倒了杯茶水,坐在她边上微微叹了口气:“我亦觉得昨夜里确实是有些唐突,扰醒了你,当真对不住。”
南逢看着奚绰的侧脸,只摇摇头道一声无妨。
“先前不是同我来书,说收了个小徒弟么?”南逢接过奚绰递来的小瓷杯,道一声谢后同她谈天:“落云山中没有别人,你想走就走留她一人,她该如何过活?”
“这哪里还是‘先前’?”奚绰乜她一眼,语气带了些笑:“分明已经是过去三四年的事了。”
“她如今已经不小,将近十岁的年纪,比我还要有主见些。”奚绰想起江心亭来,便抿抿唇轻声道:“再过几年待她到了十三四的年纪,我便也盘算着带她一道出来游方了。到底还是山外风光绚烂,岂能一辈子待在山中?”
“嗯。”南逢心里憋着话想说,最终却又还是并未开口。
奚绰看出了她欲言又止,不由得站了起来,轻轻掸掸衣袖,将她从床边牵起。
“好了,我好容易来这一次,你便带我去看看前年同我说的那棵新树,莫要想着再教训我什么了。”奚绰的声音既柔又轻,笑着同南逢一道推开了眼前阁楼的门:“你想说的我都知道,阿莱,不必再说了。”
南逢闻言不语,两人静默间便携手一道走出了房门。
此刻她们正处在东海之中、岛内山边,于是甫一推开眼前这扇门,便有凛冽冬风穿过楼阁林木,自海上扑来。
奚绰许久未曾到过蓬莱,上一次早已是她父亲尚在、自己尚还心思懵懂烂漫之时,于是面对这般她许久未曾体会过的海上冬风,她不由得吸了吸鼻尖,回忆起许多往事。
半晌后,她紧了紧肩头披着的衣服,朝身边南逢笑道:“怪道你们南家人脾气越发古怪,想来大半是被这海上狂风给卷带起来的。这样的天气偶然一见我只当作闲来有趣,但若要我日日住在这里,我恐也要生出些脾气。”
她虽是在调笑,语气却既轻又柔,令南逢哭笑不得,只道:“你来脾气?你且告诉我,你有什么脾气?”
在南逢印象之中,奚绰同她年幼相识,到如今两人皆是十余岁的年少光景,她却从未曾见过奚绰同任何人说过一句重话。
似乎是素来如清风明月般性子淡然,有时候又甚至说得上是柔弱无主。这般脾性若是身处世外或许还无妨,但若是入世,便一定是个任人欺辱还不知反抗的性子。
南逢想着,心下有些忧虑的同时再度朝奚绰投去一瞥,翕了翕唇,最终却仍是不语。
不论如何,奚绰总归足够才华横溢,也能够一辈子都在人间世故之外逍遥自在,无需入世。
——只有想到这一点时,南逢方能稍稍安下些心来。
……
这边南逢思绪游离,那边奚绰则凭栏看着风景。
“那边便是你说的新林子么?”奚绰看了会儿,视线穿过海滨迷蒙通天的雾气,依稀找到了一片小丛林。
南逢回过神来,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回道:“嗯。”
此间天色还未明朗,晨光熹微间万物皆是朦胧,染着一股薄薄黛色。南逢视线在远处游移一圈,很快回到了身前。
奚绰正一手拢着毛茸茸的斗篷,吐息之间有依稀可见的白雾,却又很快在冬风中消失。
太久未曾见面,往常书信来往纵使频繁,却也仍旧像是缺失了些什么,总让南逢在午夜幽梦半醒之时感到心下难安。
这一切的不安直到此刻、见到奚绰如此真实又美好地站在了她面前,才终于如潮退般平息了下去。
南逢说不出这样的心意算是什么,也不愿去探究太多。
她只知道,眼下能看见奚绰安然无恙地站在自己面前,便已经全然足够。
……
至此,南逢同奚绰并没有交谈过多,一直待到早膳过后,南逢才伸手招来一名童仆,命他抱了些笔墨,便同奚绰一道往先前所见那片新林走去。
“我刻了几个新章。”奚绰同南逢并肩走着,从袖中摸出一枚小软囊,解开后拈出一枚小印章来,递给南逢:“这个是给你的。”
奚绰递完后,便笑道:“上次你托人带给我的那幅新画,笔锋心意样样皆精妙无双。唯独朱印上的字好几个笔画都不清晰,我当时便想定是你又失手摔了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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