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涧中意-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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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使有时或许因着游方诸多条件有限,令她不得不使用些普通染料来制墨,却因着用法与混合与众不同,便也常常能够呈现出世人未曾见过的精妙鲜丽来。
而眼前这卷博山明涧图的墨色之中,则更是隐约带着光亮,显得尤为熠熠生辉,翠蓝水色之间,仿佛能令人看见那穿过树梢落下的光束,也能令人看见山风之下、水面之上那离散又汇聚的粼粼天光,诚然已将涧水之前那一“明”字展露得淋漓尽致。
此墨与荣聿往常所见任何一种都要大不相同,想必是入了不少宝石与殊物为引,又经过了反复的调试,方能最终造出这浓淡各有其意、深浅皆存远韵的精妙成品。
荣聿看了半晌,几乎已经确认了这墨便是出自裴真意之手。
但她还未来得及继续说下去,便见眼前裴真意一时莞尔,随后摇摇头看向了那方沉蔻。
荣聿不由得也别开视线,看向了一旁正伸着根纤细指尖逗炉上袅袅烟雾的沉蔻。
沉蔻见这二人都看向自己,不由得也摇摇头,收回指尖笑道“看我作甚,我不过是帮了把手,想来也算不得是我所做。”
“如何便不算了”裴真意悬空点了点那墨色,含笑道“做得比我还好,依我说,你便天生要强过太多人。”
沉蔻却仍是垂眸弯着唇角,摆了摆手并未多言。
两人一来一往谈辩过几句,引得那方荣聿纵使不知沉蔻究竟是何来头,一时闻言却也颇感拜服。
难道是哪家隐世门户家的小姐荣聿想着,复又微微抬眼向沉蔻探看而去。
仅仅是昨夜寥寥几眼,荣聿便已是深感沉蔻姿容惊为天人。而此刻看去,沉蔻正看着裴真意抿唇而笑,那眼中神上的光彩,自然又是别有一番风味。
或许这便是两情相悦、彼此相知罢。荣聿看着,心下渐渐生出几分微融来。
正这样想着,荣聿回过神来,便发觉沉蔻同裴真意仍旧在互相辩着此墨究竟是出自谁人之手。
这新墨诚然是按着裴真意素来的教导、由着沉蔻添入一二奇想方才制成,但这两人谁也不愿抹去对方功劳,便只说是对方所制。
半晌过去,荣聿看着她俩互相推功,一时只觉有几分好笑,终而开口道“二位莫要再你你我我了,这新墨色便算是一同所制,如何”
沉蔻闻言,登时停下了话头,笑看向身旁荣聿,道“如此说法,倒是我未曾想到。”
“是了,便算是合作。”沉蔻抿唇笑着,看向裴真意。
裴真意同她对视,终而摇了摇头,复又将箱中其他画筒取了出来,一卷卷舒展开。
荣聿书房中的几案极为宽阔,一时三尺全开的画卷铺开数卷,也并未显得逼仄。
除却最先谈论的那卷博山明涧图,随后所开的几幅也都是裴真意心头所好、得意之作。她看着桌面上半是自己裱褙、半是沉蔻裱褙的画卷,一时不由得又更加心满意足。
“这可是先时所说的合寿木樨图”荣聿看着桌面上两卷金红交相辉映的画卷,奇道“裴大人,这倒是第一次见足下画中出现人物。”
“先前是先前,如今是如今了。”裴真意柔声说着,指尖轻轻抚平了那画卷之上的一处褶皱。
那桌上铺开的两卷木樨图同最初那张写意的山水画卷不同,一幅是金红两色的工笔花图,另一幅则是木樨林丛花掩映之中,隐约可见一人。
“敢问此画之上所画,可是沉蔻姑娘”荣聿细细辨认几眼,又下意识朝沉蔻投去数瞥后,只觉那画卷之上的人物纵使并算不得太大而显眼,却也是十足,带着七分纤软与三分离尘之姿,竟是同沉蔻身上质气十分相近。
“是。”裴真意见她认出来了,不由得也笑道“想不到我刻意画得这样小,却也还是为你识出。”荣聿摇摇头,笑道“我算是知晓了,裴大人早便如今得了良人,便不论性子或是画技,与从前要有所不同了。从前便知道裴大人素来笔法用墨皆是诡谲多变,引得咱们这些书画商人每每辨认之时都要频频起争执。如今倒好,变得越发快而广,以后可该教我们争破头了。”
裴真意但笑不语,倒是一旁沉蔻闻言回道“这个好办。”
荣聿朝她看去,却只见沉蔻含笑间指向画上那几枚朱红章印。
“这几个闲章印痕皆是我所留,篆刻所用风格又同他人皆有不同。从今往后,真意她画上便角角落落里都总能找到一二。这话是我单悄悄告诉你的,若是来日想要辨,便找准了这个总是没错。”
沉蔻掩唇而笑,垂眸指点间眼波流转。荣聿听她这样一说,便朝那画中几枚章印看去,果真是走势变幻之风格同朝中同行刀法有些差异,却更显风骨,尤为新奇好看。
荣聿看完后,一时便对沉蔻更加另眼相看,几乎便要认定了沉蔻正是什么隐士高人后代。
先前在朝中,她可从未听闻过有这样一号才貌兼备、姿如天人的人物,这样想着,她也不知道裴真意究竟是从何处将沉蔻给找了出来,一时不由得微微艳羡。
眼下午时渐临,三人在书房内细细看着画儿,待到将那八卷来历与其中意境悉都说完,在出房时便已经是正午。
三人早便商定好了,今日晨间便已放出了消息,午后未时裴真意便要在上清阁露面,将手中这八卷画卷在荣家上清阁尽数离手。
于是眼下到了午时,三人便商定着去太宁巷外用过午饭,便往上清阁去。
一时沉蔻接过荣家家仆新暖好的手炉,用帕子包着抱在臂间,正推开了一线门欲要出去,抬眼时便觉得眼前纷纷扰扰,皆是亮色。
“真意”
她还未来得及多看,便即刻回过了头,去寻裴真意的身影。
果然这一日里,晨间出门时候带上一柄伞是没有错的。沉蔻想着,余光之中皆是院内新覆上的薄雪颜色。
天色不再像是晨间出门时那样阴霾暗沉,而是带上了几分微有些晃眼的白,是沉蔻头一次见到的、万籁俱寂之下纷纷翻飞的雪。
那薄雪覆在纤细枝头,令她无端便想到了裴真意素日以来垂眸时候,眼底睫尖上的隐约光色。
雪絮纷纷扬扬,在偶有的凉风中旋转着,虽轻盈柔软,却又像是曾经沉蔻看裴真意指尖下向画上撒落的细软碎盐一般,泛着勾勒出轮廓的莹莹亮光。
神思流转间,沉蔻很快便已跨出门槛站在了房外廊檐之下,身上披着方才穿上的毛氅,背着天光与皑皑雪色,朝裴真意笑着伸出了手。
“下雪了”她说着,紧紧握住了裴真意放在她手心的指尖,朝她明明笑道“待到卖完画后,我们去河边看雪,好不好”
“好。”裴真意笑着回握住她,此间已经全然忘了身后还有荣聿,只笑着轻轻分开指尖,同她十指相扣。
“看过河边,我们再去昨日那家五层之上,这回给你带上最厚实的那件毛氅,暖一个最暖的手炉,便能够好好看个够。”
沉蔻见她握住了自己,便也更加放轻了声音,笑着朝她靠过去。两人面对着廊外皑皑天光与风雪人间,一时低语,外人再难闻见。
76。明日
外头落着厚雪; 渐渐将朝京里枯干了的枝桠都压满了皑皑颜色。眼下朝京之中楼宇繁多; 一时飞檐阔瓦之上便也缓缓积攒起了雪絮; 将往日里的粉黛红墙之色化而为白。
这场雪像是兆了丰年、积势已久,自打午间开始,到了未时也未见停; 反而雪势越发盛; 令人偶然间从房中向外看去时,乍一眼还极难看见远处景色; 满目都只剩下了飞雪飘絮; 纷纷旋落。
沉蔻同裴真意到了上清阁后; 便没有半点心思放在眼前事上,反而满心满意都只恨不得裴真意即刻就将画卖完了; 两人单独上河道边去。
裴真意自然解她心意; 便也想着一切尽量从速,一时间轻声告诉一旁伙计将原本放着的薄纱帘给卷束了起来; 二人一道并肩靠在了这二层的勾栏边; 向底下宽阔厅堂看去。
荣家向来是朝京中负了盛名的书画珍玩商; 她家上清阁的排场自然也就是京中一等一的足份儿; 不论是角角落落之中升着袅袅烟雾的阔口螭吻炉,又或是那厅堂之中随处可见、精雕细镂的高花几,都总令人单是一眼过去便能感到此非凡品。
眼下未时将至; 沉蔻朝着勾栏之外看去; 便只见到一群群来往伙计与仆从正捧着花瓶与梅枝; 来往装点着大厅。
厅中一切诚然是早已经打点好了的; 便只等着这最后几枝新从京外梅园剪来的新枝。沉蔻看着那来往之人微微扬起的锦衣衣摆,不由得单手承颌,叹道:“想不到朝京里,便连这最普通的店家伙计,都是踏锦衣绸的。”
先时她同裴真意也经行过好几个穷困之地,此间回想,两番处境便当真是天壤之别。
裴真意正伸手同荣聿比划着挂画要调整的方向,闻言不由得也不再动作,而是回头朝她安抚一笑。
这一笑纵使隔了层面纱,却也极为舒缓且令人心安。
沉蔻只是同她对视一眼,便下意识连方才究竟在想什么都忘到了九天云霄之外,只也即刻朝她回了一笑,而后朝她摆了摆手。
裴真意见她如此,也不由得伸手牵起她指尖,随后才复又回过头来同荣聿继续比划。
直到总算将厅堂之中布置得齐整,裴真意才松开了手心里沉蔻的指尖,侧过脸来同她对视间,伸手替她正了正面纱与衣襟,一时低声同她说起了话来。
沉蔻见她面色和煦、眼波温软,便也不由得也渐渐心下宽松了起来,只看得见眼前一人,再顾不得其他。
荣聿趁着最后一点时间调整好了八幅画细微位置上的差异,一时门外已经开始陆陆续续有人拿着请帖来访,而她抬头朝二层看去时,便只见到裴真意同沉蔻并肩凭栏而立,两人丝毫也没有往下投来一点视线,反而只是仍同平时观光看展一般,微微侧身对视间低声交谈。
不过到底,荣聿算是知道裴真意素来的性子,也知道今日裴真意只隔着道纱帘、仅仅露个身形便已经算是极好,荣聿见她此间却连纱帘也掀了起来,倒也觉得实在难得。
于是她朝上看了会儿,便又默默收回了视线。
一时间窗格外雪色渐深,上清阁内也人群渐至。车马渐渐汇聚,来往权贵带着各家亲眷仆从,在门外收伞的收伞、抖雪的抖雪,挥手间彼此招呼攀谈,?衣华服光辉交映,倒是顷刻间热闹非凡。
颇有些权贵者也上了二层隔间内向下看去,只不过同裴真意必然不是同一间。沉蔻被那些权贵衣袍袖摆上的金玉光芒映得眼底发晃,一时不由得将始终带着的小团扇给拿了起来,挡住半边脸。
她虽说确实未曾见过这般权贵云集的场面,但此刻却也说不清究竟是何种心情。仿佛是一瞬之间,她便明白了为何裴真意先时尤其厌弃红尘。
虽说人间生趣别有一番风味,但相比于眼下这般熙攘场景,沉蔻却也还是打心里觉得这般生趣也绝不如山林水风、月下虫鸣的天地境意。
于是沉默片刻,她只幽幽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敲一轮手下雕栏,轻声朝身边裴真意问道:“人倒是真多啊。”
裴真意闻言笑瞥她一眼,只道:“朝京里竞价,素来凶猛。你且看着,眼下咱们手上这八卷画,不过两刻时便能全部离手。”
朝京富贵人家素来爱好风雅、追求时兴,而裴真意名头已敲响了数年有余、声望节节攀升,正是风头正盛。
以此为由,朝京中人便尤爱收藏她的画作,为此就算是一掷千金成套买齐,在面子而言也算不得什么。
裴真意素来知道这些人同荣聿并不相同,或者甚至对画道根本一窍不通,不过是附庸风雅、于画道人云亦云。
裴真意心底下自然是不喜欢这般做派,但她却也知道往日里荣聿素来照顾她算多,便也还是始终凭栏站着,随时准备等候竞价的开始,为底下与对面那些前来竞价的顾客们讲解一二。
从前时候,裴真意素来是只提前写好了每卷画的引辞,成蝇头小字写在牌中、系在画卷轴上,令那些画商自行读出,自己却从不露面多说一句。但如今她到了荣聿的上清阁,却下了决心要亲自同这廊外满堂宾客亲自说上几句。
——毕竟眼下将要离手的,不再是往日里仅仅用来讨个生活的画作,而是她最为喜爱的、于她最为重要的,同沉蔻从落云山离开后倾注了满心欢喜方作出的心尖之作。
于是她看着厅堂下拍案三声、竞价开场后,便也微微挺直了腰背,朝台下荣聿摆了摆手。
窗外冬雪雪势愈演愈烈,眼下未时已过一刻,上清阁内的竞拍也渐渐开了慕。
…………
“裴大人今日倒是好风光。”
待到了午时将近、约莫申时,上清阁中一场竞价也走到了尾声。荣聿已经登上了裴真意所在的二层隔间内,同裴真意笑而道:“从前不知多少人,不惜千金也想要购得裴大人那一幅肖像。”
“今儿倒好,本尊便突如其来露了面,隔着半层面纱,倒是更加犹抱琵琶半遮面。”荣聿拈着枝金梅,同她调笑道:“你可不知,便是方才那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便来了多少京中世家公子,同我打听你裴大人。”
沉蔻闻言登时抿唇而笑,朝裴真意投去一瞥。
她知道裴真意从来都是姿容出众又才情最佳,放在人群中便不论如何都总是最为显眼生辉的那一个,于是如今荣聿如此夸赞裴真意,沉蔻倒也心下觉得理所应当,且还十分欢喜。
念及此,她便点了点头道:“我家真意素来人中龙凤,自然是总要招蜂引蝶些。”
荣聿一时闻言,又见沉蔻满面的悠然欢愉,不由得又笑着面向她,续而道:“沉蔻姑娘便莫要笑了,方才那些个世家公子同我死缠烂打追问的,可不止裴大人一个呢。”
“你们两个穿着皆是一家一手所制衣衫,除却颜色不同,款式布料皆是相近。由是方才便还有许多人问我,究竟裴大人是哪一个、那另一个天仙似的人物又是谁。”
“你说说,可是谁?”荣聿笑着将花枝在两人间点了点,面色一派调笑意味。
三人一时谈笑间,那八卷画卷也随车运往了各家得主。上清阁厅堂内的人潮渐渐散去,便显得窗外雪声更加厚重了起来。
“这倒不是今年第一场雪。”荣聿见沉蔻频频看向窗外,心下也知道她是想要同裴真意一道离开、去京中河畔,不由得便朝一旁伙计招招手。示意他去取两人皮草同手炉来。
“这雪大概已经是第五或六场,但不论如何,绝对是今年最大的一次。”荣聿看着裴真意同沉蔻从仆从手中接过各自物件,一时带着两人朝楼下走:“若是我没料错,还有三日便除月之夕,这场雪或许能一直下到除夕过后,甚至是年节过后也未可知。”
眼下沉蔻已经系好了自个儿的大氅,正将暖炉裹上帕子,往裴真意怀里递,闻言便回过头来笑道:“这倒是好,我们这一趟来朝京,本便是大半为了看雪。这雪下得越久,照我说便越好呢。”
裴真意听她说着,撑起了伞来,已经站在了上清阁前门檐外,同荣聿微微行过一礼,算作是暂别。
沉蔻见她已经撑好了伞,不由得便伸手轻轻握了握荣聿双手,同她又匆忙道过几句亲切话,而后才笑着拉高了面纱,朝台阶下裴真意的伞底走去。
荣聿知道她两人自有打算,也无需外人插足,便自然只是挥了挥手,相邀一句过日再相会,便同上清阁中几个伙计回了门内,并不再多看。
“这会儿便又念起荣小姐的好来了。”裴真意看着沉蔻频频回首朝渐行渐远的上清阁门眺望,不由得好笑道:“怎么方才那几个时辰,你却总是要窗外头看雪。如今出了那窗,你又要往那窗里头看了。”
沉蔻闻言便回过了头来,向身旁裴真意看去。
两人正步行在太宁巷边的街头,欲要绕入另一边巷中、朝一旁市中去雇马,而后向京中河边行去。眼下二人走的这条巷中行人并不多,新落的雪也还未布上太多车辙。
沉蔻握着裴真意的手,将那厚厚一层新雪踩得微微作响。
“方才是不论如何也想着要如何同你一道去看雪。”她踩着道旁新雪,一时笑而答道:“便不知不觉忘了旁人。如今终于同你出了来,便始觉方才做得有些不对。”
77。今朝
除月走到尽头; 便是除夕之夜。
沉蔻此前从未见过这人间最热闹的时刻,她先前也觉得这原本并不算什么,不过是照常一般、熙熙攘攘的人间风景罢了。
但眼下到朝京的这两日里; 她却也被近日以来城中的节庆气氛给染带得期盼了起来。这停在邸店的几日里; 她时不时要同店中几位伙计与厨娘谈上几句天; 由此便也知道了这年关的种种典故,半晌人间样样习俗; 于她听来竟是十分新鲜、万分趣意。
不论是那火树银花; 又或是庙会义卖与教坊歌舞,沉蔻都在这几日听着旁人述说了不少,其中几家夜宴、缤纷街巷; 河上游船、烟火跳波之景,更是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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