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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地-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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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只记得苍白的皮肤和纤细的指尖,在纯黑的背景里反着森森的光。他梦到他们一家人坐船旅行,遭遇海难,无人生还,所有人都死在了船上,却还以为自己活着,一遍遍地重复这趟不可能有终点的旅行。他还梦到自己从很高的地方坠落,可身体轻飘如纸,被凛冽的寒风吹着飞向很远的地方……
他似乎听到有什么东西趴在窗台上小声说话,声音又尖又细,仿佛在嘲笑,又仿佛在哭泣。他越是害怕地捂住耳朵,那声音就越清晰,最后几乎如雷鸣,隆隆作响。
他终于忍受不了,从幽闭的牢房里跑出来,途中一扇虚掩的房门,慢慢停下脚步。
门没有关严实,几丝冷气泄露出来,麻将被搓得哗啦啦的,几乎要将里边的人人说话声音淹没。本来他浑浑噩噩的,整个人都在神游,忽然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那名字宛如一道惊雷,一种回归真实世界的恐怖将他整个人都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鬼使神差地,他站在门外头,将耳朵贴上去,屏住呼吸仔细听里边的人谈话。
“要我说,欣怡这丫头真不是个东西。当大人的自己走了一了百了,留个孩子怎么办哦,无依无靠的。”
“说是小孩也不小了,十八岁了,今年刚高考,马上就读大学了,该懂事了。”
“这小孩命可真苦,去年没了爹,现在连妈也没了,怪可怜的……尤其他妈妈还是那样死的,”为了戏剧性,说话的女人特意停顿了一下,然后鬼鬼祟祟说出几个字,“多吓人啊,我想想都没牛矣龅秸庵质轮苯臃枇硕加锌赡堋!�
“我们院里有个女人碰到跟他差不多的事,直接被吓进了精神病院,住了一年多还疯疯癫癫的,真是想想都可怜。”
“轮得到你同情他吗?我听说他家挺有钱的,来这边才多久房子都买了,刚我偷偷看了一眼,连书包都是名牌,好几万呢。他爸妈死了是死了,但留了那么大一笔遗产给他,该知足了。”
“人妈头七还没过,你少说两句行不行!?他妈心真是太狠了,都不为自己的孩子考虑,让他十几岁就家破人亡。唉,没妈的孩子都是要受苦的,那孩子长得好性格也好,她怎么舍得哦。”
“我倒是觉得会做成这种事,他妈早就不太正常了吧。我听说精神病都是会遗传的,你说那小孩看了那些东西,会不会变得跟他妈一样?”
“别嘴碎了,好歹是自家亲戚,都留点口德。”
……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呛住,猛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像是热又像是辣,一股子腥气往上涌,眼前浮现出一片剧烈的白光,边缘又带着斑斓的光晕。他伸手去摸,又除了滚烫的体温外什么都没摸到。里面的人又说了什么?他没空去听,光这么点信息都像刀片一样搅得他头痛欲裂。
“你在这干什么?还嫌不够晦气?”
忽然有人推了他一下,然后硬生生地把他从门边拽开,不让他继续偷听下去,“忙着呢,回房间待着去,别给我添乱。”
他扭头对上那张写满了嫌恶的脸。或许是他的眼神太直了,那女人竟然躲闪了一瞬,语气也稍微放柔和了一些——当然只是很少的一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你别把自己弄得跟你妈一样。”
妈妈?这个词勾起某些回忆,他又想到他是如何满怀欣喜地回到家……他应该去死。这念头忽然就从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冒了出来,如一颗带毒的种子钻进了湿润的土壤,生根发芽,直到长出剧毒的藤蔓,将他的整颗心都缠起来,容不得半点其他。
萧恒在前台填完表,到一旁的休息室等了差不多一刻钟,就有人来带他去最里面的咨询室。
这是一间布置得很温馨的房间:浅玫瑰色的墙纸,浅色的布艺沙发,柔软的碎花靠垫,雪纺窗帘只拉了一半,窗台上还摆着一小盆半开的铁线莲。
昨天上午,梅医生除了开药还额外给了他一张名片。
面对他疑惑的目光,梅医生解释说:“这是我本科学妹,斯坦福大学的心理学博士,和那些随便看看书考了个证就出来误人子弟的不一样。前几天她刚结束了几项长期咨询业务,你要是愿意可以去她那里做个心理咨询。”
他坐在沙发上等了没一会就有人推门进来。
来的是个穿浅色休闲装、看起来约莫三十岁后半年纪的女性,长得不算漂亮,短发,身材微胖,气质知性,眉宇间神态很是温和宁静,要人感受不到半分攻击性。
她简单地自我介绍,“我是杨艺,是这里的心理咨询师,谢谢你愿意来。”
“我是萧恒。”昨天打电话的时候他就已经提过梅医生的名字,不需要再讲一遍。
她应该已经看过了那张表格,和他随便聊了些无伤大雅的东西,见他不再像一开始那般拘束就试探性地进入了正题。
“你说你妈妈是自杀?”
“是。”他既然把这件事写在表格上就不打算隐瞒,“很多年前的事了。我爸爸车祸前和她感情一直很好,她没有办法接受现实,苦苦支撑了一年多以后终于选择解脱。”
“对不起。”
多年前的梦魇又有了复苏的痕迹,他努力把恐惧和绝望吞下,“没关系,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我差不多连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她葬在遥远的北方,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去看过她。
事实上,连她出殡那天他都没能参加。
“要我说,她一定很漂亮。”见他没有抵触情绪,杨女士才继续说下去,“你读书那会肯定有不少女孩子给你写情书,或者胆子大点直接就要做你女朋友。”
不止一个人说过,他长得更像他妈妈。
“嗯,我的确比较像她。”他点点头,想起了一些事情,嘴角不自觉上扬,“但学校里有人比我更受欢迎。”
何止是那些女孩子,连他想起那混血的英俊少年都忍不住心跳加速。他长长的睫毛,灰蓝色的眼睛,苍白的皮肤,还有柔软炙热嘴唇落在唇角的触感……那样多,多到他无力抵抗。
“那个人是你朋友吗?”杨女士观察着他的反应,“你看起来很高兴。”
“是的。”他简略地回答,“我们认识好多年了。”
也已不止是朋友。
话题就此围绕着他的人际交往展开,他并不回避有关过去的提问,只是在某些关键信息上一带而过。
他的配合令杨女士决定更进一步。
“我有一个很冒昧的问题。”得到他的许可后,她才缓缓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我接触过很多跟你相似情况的年轻人,他们都伴有不同程度的自杀倾向,你是不是……”
“嗯,你没有猜错,我有自杀倾向。”这点他有在表格上隐晦提及,而作为这方面的专家,她肯定不会错过。
“是受你妈妈的影响?”
“……我也不知道。可能不是吧。”他说完这句话以后停顿了很久,像是在思考,“她自杀是有明确的目的性——为了解脱,我自杀大概什么都不为……我只是被那股念头魇住了,想死,我应该去死,可我想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去死,只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无论是活着也好还是其他的事情也好,都不再对我有吸引力。你明白的吧,人一旦跨过了那条线,后面的事情就变得很轻易了。”
这念头从发生到壮大只用了几天时间,然后他在路边被人发现梦游成了击溃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跨过了死亡的底线。
杨女士没有打断他的讲述——她知道,一旦打断就很难再让他打开话匣子。
回忆过去并不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他的语速不快,语气平和,透着股不自觉的残酷,“我仔细地研究过:吞安眠药太不现实,而割腕是一种漫长的死法。会选择割腕的人不一定是真的想死,他们在犹豫,犹豫着是否要向人呼救。我看过一部电影,名字我忘了,里面有个配角动脉破裂,大出血死了。我学过画画,也看了一些人体解剖学的书,很轻易就能找到颈动脉的位置。我决定找个没人的地方,然后……这样就算被发现,也来不及抢救了。”
刀是削铅笔的美工刀,他至今都记得那份重量,还有落日的余晖,晒得人浑身上下都热乎乎的。
“可你还活着,你没有放弃自己。”杨女士静静地说道。
“因为……”他盯着自己的双手,嘴唇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将那几句话咽了回去,“最后一刻,我退缩了。从那次失败以后,我虽然还是有想死的念头,可我都再没踏出过那一步。”
即使无时无刻都生活在痛苦之中,他都再没有尝试过一次,哪怕放弃会轻松许多。
他咬紧牙关活下来,只为了一点在旁人看来或许微不足道的东西。
忽然一只温暖的手搭在了他的手背上,他抬眼看到杨女士温柔的面庞。
“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事拉住了你,对不对?”她的目光里没有怜悯。
“是恨。我恨她,我绝对不要重蹈她的覆辙。她是自杀死的,我绝对不要这样。”他侧着脸,昳丽的眉眼里透着冰冷,“我绝对不要变成她。”像是怕她不信,他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
从她的神情来看,她并不相信这个说法,可她也不打算拆穿,只静静地视着他,好像一个宽容的长辈在注视自己的孩子。
他意识到失态,深呼吸了两次,“我不想变得跟我妈妈一样,我想活下去。”
“嗯,你很努力,你也成功了。”
赶走窗边的魔鬼和床头的幽灵,不再听见它们的呼声,变得跟正常人一样。他所有的愿望不过如此。
后来杨女士没再问什么过激的问题,他也都尽量如实回答,两个小时很快就过去。
他谢过杨女士,并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时间。第一次咨询是免费,第二次开始才签合同,按小时收费。
前台已经下班了,他上电梯前远远地回头望了一眼还亮着灯的办公室,很难相信自己居然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女性讲了那样多东西。
尹时京的车停在楼下。
因为大厅里禁止吸烟,尹时京就靠着车门抽烟。
看他的装束,应该是从哪家应酬场子里提前出来的。
十二月寒风凛冽,天气预报说这两天可能会有今年的第一场雪。尹时京带了一身的寒气,只有指间的一星火光和呼出的白气带有热意。他见萧恒出来了也没有问什么,只是默默在一旁的垃圾桶上将香烟按熄。
“小心交警贴条。”萧恒碰到他冰凉的指尖,“……我可以自己打车回去的。”
“已经贴过了,罚了几百块钱。”尹时京没有抽开手,反握住他的,“我自己想来的。”
他说不出话来。
先前没有和杨女士说的那个理由再度变得清晰无比。
“回去吧。”他低头亲了下尹时京的手指,“尹时京,我一直都爱你。”何止是爱,他就如一株寄生属植物,没有尹时京便绝对活不下去。
“我也是。”尹时京讲得平静,可他知道,这绝非敷衍。
他们相爱,在阴差阳错延误了这么多年的此刻。
回去的路上,尹时京顺手打开了广播,电台正好在放《say anything》。
Time may change my life;
But my heart remains the same to you。
Time may change your heart;
My love for you never changes。
——或许时间流逝,你心不再,但我对你的爱矢志不渝。
暖气透过毛呢渗透进来,萧恒些昏昏欲睡。
“你房子找得怎么样?”忽然尹时京说话。
“没找到。”他去看了一间,地理位置不甚理想,租金还超出预计,根本谈不拢。
“别找了,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吧。”尹时京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似乎下起小雨,挡风玻璃上很快模糊不清,不得不启动雨刷,“虽然我不是时时在家,但总比你一个人好。”
见他没有立即回答,似是动摇,尹时京又乘胜追击,“最主要的是我想随时随地就都能见到你,不需要再绞尽脑汁想一个借口约你出来,过了夜又要担心你会离开。可以吗?”
第30章
搬家这件事给人的印象总和繁忙劳碌分不开。
那天晚上答应了尹时京搬过去以后,萧恒便开始着手准备。纵然东西不多,他也花了好几天才算是彻底打包好:当中最多的是书,又重又厚的专业书和做消遣的闲书皆有,其次是衣服、摄影器材和一些绘画用的工具,再剩下的都是些零零散散的小东西,装了一个箱子就差不多。
居无定所的这几年里,他几乎不曾有过不便于运输的大件物品。
小时候,他有一架无比昂贵的施坦威三角钢琴,单独占据了一间房间,定期有人上门做清洁保养,据说是他爸爸在他妈妈还怀着他时就订下的。
他曾不止一次试着挪动它,可它太重了,太重了,哪怕他脸涨得通红都无法挪动它一厘米。他当然知道钢琴不是天生就在他的房间里的,那其他人是怎么把它带进来的?他没和其他任何人说起,仅仅让这没有回答的问题萦绕在心中,随着时间流逝变成无数黯淡星辰中的一颗。
后来他父亲因车祸去世,他妈妈决定带着他搬离这个伤心地。
房子卖给了一对新婚夫妇,钢琴则是卖给了一位单亲妈妈,和大部分心思都扑在绘画上的他不同,她的女儿从小学习钢琴,在青少年大奖赛上取得无数荣耀,什么都不缺,只缺这样一架做工精良的好钢琴。看着工人们给它垫上棉垫,裹上棉被,再用绳子捆好才小心地准备搬运,他突然回想起那个不合时宜的问题——原来是这样,他们当初这样将我的钢琴带进来,后来又这样带着它离我远去。原来搬运钢琴是这样麻烦而危险的一件事。
——我再不会拥有这样美丽而易损的物品了。
十八岁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情:他母亲自杀身亡,他住院出院,放弃当年的高考成绩决定听出国,准备申请材料,还有许多遗产交接手续……就像转落不定的蓬草,从这里到那里,从这头到那头,没有一刻停歇,没有一处停留。
他在英国的第一年,房东很难搞,总是用亚洲学生破坏房间摆设拖欠房租为理由,意欲提高房租。忍无可忍他和何烁合同一到期就搬去了别处——虽然房租要贵一些,可环境条件都比先前高几个档次,更主要的是房东友善,不用再看人脸色。
回国以后他换了几个地方,最后找到了这间公寓。老教授夫妇说要将这里售出时,望向他的眼睛里明显带着愧疚,他们甚至还给出了一个远低于市价的价格,希望他愿意买下这里。他拒绝了他们的提议,不仅因为他手头没有足够的现金,更因为如今的他不能只为自己考虑。
一次次地搬家中他偶尔会想起那架钢琴,想起他妈妈坐在钢琴边弹小星星,想起他爸爸回家以后给他们的温暖拥抱,想起自己弹得稀稀落落的鳟鱼五重奏和在旁边摄像的爸爸。
其实他一直都不太喜欢弹钢琴,琴也练得很糟糕,他一直都明白,他只是偷偷地,找个不那么直接的理由想自己已不复存在的家。
忽然电话响起,将他从沉思中拽回现实。
搬家公司已经到楼下了,问他现在是否方便,能不能给他们开下门。他说好,过去按下门铃。
他让他们上来,将箱子一个个搬下去。不一会儿,屋子便彻底空了下来——它看起来空旷而寂静,一点生气都没有,很难相信他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又和它估价待售的状态很相称。
他是最后一个走的,搬着一个不算重的箱子,走之前将钥匙还有磁卡放在了最显眼的客厅桌子上,希望老教授他们来检查房子时能第一眼看到。
沉重的大门最后一次在他的身后关上,只为他,不为任何人。
无论他接下来会去哪里,他都不会再回到这个地方了。
冬日的第一场雪在离圣诞节还有三天时落了下来。
与商家大肆渲染的白色圣诞不同,这场雪来得猝不及防,甚至是毫不起眼:一场漫长的冷雨作为前奏,再是细碎的雪子,最后轮到那单薄伶仃的雪花出场时,一切都已进入到尾声,连一层像样的、赏心悦目的积雪都找不见,全都融进了黑乎乎的泥泞中。
雨夹雪带来的好处没有,坏处倒是不少。气温一旦降到零下,湿漉漉的道路便大面积冰冻,出个门到处都是提醒车主安全驾车的广播。
最近萧恒都没有去画室。算上线稿和铺色,他的人物画刚完成一小半,各种繁重工作都在后头,只是近期天气实在恶劣,梁教授风湿复发,连日常起居都需要人照料,指导他的事便不得不放缓。
刚好今天他有别的事情要做,免去了请假这一步骤也算因祸得福。
搬来和尹时京同居的日子似乎和以前约会时没什么太大区别。一年剩下的时间捉襟见肘,尹时京愈发忙碌,好几次深夜结束会议到家没多久,天刚蒙蒙亮就又出门。这几天尹时京出差去了北边的城市,他一个人在家,就又回到了以往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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