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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L]归自谣-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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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玉雕以数位宫廷画师择选上古先贤圣人典故韵事,分工勾画图样模版,而后将图样交给将作监,再由将作监工匠与延请而来的民间工匠合算近千人倾力雕琢刻制。仅是雕制前前后后便花了两年时间,虽是秉承宣扬国威延誉四方的本心,即便不算从极北之地运送重达万斤的巨石抵京途中所费人力物力,也可完全称得上劳民伤财。
圣意已裁,御史与言官劝谏的折子统统留中不发,落在素来从谏如流的淳祐帝身上可算是难得的一意孤行了。幸而晋朝开国两百余年来,历任君主大多躬行节俭居不重席,又不兴兵事,国库尚算充盈,便是任由淳祐帝胡闹一番也无伤大雅,直言敢谏的诸位臣子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暂且忍下来了。
玉雕安置在尚未竣工的沁园中,中秋之夜虽是黑夜深沉,天边一轮圆月银辉大肆绽放倾泻,四角花木盆栽旁亦有蔼蔼地灯映照,不时会有轮值的内侍宫婢前来注油续亮。如是一来,底座为铜铸撑起的青白玉雕其上苍劲古树,高耸云岩,淮绳规矩,矮小茅屋乃至容貌打扮各异的劳作百姓虽长短不过寸尺皆徐徐展开清晰如白昼,不见丝毫纷乱冗余,飞禽走兽人物神色亦得到精细刻画栩栩如生,左右四面细细观之,方知俨然借的大禹治水典故。
围观众人无不啧啧称奇,待心中酝酿好了词句,遂行至案几处,捻须沉吟,持笔书写,忽而复念几句又直呼不妥不妥,紧蹙着眉头弃之不用,另写一张。
待写好后,皆将诗词文赋交与内侍,待宴后由皇帝亲自阅览,评出上下优劣之分,各有厚薄不等的奖赏。
沁园行宫已修建好了大半,只差细枝末节需得仔细完善,行宴飨之事其实无碍。
高台之上教坊司与钟鼓司合演了一出打稻之戏,舞女内侍扮作农夫农妇与收租官吏,演绎秋收时征租纳税的口角争斗,此举却是开朝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无外乎令历任君主时刻谨记平民百姓田间劳作的不易。
宴毕,皇帝摆驾归去,群臣于偌大的行宫中亦有居所可暂住,明日休沐,便也不急于赶回京城。
不多时,随行赴宴的棠辞应召觐见皇帝。
淳祐帝高坐榻上,赭黄圆领袍上织就的两条金龙作喜相逢状,脚蹬阜靴。
“这篇赋文,是你所作?”皇帝说罢,御前总管李顺德便向棠辞奉上木盘,其上有纸张。
棠辞展开纸张略略看了一眼,答道:“确是臣所作。”
皇帝点点头,命人赐座。
须臾,皇帝面上阴晴不明的又问:“竟用二王书法了?”
为棠辞奉茶的李顺德闻言动作微微一顿,险些将茶水倾泼了。
棠辞淡淡一笑:“嵇康好琴,陶潜好酒,无论琴瑟香醪皆乃身外事,但凡适度而行,于名垂青史捐躯报国无增益亦无损害,不过凡人爱好罢了。臣少时好颜体,其后专攻柳风体,近日却对二王书法颇感兴趣,时日不多字帖也摹少了,形神皆未得,让陛下见笑了。”
皇帝抚须沉吟片刻,指了指棠辞手边的纸张,朗声评说:“二王书法遒健有力又不失平和自然,你毕竟还年少,难免心浮气躁些,偶有笔划跳脱粗糙力度失当,闲暇时日可得再练练才是。”他顿了顿,又续道,“虽如此,文章立意高远深邃,辞藻浮华中却存亲近可爱,浑然天成毫无匠气,不失为一篇佳作。”
棠辞颔首称是:“臣记住了,每日定会抽出时间临帖练字,谢陛下指点教诲。拙作幸得陛下赏识,但想来与朝中诸位鸿儒大臣相比仍是霄壤之别。”
李顺德在旁听得频频发怔,将棠辞上上下下看了四五遍,在心里念叨:我的个乖乖,常言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怎区区数日没见竟像隔了几十个春秋,这眼前之人还是那个清冷孤傲的棠辞么?
皇帝宴席上喝了不少酒,早有些飘飘然的感觉,此刻便不及细辨棠辞的变化,扬手示意李顺德将案几上一雕花锦盒递给棠辞。犹豫踟蹰了半晌,才干涩着嗓子问道:“先前让你送给碧云寺静慈的香囊可送了?她可曾说了什么?可还喜欢?”
皇帝的话语不符身份的小心翼翼极了,一个个字眼儿像硬生生从嗓子里生拉硬拽着拱出来的,听得棠辞胃里一阵恶心作呕,嘴角却一如平常轻轻挂着笑:“静慈师父收了香囊,日日夜夜戴着,很是喜欢,头疼难眠的日子也少了许多。”
“甚好,甚好。”皇帝松了口气似的轻轻呢喃几句,旋即指向那锦盒,“里头装着画师所绘今次中秋宴共赏玉雕的画卷,你回京后挑个时日给她送过去看看。”
画卷中除却玉雕、圆月稀星、达官勋贵外,缺不了眼前这个位高九重的真命天子。棠辞想到自己要将这幅画卷亲手送给静慈,不禁胸闷气短得难受,但转念一想,画卷里自然也少不了自己,虽料想不过黄豆般大小也看不清面目,聊胜于无,遂春风满面地应了。
“依朕看,总使你待在翰林院里怕是屈才了。”皇帝看向棠辞,见她听闻此番意味甚为明朗的语句依旧正襟危坐不改颜色,心里暗自点点头,“正好东宫詹事府空了些人手,你去做个詹事丞如何?”
棠辞撩开衣袍,俯身跪拜:“谢陛下恩典。”
是时,御前副管事张保的徒弟张吉一溜小跑着进来,跪倒在地,向皇帝供呈书稿,咧着嘴角傻笑:“听闻万岁爷近日夜里歇得不好,宜阳殿下心心念念牵挂着,亲手抄了好几本佛经供奉在佛堂里,方才还遣人过来欲将这本佛经呈给陛下,说是入睡前读读也可安神。”
皇帝接过书稿翻看,眸中满是宠溺,开怀大笑:“这孩子,字写得倒比从前好了许多,换了个称心如意的侍讲先生果真不一样。”他又冲张吉道,“你亲去她那儿嘱咐几句,让她早点歇息,向来两地奔波她便容易体虚患病,莫要为了抄几本佛经舍本逐末地伤了身子。”
张吉连声应是,与棠辞一道出了门。
“恭喜棠大人了,先前您为安宁长公主撰写的贺寿词陛下御览后便称道不已呢。”张吉还想奉承巴结几句,以期将自己在皇帝面前常替棠辞说话的事情顺顺溜溜毫不唐突地铺垫出来,哪知才绕了道游廊,便见有一臻首娥眉的清丽女子满肩盈盈月光满身清清水色地候在转角处。
“柔珂郡主。”张吉止步,向柔珂请安,棠辞亦作揖施礼,只是神色冷然便有些敬而远之的痕迹了。
柔珂径直看向棠辞,遇上她疏离淡漠宛若面对陌生人的眼神也不退却,向前一步莞尔道:“父王好诗文,今日因病待家而错失月下品诗论道切磋的韵事,想来很是遗憾。素闻棠大人笔法精到,可否誊抄一二与我,归家后也可稍解父王心中难耐困苦。”
棠辞不置可否,内里确实是想拒绝却碍着张吉在此不便回绝犯上,欣然答应的话又着实说不出口,遂将一双乌黑透亮的眸子定在了张吉身上,期盼向来最会看人脸色行事的太监可与自己暂时心灵相通,助己解围。
柔珂亦随之看向张吉,向来温柔清婉的眼睛里头一次藏着不容他人置喙的冰霜,暗示的意味显而易见。
夹在中间的张吉不禁打了个寒颤,只觉得自己快被这两人的眼神或左或右一齐戳成了筛子,还是筛米粒儿的小筛子。他低头哈腰着瞥眼看看棠辞,又瞥眼看看柔珂,衡量了二人身份地位后终究笑嘻嘻的冲棠辞拱手道:“方才奴婢说什么来着?棠大人果真节节高升啊,从翰林院冷板凳上一跃而起入了詹事府,虽品阶只升了半品,可到底是为太子殿下做事,底下不知多少人钦羡不已呢!这不,豫王爷也青眼于大人,来日必是前途万里!奴婢有旨意在身,得先去宜阳殿下那儿传旨,且容奴婢先行告退。”
棠辞闻言,赶在张吉碎步消失前愤恨剜了他背影一眼,心底里立时将他怨到了十成!
两人一路无言,行至柔珂所居处所,一众内侍宫婢皆被屏退,连贴身侍奉的樵青亦不知所踪。
关上房门后,柔珂走近圆桌,打开青瓷八角万蝠攒盒,八份颜色各异形状不一的精致糕点列于眼前。她又取出一双银筷并一只小碟,倒了一杯清茶:“晚宴上光禄寺供奉的膳食向来油腻重荤,你打小吃不了这许多肉食,却又嘴馋,儿时没少因此闹肚子。享宴时我与你坐的远了,却是不知你吃饱不曾?遂自作主张命人传了些吃食过来,你若还饿着,便尝几口罢。若是不饿——陪我说几句话让我多看你几眼可好?”
候了良久,丝毫动静也无,柔珂转过身去,面向伫立原地似入进退维谷境地的棠辞,向前走了一步,无奈又感慨道:“永嘉……”
棠辞将脸别到一边去,闷闷道:“臣那日便与郡主说过了,臣姓棠名辞,云州人士,并非郡主口中的什么‘永嘉’。臣亦不知这‘永嘉’是何许人物,是男是女,莫非还与臣长了张一样的脸,竟值得郡主细心呵护对待至斯。”
烛光影影绰绰之下,她的眼角隐隐泛着水光,辨不分明其中的情绪。不假修饰的音色听来较儿时尖细许多,却更好听了些。倒是这张脸,比幼时还生得过分好看,若不是这身剪裁合身的宽大官服与端正乌纱帽将轮廓与眉目修整得阳刚少许,也许自己早该认出了?
“好,你说你不知道‘永嘉’是谁,我便与你说上一说。”柔珂每说一句话,便上前一步,她道,“孝宗皇帝与懿慈皇后于康乐二年诞下嫡长女,性聪慧,早能言,满月礼时帝为之定名‘娢玥’,周岁时赐封号‘永嘉’。其下有弟妹数人,然与豫王嫡长女郡主柔珂缘定相好,最为意气相投,常宿于一榻。不意康乐九年,豫王为家族兴旺绵延因一己之私大开宫城,使乱军兵不血刃攻入大内,拥立新帝登基,柔珂软弱无能亦从其父,数月间足不出户乐享其成。次年再踏出府邸,方知人间已是沧海桑田,恍如隔世。”
两人之间所距不过十数步,不待柔珂将话说完,她与被逼到墙角的棠辞已仅一纸之隔,棠辞眸色中的挣扎与不忍她又岂会不知,可再是如何冷静自持的性子,等了这十二年盼了这十二年忍了这十二年,当下却再也抑制不住心里愈演愈烈的自责、愧疚与想念。
柔珂将棠辞紧紧抱在怀里,几近哽咽:“阿玥,对不起,只恨时光不复回,我定然与你同归,无论生死。”
第29章
依然温柔和暖的怀抱里氤氲滋生的是记忆中不曾消散的淡淡一缕香,这熟悉而清冽的香味和着柔珂夹杂浓重鼻音的强烈自责话语一同萦绕在棠辞的耳畔,它们化作一根根攻城巨木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地狠狠撞击棠辞面对柔珂时从不设防无法紧闭的心城,倏尔便是轰隆巨响,城墙坍塌。
棠辞木然僵硬的身体在柔珂的怀里渐渐舒缓,她正靠在柔珂的肩上,下颚正抵在柔珂纤瘦的脊背上,如此近的距离不是没有过,却是经年以后第一次实现了幼时稚嫩童真的心愿,她终于能够长到和柔珂一般高的年纪,与她比肩而立,与她平视相笑,再不是那个逼着自己硬撑下许多白米饭后仍然矮矮小小常需要长手长脚的柔珂停下来等候自己的小女孩。
棠辞迟疑着伸出手轻轻抚触柔珂披散在脑后的如瀑长发,儿时将将漫过半腰的一头青丝如今已淌到腰际。她不由在心里想,十二年究竟有多长,是自己身量拔高的长度还是柔珂长发及腰的长度,亦或是熙熙攘攘人头攒动似乎永远不会停歇静止的长安街那般长,还是如皇宫从午门至玄武门贯穿南北的长街?
神思分散游走间,装着画卷的锦盒从左手中脱落,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将目光顺势移至掉落在地的锦盒上,头脑中蓦地一道惊雷并闪电炸开,呼之欲出的答案不再湮没于黑暗中,它鲜血淋漓地从断壁残垣中挣出,长鞭一甩挥断所有缴械投降的白旗,当它骑着伤残不堪的老马出城与敌军谈判时,眼见对方鲜衣怒马金戈铁戟,才恍然大悟十二年的光阴虽不过弹指一瞬却宛若不可跨域的山川沟壑横亘其间,若近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于己于敌军皆是如此。
棠辞狠下心强行推开柔珂,整了整被揉乱的衣襟,拾起地上的锦盒,冷笑一声:“以往听闻郡主过待嫁之龄仍为并无夫妻之实的先太子守身如玉,臣心生钦佩也常写家书告知家母,若娶妻当娶此等忠贞女子。不意郡主竟是如此道貌岸然虚有其表之徒,怎么——豫王府里没有男人可浇灭郡主心中燃烧不尽的*了么?还是郡主本就是如此放荡成性水性杨花的女子?郡主身为妇道人家却常抛头露面自是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可臣仕途初始还指望着有朝一日官拜九卿光宗耀祖,恳请郡主高抬贵手另择他人!”
柔珂不禁怔了半晌,轻眨眼睛,几滴强忍许久因暌违重逢而欣喜不已的泪珠在意料之外的措手不及中无声坠落,眼角下的那粒泪痣亦被水光烛光遮掩得影影绰绰。
她不可置信地喃喃道:“永嘉……”
“臣先前并不知晓郡主口中的‘永嘉’是何人,现下知晓了反倒觉得可笑。”棠辞向房门走近几步,只留一个普普通通无甚意味可流露的背影给柔珂,语调依旧充斥鄙夷与冷漠,“先帝与懿慈皇后的嫡长女?不是十二年前在逃往云州的途中不慎落水遇难了么?死人一个竟让郡主如此牵肠挂肚,宗人府里头她的那份宗碟怕是不知在哪个偏僻角落里落了层厚厚的灰罢?既如此放不下,不如去云州江畔多烧些纸钱,多祭祀些果品鱼虾,兴许哪日便能打动河神,令她投胎转世与你再续前缘。”
棠辞的每句话都似一把利刃在切割柔珂的心,还不待她稍稍喘气休息,另一把尖刀便紧接着直刺进心口,剜掉累累伤痕上新长出来的粉肉,如此循环往复,深入骨髓的疼痛早已弥漫到全身,她被累得再无法多说一句话,连瞥眼去看棠辞开门离去的勇气也荡然无存。
疾步走出柔珂的居所,棠辞在毗邻湖畔的一片假山中停下脚步,这里空寂无人,只有天上一轮寂寞的圆月当空。
狠狠抹了把眼泪,她后悔对柔珂说出那么言不由衷又伤人至深的话,她却又不后悔借此机会当头向柔珂泼一盆冰寒彻骨的冷水,将她的那些留恋与温存、善意与自责统统切断在步入万劫不复深渊的途中。
自打脱下女装,换上男装以来,自打重新步入京城以来,自打及第为官以来,棠辞明白,自己已经没有那么许多可选择可不舍的权利与机会,她走的是一条不归路,一条连她自己也无法保证胜券在握的不归路,一条注定不能牵连无辜的不归路,遑论有这么一个自己心中那么在意的人一门心思地非要和自己扯上瓜葛呢?
却说张吉遵照皇帝的吩咐去给宜阳叮嘱几句,竟给守在门外的池良俊给拦住了。
张吉听罢池良俊告罪解释的话语,隔着窗纸远远望了一眼,掩嘴笑道:“所以说事无绝对,什么江山易改秉性难移的话却是当不得真。奴婢自小在内书堂念书,初时也是对那些个经史子集望而生畏,后来内书堂的老先生告老还乡了,换了个讲道理深入浅出的年轻先生,奴婢这才一头钻进书本里去寻读书人常挂在口中的什么黄金屋、颜如玉呢!”
“谁说不是呢?”池良俊同望了手捧书卷的两个影子一眼,拉着张吉边走边道,“咱殿下如今可是一日不读书便浑身难受。方才赴宴归来后沐浴焚香,殿下本是两地奔波劳累后反倒不得安歇的性子,我正寻思着命人传一碗安神的汤药来,她却命我将陆大人找来与她读几本诗集,试试可能安睡。我在外头候了半晌,里头静悄悄的,看影子似是许久未曾动过了,也不知究竟歇下没有,便不敢让你进去打扰。公公也来得巧,今晨积攒的枝头雨露还剩下一份,你带回去泡茶喝保准新鲜滋润,权当这趟差事劳累的报酬了。”
房内。
轻声颂读诗篇的声音不知几时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均匀平缓的呼吸声。
陆禾放下手中书稿,便见对面的宜阳已睡倒在桌上,手中还半握着一本将倾未倾的破旧诗集。
明明是你睡不着强行将已经入睡的我唤到这儿来为你念书催眠,怎地灯花还没剪过几次,自己却先撇下我睡着了呢?
陆禾无奈地摇摇头,站起身来依次将房内高大灯盏上的蜡烛一一吹灭,只余下床榻旁的两盏灯孤零零地相互映照着。
走到宜阳身边,她却不禁犹豫踟蹰起来——是要将她抱回床榻上还是索性不管她?亦或是……出去唤宫婢来服侍她歇息?
“母妃……别走……”睡梦中的宜阳蓦地低声梦呓。
陆禾闻声却听不真切,好奇之下便矮身下来凑近去听,哪知贴耳半晌竟又归于静谧。
正奇怪间,偏过头来却与宜阳一双洗尽铅华突显纯真天然的乌黑瞳仁撞了个正着,只是这双眼睛周围却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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