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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枕清秋-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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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莘立即撩着袍子跪了下来,沈佑棠看她气得脸色铁青,也跟着跪下,牧白沉着声道:“都起来。前边引路!”
天色已经黑透,沈纤荨在暖阁里跺来跺去,思源从二门外一路跑回来,气还未喘顺就忙着摇头,纤荨咬咬唇,凝眉想了一会道:“让小果子到前院呆着,有什么消息赶紧来报。”书瑶正替思源顺着背,听了这话忙点头出去。
直至天色破晓,别院外才响起哒哒的马蹄声。小果子在门里等到打盹,听到动静忽然醒过神来,朝府外远远一望,依稀辨出周牧白的轮廓,忙转身就往内院跑,跑到廊下,方想起天才蒙蒙亮,王妃大约还在歇息,却又看见西暖阁里灯火通明,才犹豫着要喊书瑶呢,就见书瑶打着帘子出来了。
“殿下可回来了?”书瑶见着他就问。
“回来了。方才我远远看着一队人马,是殿下带着咱们府里的人呢。”
“可回来了!”书瑶欢喜起来,“主子都等了一夜了。”说着又打帘子进去。不一会,暖阁里传出声响,两个小丫头打着哈欠揉着眼睛去厨房备热水,思源又急匆匆跑出来。
小果子拾掇着跟上了,陪着她道:“姐姐上哪儿?”
思源脚不沾地的往外跑:“小姐还没歇下,我给殿下报个信,省得殿下觉着扰了主子,就往东暖阁去了。”
果然在院子里就遇着了周牧白,一路又回来,沈纤荨看她疲惫得紧,忙给她洗了手脚,打发她睡下。牧白在榻上转过身来道:“你也一宿没睡,上来歇歇。”
纤荨脸红道:“哪有大白天里一起歇着的呢。”见牧白眼皮子都在打架了,还强撑着要说,只得和衣躺下,轻拍着她手臂道:“我与你一同歇着。睡吧。”
花账里暖香四溢,牧白实在困极,揽着纤荨的腰肢含糊的说了句什么,纤荨没听清,只摸了摸她的脸。
窗外渐渐有人声,书瑶过来放下床幔,纤荨使了个眼色,书瑶点点头,出去让丫头们都散了。
也只一个多时辰,牧白便起来了。天色已透亮,顾州牧黑着眼圈拿着个折子来回禀,管家恭敬的将他请到书房,小团子只得跑去请牧白,牧白正用着早膳,闻言将一只牛油小卷放下,洗洗手便去了书房。
待到顾莘苦着脸离去,周牧白依然呆在书房里,沈家三兄弟约着章敏之、许攸辞等几个幕僚一道来了别院,几番争执,又俱是一筹莫展。牧白让他们到几处老匠人家中请教,众人只得告辞出来。
沙漏滴尽,时辰已是日正,丫头们将午膳送到书房,牧白略用了几筷,又撤了下去。才想着叫茶,丫头已奉了一盅参茶进来,牧白饮了两口,便问道,王妃呢?
丫头回道:“王妃说爷在议着正事,不敢叨扰。往日这时辰,王妃都会往点绛园抚琴,今日和暖,许是也在园中。”
放下书卷,牧白揉了揉眉心,再伸展了一下双臂,才推开书房的门,往园中走去。虽还是冬尽春初,几处花树却已露出新芽。午后的阳光落了满园,牧白信步而行,还未到梅园,已传来璁珑之声。
点绛园里梅花已半落,有几株却还傲然的绽放着,树下摆着一张流云桌,沈纤荨穿着一身大红对襟羽缎斗篷,乌发上只绾了一支金累丝点翠簪,正端坐在桌后抚琴。
也无风,却有几瓣梅花斜斜的落了下来,在琴上,在发间。牧白站在园外,分不出是花香醉人,还是人自醉。
一曲既终,沈纤荨抬起头来,婉转一笑,并不意外周牧白的到来,牧白走到树下,纤荨扶着她的手起身,丫头们都远远的避开,两人也不说话,只在这园中静静的走了一会。
“昨夜让你担心了。”牧白握着纤荨的手,有些凉。
“没料到爷竟一夜不归。”纤荨看她脸上还有倦容,柔声道:“起初只道是城墙砸伤了人,回来的都说爷带着人到城门去了。”
牧白忽然停步道:“往后,只有你我之时,便只以你我相称,可好。”
纤荨跟着她停下脚步,看她一双晶亮的眼睛,浅笑道:“依你。”
牧白捏了捏她的手,续道:“昨日看着是械斗引起的城墙坍塌,伤着路人,可我忧心的不只是那几个无辜的路人。”她叹了口气,“而是城墙的工事。这般脆弱,万一有甚战事,何以抵挡。昨儿个会同了吏部工部、几个郡的郡守,连夜急会,都没商量出个对策。”
初春的和风行走在叶的脉络之间,纤荨陪她走了半圈,又绕回流云桌旁,拉着她的手道:“既如此,在这园中便不许想那烦心事了,听荨儿抚琴一曲,可好。”
牧白看她笑得眉眼弯弯,身后是一株开得璀璨的冬梅花,她真想凑上前香她一下,于是也笑了笑:“好。听我的荨儿抚琴。”
纤荨在琴后端坐,牧白曲身抚了抚琴面道:“此琴可有名字?”
“名曰,卿卿。”
左手抑扬,右手徘徊,雨落新笋般的琴声流泻而出,纤荨一双素手在七弦琴上如燕翻飞,牧白在树下正听得沉醉,忽然琴声骤停,牧白不明所以,只见纤荨抬起头,一双眸子聪慧狡黠,眉梢轻挑着道:“殿下。你的城砖工事,我有法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翻山越岭来补分的小伙伴们!
大家周末愉快!
第29章 书中瑶台
纤荨说这话时双眸闪亮,俏皮可爱,牧白看得怡悦,拱手做了个揖道:“小生愿闻其详。”
纤荨嫣然一笑,拉着牧白的手来到流云桌旁,指着琴身道:“殿下看此琴可有不同?”
这是一张古杉七弦,多年前皇后顾着牧白的喜好,也曾聘请大家名师为其指点音律,宫中藏珍阁里收有一张“九霄环佩”,便是杉琴精品。但书画琴棋皆属玩物,又恐移情,再大些,便只让她专心政务了。
今日再细看那七弦琴,琴身流畅修长,抑按藏摧,仿有金石之声,一看既知乃名家手笔,但再要细说,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了。牧白只得笑笑,略有些歉然的望着纤荨。
纤荨唤来两个丫头,抱起琴身,翻了一面,只见琴背刻着几行蝇头小楷,纤荨道:“此琴是我十岁时爷爷所赠,当年以百金求来,只因制琴之人曾说,百年不误。琴身藏刻了琴师的名姓、地方和杉木的由来。”她随手拨弄琴弦,曲声悠扬婉转,“制琴的琴师尚能以此法明志,殿下何不以此法明军令!”
“你是说,在城砖上篆刻烧制者的名字?”牧白也是一点即通,“不止是这样,还可以刻上何处所出,所辖者谁,递交的年月几何!每六十砖为一剁,每一剁刻印一枚砖石,无论谁人替接,都可一目了然!若是再出了劣品,任何人都可以从城砖上寻到事主!”她双眼晶亮,挽着纤荨的手欢喜道:“好法子!荨儿,你真是我的贤内助!”
纤荨看她神采飞扬,就要去找几个幕僚商议,忙叫丫头们给小厮传话,岂知牧白走了几步,又折回园中,纤荨偏着头看她走近,她一脸笑意,上前捉着纤荨的手,终是在她脸上啄了一下,才心满意足的走了。
思源和书瑶在一旁看着,都笑着低下头装作没看到,纤荨羞红了脸,见丫头们都忍着笑,也无心再弹琴,更不令人跟着,自在园子中踏春去了。
转眼柳絮已纷飞,城外的碧草都冒出新芽了。城砖一事有了着落,顾莘全权统管了诸项事宜,从最新烧制的窑砖开始,明令每六十砖刻一砖名,统筹新政,吏部工部或督查或与之相配契,令行禁止。周牧白心中大畅,睿王府一众幕僚也是笑逐颜开。
日光已暮,沈佑棠几人都告辞离去了,牧白独自在东暖阁中勘探舆图,周边几个郡县也需将城砖工事一并维新了。她看得专注,书瑶在门外敲了好一会,才听到房里传出“进来”的声音。
书瑶道,西暖阁已摆了膳,王妃说今日有殿下喜欢的几道南菜,料峭春寒,菜不经放,还请殿下移步西暖阁一道用膳。
牧白皱皱眉道:“南菜?王妃又下厨了?”
书瑶笑道:“是新招来的厨子做的,王妃想着殿下爱吃南菜,特意让管家找的。”
“分明是你们都爱吃南菜。”牧白也笑。放下笔和她一道出去。看她腰上佩了个新坠子,随口道:“手还是这般巧,这坠子上挂着的穗子打得真好看。”
书瑶见说,自己也低头觑了一眼,笑着道:“这是碧玥打的。来阖州前她就看着我这坠子,说要打个银丝络配着才好看,哪知我们离京这般久,她在京里打好了络子让小团子送来给我。”
两人谈谈说说已走到院中石径上,牧白想了想道:“你可知小团子这次为何回京?”
书瑶点点头。
牧白又道:“若是我没记错,你比碧玥大着小半年吧。这么些年,你一直陪在我身边,我也忘了问你,可有中意的人?若是中意了谁,你只管说,我定会为你做主。”
书瑶脚步顿了一下,看着几步开外的牧白,牧白也停下脚步,转回头望着她。书瑶摇头道:“奴婢只想一直随在殿下和王妃身边,伺候两位主子。”
“书瑶。”牧白站定了认真道:“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奴婢,小时候刚随着父皇回宫,就是你和碧玥伴着我,那时候你们是姐姐,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把你们当家里人。”
院子里种着几株紫丁香,今年的春天来着早些,有几朵小花儿竟在北风中摇摇的探出了花骨朵,衬在牧白周围,倒像是她从花丛中走出来一般。书瑶看着她一脸诚挚,不知怎么鼻子一酸,眼泪已涌上眼角,她忙低下头“嗯”了一声。
牧白等了一会,见她不再答话,只道她害羞,转而柔声道:“那书瑶姐姐可有意中人了?或是家里可曾为你订过亲?”
书瑶心下酸涩,忽然跪下磕了个头,牧白拦都拦不住,书瑶咬着唇,眼泪已经满溢而出,只听她哽咽道:“书瑶自幼被家人送入宫中,如今早已寻不到他们了。此生只盼能陪在两位主子身边,伺候主子,还请殿下容留书瑶。”
牧白扶她起来,看她眼圈兀自红着,倒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叹了口气道:“我是怕耽误了你。你若愿留在我们身边,那往后我们还是家人,你莫哭。”说着调皮的眨眨眼:“你以后若是有了中意的人,可还是要告诉我的。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为你做主。”
书瑶只得点头应下,两人又往西暖阁去了。
西暖阁的碧纱橱外,几个小丫头端着流水盘上来,小炒牛肉的香味馋得人两眼都要放光的。沈纤荨寻思着将几个菜色荤素搭配的摆好,错眼看到思源探着脑袋时不时往窗外瞅,便走上前轻拍了她一下。
思源被唬了一跳,跺脚道:“小姐,我的魂都被你吓出来了。”
纤荨笑道:“看什么呢?这般出神。”
“书瑶姐姐去东暖阁好半天了,怎么还不回来?午后下了场雨,这路上湿着呢,该不会摔着了吧。”说着索性走到窗格子前,直往外边瞧。
纤荨摇摇头,看着她好笑:“知道的呢,说你在等姐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等哪个少年郎君呢。”
“小姐~~~”
牧白和书瑶走进来时思源脸上正烧红一片,牧白看了看她又看看纤荨,今儿个是怎么了?书瑶怪怪的,思源也怪怪的。纤荨接过牧白的软毛斗篷递给一旁的小丫鬟,见思源低着头,便笑道:“书瑶回来了,你与她用膳去吧,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
思源跺跺脚,又不敢说什么,还是乖乖的盛了饭,中规中矩的摆在嵌玉桌上。纤荨扫她一眼,她脸上带了恳求的神色,纤荨抿唇一笑,也不再逗她,与牧白先盛了一碗汤,小夫妻俩吃起饭来。
一时饭罢,席上之物都撤了下去,丫头们摆了果子点心上来,沈纤荨让思源和书瑶都回去歇歇,晚上不必过来了。书瑶正是心思重的时候,曲身一福,谢过王妃,转身出去了。
思源见书瑶不等她一起用饭,心里也有些闷闷的,只随意用了点冷炙,见小丫头将书瑶份例的几个菜送到她房里,过了会又原封不动的端了回来,心中纳闷,旁敲侧击问了几句,都不得要领,便丢下小丫头自己跑到厨下搜寻一番,厨房里的婆子看她拎了两个鸡蛋,哭笑不得的道:“姑娘若是没吃饱,老奴给你下碗面吃?”
思源红了脸,笑嘻嘻的讨好道:“劳烦张妈妈,不用了。书瑶姐姐大约感了风寒,都吃不下东西,我来拿两个鸡蛋,给她烫一烫。”说着一溜烟跑到院子里,自己拍着胸口定了定心,才兜着鸡蛋去敲书瑶的房门。
书瑶坐在房里,只点了一盏豆灯,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敲门声,也不大想搭理,却听敲门声愈急,“书瑶姐姐,书瑶姐姐开开门。你没事吧?书瑶姐姐。”思源的声音隔着雕花门传进来,一句句,更急切了些,尔后仿佛都带着哭腔了。书瑶听着,竟觉得心中一暖,她起身开了门,思源站在门外,背后是云岁迎春的楼上月,正是西窗,夜凉时节。
第30章 饮水思源
“书瑶姐姐。”思源糯糯的喊了一声,书瑶退开些,让她进了房门。
“书瑶姐姐,你没事吧?”思源腻上去,挽着她手臂,“我听丫头片子们说,你都没吃晚饭,饿不饿?我给你带了两个鸡蛋。”
书瑶勉强笑了笑:“我没事。”
“没事你怎么眼圈都红了?”思源眼尖,一到灯下就看到书瑶眼睛红肿,忙掏出鸡蛋道:“我给你烫一烫。”说罢又自言自语的道:“都不烫了,我去给你拿热水。”
书瑶拉着她道:“我真没事。就是,有些累了。”
“你可是想家了?”思源握着书瑶的手,只觉手上冰凉,她双手合拢,把书瑶的手覆在手中哈了口气。
书瑶缩回手,摇摇头,自己走到床榻边坐下。思源跟了上来,寻着一只绣墩挨着床边坐。隔了一会,她拉起书瑶的手,轻轻的道:“我不知姐姐为什么难过,只是我看着你这般难受,心里也像坠了块大石头似的。大约在这儿,除了两个主子,就你我最亲了。不,即便是回到瑞京,也依然是你我最亲近。”
书瑶看着她在灯下半仰着的眉目,相识不过大半年,思源已经完全长开了,从一个整天叽叽喳喳的小姑娘长成了如今这般秀气的模样。从前粉嘟嘟的小脸已经完全收尖,许是常常伴着她家小姐读书写字,笑起来都带了一丝儿灵动似的。她恍惚想起方才在门外,思源带着哭腔急切的担心,有一股暖意缓缓的落进了心里,一晚上结起的冰棱,都慢慢的消融了些。她笑了笑,思源看了,也展起笑脸,却见书瑶收了笑,叹着气道:“今日从东暖阁回来时,殿下问我可有意中人,想把我许配出去了。”
“什么?!!!”思源噌的站起来,手里还抓着书瑶的手。书瑶给她带着都抬起了头,只见思源双眉都皱成了疙瘩,一张小脸胀红,一壁冲着要走,一壁又急得要哭。想到回西暖阁时思源也是阴晴不定的样子,书瑶忙拍着她的手柔声道:“你怎么了?怎么急成这样?是不是主子也要给你定亲了?”
思源摇摇头,咬牙道:“我找殿下去。”
“你找殿下做什么?”书瑶一把拉住她。
她又忽然转回身,盯着她道:“那你怎么说的?你可有意中人了?”
书瑶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思源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推开书瑶,捂着嘴,跌跌撞撞跑回自己的房中。
接下来的几日,书瑶总觉得思源有些避着她,依旧是一起伺候主子,一起做些活计,可总有哪里不一样了。就如今儿个午后,主子小憩醒来要去沐浴,她立即跳起身去摆弄浴桶,又急冲冲的拎热水,往常这都是小丫头们的事儿。是了,她不再与她单独呆在一个房间里,总是千方百计,与她擦身而过。
沐浴之后沈纤荨坐在妆台前,思源拿一张烘得热热的大巾布给她绞着头发,正是乍暖还寒的时节,纤荨端坐着,衣衫有些单薄,不免双手交叠抚了抚自己的肩。书瑶看见了,转身抱了件累丝小袄过来披在纤荨肩上,指尖不经意的触碰到思源的手背,思源缩了一下,都忘了手里的巾布,还好只是微微扯着手上的长发,纤荨拧了拧眉,思源也察觉了,忙道:“小姐对不起,我……我手滑了一下。”
本也没什么,只是纤荨听她声音沮丧,倒有些诧异。书瑶站在一旁,手上已是空了,脸上却也沉沉落落的。
纤荨挑了挑眉,吩咐道:“一会儿殿下该回来了,书瑶去小厨房看看可有什么时令茶点。”
书瑶福了一福退出暖阁。纤荨在妆盒里拿了把点犀梳,口中却道:“你和书瑶怎么了?”
思源接过她手中的梳子帮她梳理着发梢,欲说却又无从说的。
她和书瑶怎么了呢?仿佛什么事儿也没有啊,不就是殿下要给书瑶许人家吗,不就是书瑶兴许有了心上人吗,那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儿。可这心总觉得纠成了一团,好累好累。她长这么大,还没这般烦扰过。
思源摇了摇头,纤荨在铜镜里看到了,沉吟道:“你七岁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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