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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元妃传-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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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话间温和慈爱,像极了家中爱怜孙女的祖母,言语间却处处有深意,透着智慧与豁达的光芒。元春想起贾母来,此刻倒不由眼圈儿一红。四人连忙谢恩收下玉簪,由宫女端端正正地戴在了鬓边。
甄尚宫道:“林尚宫的教诲,你们还需谨记,时日久了,必会感谢林尚宫今日所教。”林尚宫笑道:“阿琰,一切皆靠缘法,你也不必太过苛求她们。毕竟她们还是些孩子呐。”甄尚宫恭谨地欠身儿道:“您说的也是。”于是转向她们,面色柔和了些,“我姓甄,同是这尚宫局的掌事,前儿在承先殿前,各位曾见过我。”
何止是见过呢?那简直是触目惊心。众女早已知道元春被罚跪的事,再加之之前便领教过她在承先殿前不容置疑的威严,此刻看她就像看个母阎王。
甄尚宫瞧女孩们畏惧地瞧着她,却绝口不提元春受罚的原委,只道:“诸位是落选至此的,想来心中有些不忿,但其实想想,焉知是祸不是福呢?宫中倾轧残酷,在此处,只管专心办差,差事办得好,不愁日后没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她缓了缓,又道,“旁的我不敢保证,但在我尚宫局,诸位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只要行得正坐得端,总有不负你的那一日。但若是胆敢心存侥幸,心存贪念,又生出什么败坏名声的主意来,我甄琰也有那本事断你的后路。”
她眼光从四人身上一扫而过,眼中精光如穿透人的心扉,直达心底。元春却知道,她话说得难听,却是肺腑之言。做人嫔御并非易事,反而是远离争斗核心的六局更能明哲保身。女官不似宫女都是采选进宫,从未面过圣。女官选秀没能中选,从一部分原因上来说,便已是技不如人,若有些女孩子还存着争宠上位的贪心,只能自取其辱。即便是侥幸达到目的,也鲜有善终。
接着,甄尚宫便为她们一一引荐了四司的诸位掌事。原来尚宫局分四司:“司记司掌宫内文簿入出,录为抄目,审付行焉,牒状无违,然后加印;司言司掌宣传启奏,凡令节外命妇朝贺中宫,司言传旨;司簿司掌宫人名籍及廪赐之事;司闱司掌宫闱管键之事。四司又以品阶之差各设司、典、掌三使,分管不同事务。元春与其他三名秀女新入宫,暂且不入四司,只掌文书,协办各处,为九品女史。
一路行礼见人,待到中宫就寝才各自散去。元春与一名叫作席春蕾的女孩子同住一间抱厦里。
“你瞧,咱们两个名字间都有个‘春’字,可见是有缘。”春蕾是个爱说爱笑的姑娘,面容端正,行事大方,“我十五了,你呢?”
元春答十四,春蕾便笑道:“这可好了,我成了你的姐姐。从此便由我照看你罢。”
元春掌不住笑,实则她早已活了近二十年,兼之宫中的子女向来早熟,她素来就算瞧贾珠亦是当作兄弟般看待,此时席春蕾非要称大,她也由得她。
各自的行李龛笼早已在殿选结束后,依着各人的去处送往了各处,现下两人忙着开了箱子归置屋子,一时间也顾不上说话。
女史住的屋子不大,却比宫女们的厢房好得多。两个人各占东西暖阁,中间围着个中厅,倒也敞亮自在。女史都是出身世家的公府小姐,按例可带一名贴身侍女进宫,入宫女档,但需得经一番审核验校才可通过。因手续繁杂,抱琴今夜还不曾进来,元春只好自己开了高箱,先将表层的一些换洗衣物与必备日用物事取出来。
尚宫局的洒扫宫女早打了热水在中厅里温着,她便想去接些热水回来卸妆。哪知才接了半盆水,便有小宫女进来寻她:“甄尚宫请贾女史过去呢。”
席春蕾在那屋儿听见了,也趿着鞋跑出来,“还让不让人歇着了?这闹了一日了,再大的过错,总有完的时候罢?”
那小宫女面无表情,只小声重复道:“甄尚宫请贾女史。”
元春一阵头皮发麻,拉着春蕾道:“少说两句,叫她听见,只怕还要株连呢。值什么,我还怕砍了我不成?去便去。”对那小宫女道,“你带路。”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猜。。甄尚宫她是谁?嘻嘻
☆、难迷离
方才只觉得酸胀,现在就连小腿骨也开始针刺似的疼,元春走得又慢又小心,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尖儿上似的,短短从东厢往北厢去的几步路,她简直觉得自己走了整整一晚上。
女官们作息都有规律,早上起得早,晚上睡得便也早。一路过来,许多厢房中早已熄灯休息,甄尚宫的房中却还点着明亮的灯烛。元春不由心里有些发憷,说真的,两辈子了,她这还是头一回真切地害怕什么人呢。
小宫女领她站在门口儿,知会道:“尚宫,贾女史到了。”
里头曼曼一声“请进来”,小宫女便打起帘子将元春让了进去。
她蹒跚着跨过门槛儿进了屋,没见着人儿,正纳罕着,听见甄尚宫坐在西屋里扬声叫她:“这边儿来。”元春进去一打量,好个萧肃冷静的起居室,阁里摆满了书,案上文房四宝摆得整齐,贾珠的书房也不过如此了。这哪里像是个女官的住处!
甄尚宫已换下了官服,着一身半新的水碧色儿的居家常衫,正半歪在窗边儿的炕上磕着瓜子儿,见她来了便招手笑道:“她们炒了新的五香葵花籽,还不错,你也尝尝。”
现下是什么情况?闲话唠家常?还是有诈,看她敢不敢再次目无尊上,顺便再罚她一跟头?元春有些蒙圈,下意识见了她先蹲身儿行礼,哪知道腿脚一酸,差点儿跌坐在地上。
甄尚宫说得啦,忙起身搀了她一把,抱怨道:“听七爷说你是个能骑马驰骋的巾帼英雄,怎么竟这么柔弱,早知道不让你跪那么久。”
元春听了这话,吓得不知道这是什么路数,不敢坐,“七殿下说笑了,下官不过是个弱质女流,哪骑得马、拿得鞭?”再说了,她那骑马的功夫是与生俱来的,元春的这副身子可没经过和孝打小儿的那般锤炼,如何必得?现下说什么不让跪那么久的话,不是马后炮是什么。
甄尚宫斜倚着引枕,拿眼睛觑她:“行了吧你,多大点儿事儿,瞧把你吓得。你跟七爷和三爷比赛来着不是?今儿在西花园,你还拿话呲哒了小七爷一通不是?就连让你跪在崇德门受罚,您还能壮志豪情地抒发您那感言呢不是?怎么,事儿做得出,到了嘴里就不敢认,敢情您大姑娘是个绣花枕头那一包草呢?”
元春目瞪口呆,“您都知道?”
“宫里就没我不能知道的事儿,”她说话的表情称得上得意,“只看我愿不愿意知道了。甭说我,今儿就连皇后娘娘也听说了你的壮举,觉得你这样的女孩子,年纪轻轻做个宠妾太辜负了些。否则你想被撂牌子留作女史?做梦吧!还东宫呢,保准让你进映秀宫。”
她已经见识了这几位宫中权贵高超的消息来源,知道否认也无用,却仍不免惊讶:“尚宫的意思,太子不愿我入东宫吗?”
甄尚宫嗤地一笑:“你入东宫有什么好?东宫缺那几个暖床的女侍官吗?你瞧见之前那个花容月貌的薄家的小女儿了没有,才十三岁就被硬生生接进来,明儿册封的旨意一下,晚上就得翻绿头牌。那都是太子的枪,你本来也是其中的一个。”
元春不肯信,这说不通啊,“可我若册了嫔御,便与夙家和太子再无瓜葛,太子凭什么以为我会替他卖命?”
甄尚宫赞许地瞧了瞧她,“能问这个,说明你确实有些脑子,我算没看错人。这么跟你说吧,小夙将军人在长岭关外生死不知,能救他的只有负责这次骚动平乱的太子。夙家要想找回夙老六的全尸,就得依靠太子。你就是夙家送出去的礼儿。至于凭什么你会替太子卖命……不是你替太子卖命,只怕是你贾家有人迫不及待想要上太子的船了。”
大晟朝最怕后宫干政,因此新皇登基总是打压母族外戚。如今一个深宫里负责中宫导引的尚宫,说起朝廷局势来条条是理儿,这就奇怪极了。何况甄尚宫此人叫人看不透,下午罚她丢尽颜面的是她,现下与她推心置腹的也是她。
她若不是与元春有什么更深的羁绊,便是对她有所图谋。
“我不信您,”元春的腿酸疼得要命,干脆一屁|股坐下,决心用话激她,“尚宫这话,似乎有挑拨离间的嫌疑。我们贾家吃朝廷的俸禄,只忠诚于皇上一人,不必上赶着去站什么队。纵使与太子走得亲近些,那也是看在皇上的份儿上,敬为储君罢了。”
甄尚宫看她的目光越发透着赞赏,口里却道:“你不信就罢了。我不过是告诉你,今儿全了你心愿的是皇后,可不是你心心念念想要进的东宫。”
“您凭什么跟我说这些?”元春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不过是一届弱质女流,纵然皇后娘娘帮了我,我也不过只是尚宫局里的一名女史罢了,朝堂上的事我一概不懂。皇后娘娘要的东西,古往今来每一个继后都想要,我瞧不出她有什么胜算,也瞧不出我自个儿有什么用处。”
诚然她们是对她有所图谋,又这样直白地开门见山向她邀功,那她还伪装什么呢?想来方才那顿责罚也是杀鸡儆猴罢了,可要想真吓着她,却也不是那样容易的。
甄尚宫却不说话了,用探究似的目光瞧着她看了半晌。须臾,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出来,“真想不到,你父亲那样木讷刻板的人,竟能生出你这么个胆大心细的泼辣闺女来。”
贾政?元春脱口而出:“您认得我父亲?”
甄尚宫笑道:“要不说你见识浅呢?姑苏甄家的大名,你总该听过?”
元春依稀有些印象,只怕是自己年幼时的故交,只得含混道:“有所耳闻。是尚宫的老家儿?”
甄尚宫怔怔看了她半晌,无奈笑道:“是,我与你父亲、姑姑原是故交,你们母亲还在金陵时,我与她也算是旧识了。只是想不到,王家姊姊与政哥儿的女儿,竟入了尚宫局。”
她管贾政叫“政哥儿”,这可把元春吓了一大跳——政老爷那一脸的络腮胡子,满面迂腐的书生气,动辄就是仁义礼孝,难以想象他也年轻过。至于那位敏姑姑,自打元春魂穿至此,便从未见过她。只知道她嫁去了姑苏林家,前儿生了个如花似玉的女儿。
甄尚宫见她犯愣,也不苛求,只从炕上的暖柜里取出个梨花木的锦盒,打开挑了几样圆钵出来递给她。“我今儿罚你,是罚得重了。可你是太子费尽心思想要送去御前的人,七皇子又非要皇后留下你来,我不罚你,难免要叫有心人心生异相。今日是委屈你了。”
元春接过圆钵小心打开,里头清香扑鼻,是上好的活血化瘀的膏药。她其实何尝不明白,像她这样的小人物,本来就是贵族相互倾轧的牺牲品。“姑姑放心吧,元春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其实姑姑也罚了七皇子,算是赏罚分明了。”
甄尚宫几不可见地轻抒了一口气:“其实你是敏姐儿的侄女,我本该对你多加照拂,可宫中人情世故复杂,咱们虽是故交,日常里还不可显露出来的好。你放心,只要你在宫中能安分守己,届时你年纪到了,我必定放你安全出宫,还能求皇后给你指一门好亲事。”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你们都没猜!但我还是要自说自话问一句:你猜对了吗?!甄尚宫是甄士隐的族姊妹!
☆、步虚声
打这以后,元春便在尚宫局安稳地扎下根儿来。甄尚宫果然说到做到,人前总是板着一副晚娘脸,除却皇后娘娘与林尚宫,谁人也别想见她几个好脸色。可她毕竟再也没找过元春的麻烦,那日过后三天,还特许她在房中习览宫规,休息腿脚。
甄尚宫给的膏药真真儿神了,每晚厚厚地抹上再睡,三日后她便又活蹦乱跳了起来。这三日皇后早已敲定了新入宫的嫔御分位与所居的宫所,阖宫便紧锣密鼓地忙起来。
元春作为尚宫局的女史,通常需跟着各司的主事到掖庭其他各局分派皇后下达的懿旨。哪宫的宫殿需好生修缮打整,哪处院子需多添置几盆花草,娘子们的封号与分位需得尽快制绿头牌,衣裳首饰都要挑好的新制……晚膳前还需陪着主事听各局的女史回来回话儿,再依照进度记档,以便第二日巡查或是督促。
几天忙下来,元春自己倒还好,毕竟从前在贾府时跟着王夫人和李纨好生打理过这些,同屋的席春蕾却累得先倒下了。这日春蕾才起床便头晕脑胀,被元春强按在炕上让歇着,自己向甄尚宫告了假,替春蕾跑今儿的差事。
甄尚宫倒没说什么,只是叮嘱她自己的那摊子事儿也耽搁不得,便叫她跟着司薄大人一同往映秀宫去。
其实对于甄尚宫所说,元春尚且半信半疑。她说的话滴水不漏,若说是疑点,却很难找到。可若是尽信了她的话,那么元春自己当真就是一枚送入宫中的棋子。贾府中谁才是那个把她卖了的人呢?其实很难说,贾赦、贾政与东院贾珍都在朝,近来也常与太子门客往来。但在元春入宫这事上,贾珍身为兄长,又是隔着一道墙的关系,倒不大可能。
元春不愿去想这之中贾政的可能性。一来贾府真正拿主意的家主是贾赦,二来么,贾政是元春的亲生父亲,若一个女孩子被自己的父亲所算计,那么真是太可怜了些。何况贾政是个中正不阿的愚人,要他想这样曲折的法子,他想不出来。
可即便知道是贾赦算计她,她也无能为力。身为家中长女,她的作用本就是通过自己的婚姻为抬高家族门楣,与权贵联姻,为后头的姊妹搭建更好的桥梁。更有甚者,她若一朝得宠,岂非一家子鸡犬升天。君不闻:“生男勿喜,生女勿忧,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
但元春有自己的主意,她知道元春为妃必亡,是以早早立下了绝不为妃的誓言。现下甄尚宫向自己抛来橄榄枝,她何不借坡儿上马,也在皇后与尚宫局的庇佑下安稳两年呢?
她正想得出神,却不料前头的司薄大人忽而停下了脚步。她没刹住,一头撞上去,差点儿把人家的鞋给踩掉。元春身条儿纤长,才不过十四岁,便已与成年女子一般高矮,她的前额狠狠地亲吻了司薄大人的后脑勺儿,发出了“咚”的一声巨响。
妈耶,可把她疼坏了!她吓了一跳,忙捂着脑门儿退后两步:“下官眼瞎了没瞧见司薄,请大人恕罪。”
臆想中的娇斥没有,却听见前头“嗤嗤”两声憋笑憋得内伤的奇怪气声儿。司薄不疼吗?元春觉着纳闷儿,抬头儿一瞧——好嘛!这叫一热闹!
太子、三皇子慕容绽、七皇子慕容纶,还有一个年幼的皇子一字排开站着,看猴子似的,正饶有趣味地盯着她。再看前头的司薄大人——唉,可怜的司薄大人,她必定被撞得很疼,却不能用手捂着,低低肃着礼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却一声儿也不能吭。
元春这几日净冲撞大人物了,心里却有些麻木,在宫里头,这些个皇子妃子们是低头不见抬头见。从前做公主的时候,没觉着宫里的主子这么些个,如今做了女官,只觉得处处都是她的主子。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心里头腹诽是一回事儿,嘴上却转圜得快,一膝盖跪在地上:“臣鲁莽,冲撞了主子们,请主子责罚。”
那两声“嗤嗤”笑声又响了起来,这回元春瞧了个准儿,不是那小祖宗慕容纶是谁!“还责罚呢,哪儿敢呀!”他面露不屑,居高临下地睨着元春,“贾女史这冲撞尊上的毛病,看来两个时辰都没治好呢。”
元春大怒,抬起头来怒视他。这死孩子,当初要不是他挑衅,她能被罚那两个时辰吗?他自己还被罚了抄书,又有什么值得炫耀了?真是死性不改!
她余光一瞥,只见太子觑着眼睛在一边儿看戏,三皇子微微蹙着眉瞧她。她故意转过脸儿来不看他,张口便想回嘴。哪知司薄大人却忽然轻声道:“是臣的错,臣没能早早儿在道旁肃迎主子,忽然止步才叫女史撞上来。臣毛躁了,请主子们责罚。”
仗义!局气!元春感动地望着司薄大人的后脑勺儿,心里头愧疚极了,忙道:“大……”司薄大人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接着道:“只是臣有个不成理由的理由,说出来还望主子们见谅。有一位新封的秀女——小薄娘子,她在宫里头闹着不肯让尚服局的人给量衣尺寸,尚食局让宫女送去的吃食她也不吃,皇后娘娘担心,吩咐臣去瞧瞧。臣心系薄娘子安好,是以走得毛躁了,待回了尚宫局,定向尚宫请罚。只是此刻臣得先去了。”
薄娘子——那不就是太子母后娘家的族女吗?元春想起薄曼然那张娇蛮精致的脸,忽然明白了司薄大人的用意。
果然太子展颜一笑:“母后操心各宫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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