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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元妃传-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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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蜀的花蕊夫人曾赋诗云:
六宫宫职总新除,宫女安排入画图。
二十四司分六局,御前频见错相呼。
虽则不能如愿入东宫侍奉,但没被封为嫔御,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元春却对这位清凌凌的岳后颇为看不透,那样多的秀女留用为女史,被皇后亲口留在凤仪宫的却只有她一人。其余的皆入六局,由掖庭令分配各局。
元春随着众人出了大殿,瞧着被留用的女史们被掖庭令带走,被留了牌子的嫔御则被统一送往映秀宫,自己像是被世界遗忘了似的傻站在原地。
“咦,这不是贾府的大小姐嘛。”元春用不着转身,便知道又是七皇子那个小恶魔,“贾小姐站在这儿做什么?这儿可是后宫,宫女儿在这儿可是不能骑马的。”
元春长眉一挑,回身便是一礼,“见过三殿下、七殿下。”她一抬脸,满面的笑意,“殿下说错了,臣不是宫女,是皇后娘娘亲封的凤仪宫女史。永巷里不能骑马,是宫里自古以来的规矩,纵是丞相入宫,也需得在程光门换轿辇。”略一停顿,着重点明:“男女都一样。”
慕容纶听了俊眉倒立:“放肆!本皇子说话,你还敢回嘴!”
元春笑得慈祥极了,像个深宫里浸淫多年的老嬷儿瞧着不听话的皇子,“殿下年纪还小,尚未出宫建府,养在凤仪宫中,便是臣的主子。扶言正行是臣的职责,殿下说的错了,臣不得不指出,以免将来殿下在御前也失仪。”
七皇子张口结舌,“你……你装什么老成,你不过就比我大了个一两岁罢了!何况本皇子自有太傅管教,轮得到你一届宫女指手画脚么?”
元春看智障似的看着他:“殿下又忘了,臣不是宫女。”
她面如春花晓月,色若夏波潋滟,嬉笑怒骂都端在眼神儿里,那星子般的双眸亮晶灿灿,再恭谨的外表也掩不住它的锋芒。慕容绽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心中好奇这是个怎样的女子,十四年来在公侯深院里藏着,如今能这样在脱颖众人。她是那种无论到哪里都会绽放华彩的人,只做个东宫的女侍官,太也委屈她了。
元春感觉到慕容绽探究的目光,侧颜一瞥,便与他对上。她心下不由一颤,只觉得他的眼神儿像穿透了自己的外壳,直刺心底。奇怪,这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从未有人用这样的目光瞧过她,仿佛她是个急待开采的金矿,或是待价而沽的玉石。本当是羞辱的,可不知为何心底里又有些暗暗地得意,她知道慕容绽眼神里探究的不是自己的美貌或是身世,而是内在一些更为珍贵的东西,譬如才华、智慧、勇气这些女子本不该有的。她觉得得意,是因为头一回有人对她充满着好奇,企图探寻她的潜力。
慕容纶还在一旁道:“宫女、女史,不都是奴才罢了,你以为到了东宫你就不是奴才了吗……”
元春的脸色一变,才要出声询问,却被一把沉稳干练的女声打断了:“臣甄琰给三殿下、七殿下请安。”
三人回头一看,才发现甄尚宫早已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正低低地伏蹲着行礼。七皇子有些惊慌,忙道:“甄尚宫请起。”
那甄尚宫却纹丝儿不动,静得似一尊泥塑。七皇子想来颇为敬畏这位年长的女官,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半步,手略抬了抬想去扶:“尚宫快起来呀。”
哪知甄尚宫忽而抬起了头,目光如闪电一般扫过少年稚气的脸,将他的动作一下子钉在原地不敢动换。此时一旁的慕容绽方好整以暇地弹弹衣袖,淡淡道:“免礼。”
“谢殿下。”甄琰端然起身,平静地注视着七皇子,“七殿下,你可知臣方才为何不听你的话起身么?”
慕容纶再没了方才面对元春时的嚣张气焰,嗫嚅道:“兄长在前,我不该逾矩出头。”
“只是兄长?”
“是……是上位。”
甄琰的语气柔软下来:“殿下心里一定在怪臣,殿下与三殿下亲如同胞,怎么还分上位下位呢?岂不是挑拨了兄弟关系吗?可是殿下应当知道自己的身份,说符合自己身份的话,做符合自己身份的事,对吗?”
慕容纶其实是个聪明灵秀的孩子,他自然知道甄尚宫此举并非在强调兄弟尊卑,而是在暗指他方才与元春说话时的轻浮鲁莽。他自幼养在岳后膝下,对这位岳后从前的贴身侍女有极深的感情,旁人的话轻易劝不动他的,唯有甄尚宫是他真心敬服。
他当下脸红道:“尚宫说的是,方才我轻浮了。”
甄尚宫温柔地注视着他,眼神与方才元春刻意装作的温和是那样不同,叫人如沐春风:“殿下知耻而明理,将来必成大材。”
“多谢尚宫,我这就去寻太傅领罚。”慕容纶被她夸得面红耳赤,当下自觉地认错,又觉得在元春面前被人耳提面命极丢面子,连忙脚底抹油,说完便走。
“三殿下难道便没错了吗?”甄尚宫转向慕容绽笑嗔着。
慕容绽清冷的脸上微微一笑,“请尚宫指教。”他像极了岳后,与生俱来的寒冰气息打骨子里透出来,他又更多了一分天之骄子的高贵,身材颀长挺拔,平常站在那里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此刻元春呆呆望着他的笑容,却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看到寒冰迸裂的极致美感,就连刀刻似的冷峻的五官也柔和起来。
甄尚宫笑道:“你这当哥哥的,寻常时若不多点醒着兄弟,难道真要瞧他到了御前或是太子面前丢脸不成?知道的说你们兄弟感情好,你总是纵着他,不知道的,还当咱们有负霖妃娘娘临前的嘱托呢。”
慕容绽笑道:“我不是纵着他,只觉得他这样有趣罢了。”
甄尚宫嗔道:“三殿下!”
慕容绽息事宁人,举掌投降道:“是,我听尚宫的就是了。”他收了笑容,朝甄尚宫略一欠身儿,眼神儿打元春身上一扫而过,转身离开了。
两位皇子先后离开了,甄尚宫便恢复了她一贯以来肃穆的深刻面容,正静静地看着元春,像在等着什么。
元春方才目瞪口呆地盯着她柔中带刚地教导皇子,让两个人都心服口服地离开,正是钦佩万分。
这才是真正的教引女官的气派。
从前她做公主时,也如七皇子一样,总觉得嬷嬷们不过是伺候她的奴才罢了,如今看来,这“奴才”可比“先生”有时还能耐呢!
她见甄尚宫瞧着她,忙上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全礼,“下官请尚宫大人的安。”
甄尚宫冷冷道:“不敬上位,滥逞口舌,偷梁换柱,去崇德门下头跪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尚宫局来找我。”
作者有话要说: 哈,总算有人能管管她了。。。
本期榜单还是每天晚上7点更新,有事我会提前请假滴~
☆、华胥引
日薄西山,最后的一丝夕阳从思明殿飞檐上的蹲兽脊梁上渐渐落下去,形状诡谲的蹲兽在夕阳红澄澄的芒中显得格外高大,黑漆漆的,像在巨大的宫墙下投下狰狞的姿态。
元春瞧了瞧天色,心底里舒了长长的一口气,身子一歪,跌坐在一旁的青石板地上。
深春气暖,空气里弥漫着温暖的花香味,那是东侧花园里靡靡传来的玉兰气息,缭绕在人的周围,像在遮掩着什么。青石板地不太凉,却坚硬如铁,跪在上头久了,感觉皮肉也要被骨头压穿。
女官轻易是不罚跪的,因一个“官”字,给足了体面。女官靠一双手脚、一副头脑讨生活,跪坏了膝盖,便是断了人活路。纵要罚,也给垫一层蒲团,软绵绵的不伤身,却是诛心。崇德门是后宫贯穿东西的必经之门,跪在此处,来来往往的宫人太监看了个遍。这是在告诫罚跪的女官,心正才能身不斜,行得端才能坐得稳,否则在宫里,女官与寻常的宫女太监没有分别。
元春丢尽了脸面,一个时辰之后便又想触柱自尽了。死死地盯着门框上雕着的龙凤呈祥,眼红红的尽是杀意,对自己的杀心。
“才这么一会子就熬不住了?”元春抬眼一看,三皇子慕容绽正倚在不远处拐角的宫墙上看着他。砖红的宫墙衬得他面如温玉,眼神儿却冰冷如冬,“我还当你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孙悟空。”
元春方才恨得牙根儿酸,“我连死都不怕,还怕天地不成?阎王若见了我,只怕今儿也要头疼!”是啊,若是警幻知道了,怕是要气得神仙下凡来将她鞭|尸。该完成的任务不见推进,倒是成日家想着要死。要死,要死,真是没死够吗?
慕容绽静静地看着她,“连死都不怕,却怕丢面子,这岂不可笑?你才是真正胆小如鼠的人。”
元春一愣,大声道:“我不怕!我只是恨你们这些个天潢贵胄,仗着自己生在皇家,不想着励精图治造福百姓,反而尽会以公谋私,以欺辱宫人取乐。”越说越气,她简直豁出去了,“呸,你们这些皇子才是人,百官百姓便不是人了吗?由着你们轻贱取乐,置旁人的生死于不顾。”
她说的不仅仅是这次自己被罚的事,刚刚在如意殿,她才知道原来夙寒不顾自己经验尚浅,带兵往长岭关送死,是因为太子急于想用夙寒为自己立功的结果。若不是太子急功近利,夙寒怎会客死异乡,她又怎会进来皇宫这不得见人的去处。
慕容绽的眼里闪过一丝讶异,瞬间恢复了冷漠如水的平静,凝视了她许久,也不再言语,转身离开了。
他这样一打岔,元春之前那股子不管不顾的求死之心便淡得无影无踪。怕什么,连离乡背井魂穿异世的事儿都经历了,还能有什么更坏的事会发生呢?要是说方才她觉得被甄尚宫以犯上之名惩罚冤枉,现下她是真真切切的当着三皇子的面儿辱骂了上位,也算是罚得其所了。她反而觉得痛快。
至于三皇子怎么想,她才懒得去管呢。她素来是这种不管不顾的性子,只有事情到了眼前儿才顾得上思索,事到临头了再说罢,横竖一刀死一次罢了。
天已渐渐暗下来,她坐在蒲团上细细喘着气,揉了揉酸胀麻木的双腿,绝望地望着长长的永巷,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安全找到去尚宫局的路。
她试着撑着宫门的门框站起来,颤颤巍巍地斜倚着,缓了缓,试着迈出腿去往前走。有了蒲团垫着,膝盖倒是无妨,只是两个时辰中动也不能动,一条腿压麻了歪向另一条腿,几十次交替下来,双腿早已累得绵软胀痛。
周遭的宫人越来越少了,长长的甬道黑漆漆的,她有些怕,却仍壮着胆子向前迈去。一条腿刚落地,便无力地歪在一边。这时,忽然一只坚定而有力的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你骑马骑得那么好,怎么身子这么弱?”慕容绽蹙眉道,“就这点儿本事,还敢叫嚣挑衅。”
元春翻了个白眼儿,扭了扭胳膊,试图挣开他,“三皇子是金枝玉叶,可不敢劳动您。叫尚宫知道了,怕又要罚我两个时辰。”
“你放心,”昏暗中元春看不清他的脸,只是听声音仿佛有笑意,“老七被太傅罚了,正抄《论语》抄得手腕抽筋,母后让他来瞧你,他顾不上,便央了我来。甄尚宫,她也默许了。”
“皇后娘娘?”元春有些诧异,“为什么会让七殿下来瞧我?”
慕容绽道:“母后宽以待下,严于律己,在宫中极有贤名。今日之事七弟显是始作俑者,但甄尚宫身为尚宫不得不罚你。”
他的话不多,元春却明白了他的意思:甄尚宫和皇后娘娘一个红脸一个白脸,不仅仅是在给元春立规矩,更多的,也是对这一届新入宫的秀女有个敲山震虎的作用。
只是这话慕容绽本不用向她解释的,他素来清冷寡言,今日一口气儿说了这样多的话,她才是真的诧异。
夜色深了,永巷里的宫灯一排接一排被宫人点亮。内监们端着灯捻儿从他们身边擦身而过,没人敢驻足看一眼,元春却忽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长灯亮了,借着昏灯,她侧脸瞧了瞧三皇子精致而冷漠的脸,忽觉得在这样暖黄的光影儿里也显得柔和了不少。
他轻轻虚搀着她,在宫道里慢慢地走,距离隔得远,有些礼教的疏离。“多谢三殿下。”元春嗫嚅了半天才道。
他却不大领情,“求母后把你留在凤仪宫的,是七弟,不过母后把你送去尚宫局也有她的深意。”他又复了寻常冷冰冰的姿态,“你那上东宫的念头儿可以掐了,有母后在,绝不会让你去东宫的。”
她有些吃惊,一细想也明白过来,皇后才是后宫真正的主人,太子不过是东宫储君,朝堂上的话语权放在后宫,却不那样好使。后宫里哪有什么是皇后能不知道的呢?想来自打贾政接了旨意开始,她早就知道了他们下一步的后路——不,只怕这道旨意本就是皇后的试探:自打元春与夙寒虚订了亲,贾府便从之前的中立立场,一下子便成了人人眼中的□□。
须臾,她点头低声道:“我知道。”
慕容绽低头看她一眼,蹙眉:“其实你本也不该去东宫,你不知道东宫的女侍官是要侍寝的吗?”
他在说什么啊?!
她只觉得脸上“腾”地一下烧起来,奋力挣脱了他的双手,“三殿下,您今日出手相助,臣不胜感激。可事有不可对人言,臣的私事似乎与殿下无关。男女授受不亲,接下来的路,臣自己走便是了。”说罢敛衽肃了一肃,也不管他微微虚伸的双手,头也不回地踉跄着去了。
慕容绽不妨她忽而发了脾气,一刹那呆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等她走得远了,放回想起刚才自己说的话来——“侍寝”?要命,他说这个干什么?他的意思是,太子不是个识人的主君,夙寒的遭遇便是警钟。
他站在原地没动,觉着指尖方才虚扶着她手腕的地方有些热得发烫,直烧进了心坎儿里。这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情绪,让一向冷静的他一时间真是有些不知所措了。
☆、莲花意
元春不知道自己是一步一蹒跚地走回了尚宫局,期间她还因为天黑视线不好转错了路,捉住一名点灯的内监,方才知道路。
甄尚宫便在尚宫局的门口等着她。“回来了?”语气神色平静地仿佛不过是遣她去了一趟御膳房,“进来认认人儿罢。”
“是。”一路走回来,元春早已累得没了脾气。甄尚宫,她怎么能不平静呢?教导不懂事的女官和小主子,大抵不过是她日常差事中极小的一部分。
可认人儿是怎么回事儿?
甄尚宫不理她,说完便转身进了尚宫局的仪门,一路直直往殿上去。院子里灯火通明,是个三进的大敞院儿,中正敞亮的气派。经过垂花门,穿过倒座房所居的窄院,便来到了二进院里的正厅。元春跟着一路进去,只觉得尚宫局里空荡荡的一丝人声儿也无,倒是各屋都亮堂着,只是有些可怖。
及至殿前,上了十二阶石台,里头有人一掀帘子,甄尚宫便抬脚跨过门槛儿进了屋。元春紧跟着进去,眼前的景象是蓦地吓了她一大跳——
满屋子站得规整齐全的女史,静静地不出一声儿,屋子里人起码有二三十人,却个个儿摒神静气,便是里头掉根儿针也听得见。
只见甄尚宫自坐在上首,东侧坐着一名发白如雪的老者,正恬然温和地看着她们,想来便是另一位尚宫。甄尚宫见众人毕至,便道一声,“各司请坐。”殿中诸女便各自井然寻了座位坐下,唯有元春在内的四个年轻女孩子呆愣在原地。
元春一下子明白过来,方才一屋子人安静等着,实则是在等她受罚归来。眼下这是要新来的秀女们“认门子”了。她跪了两个时辰,这一屋子人,便只等了她两个时辰,还无人抱怨骚动,想必这尚宫局内日常治下的严谨与严苛。说来有些好笑,这套规程听上去倒像是江湖间的帮派中拜堂口的模样,怎么难道宫里的掖庭女官们也兴这一套吗?
只听甄尚宫道:“诸卿打各地远道而来,今日毕至此处实是缘分。今日见过后,诸卿便是尚宫局的人,需遵从我尚宫局的规矩。在各宫办差行走,凭的是各宫各局的脸面。阖六宫之中,还无人敢掖我尚宫局的脸面,自然,我也也决不许有人败了它的名誉。”
恩威并重,张弛有度,她这话一出,诸姝不由默默挺直了腰板儿,眼神儿里也渐渐坚定起来。
甄尚宫见众人将话听进去了,也便脸色一缓,和声道:“这下便认认人儿罢。”说着左手一展,恭敬道:“这是林尚宫,是掖庭六局中资历最深的女官,咱们一众能在林尚宫治下做事是福分。你等需礼敬有加,心存敬慕。”
四个新来的姑娘面色一凛,齐齐敛衽下拜:“见过林尚宫,请尚宫指教。”
林尚宫呵呵一笑,双手一抬,“什么资历最深?是年纪最老罢了!我是个不中用的了,到了宫外也没得营生,好在皇后娘娘体恤,许我赖在宫里头讨口饭吃。这世界早晚还是你们的。”说罢,命人奉上个托盘来,上头齐整摆着四支如意莲花纹玉簪。那玉簪通身莹白,形状周正婉约,朴实雅致,如同林尚宫本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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