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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一双眼睛，落在对暗生物唯恐避之不及的人眼中便是邪恶的罪证，恶魔的引诱，宣告灾祸和苦难即将降临的不详之眼，但艾伦早已见惯了隐枭在黑夜里通红的眼睛，他在最初发现夜族的眼睛在暗处里能放出红光时，总情不自禁联想起曾经世界里的激光灯。
　　　　接风宴席已临近了尾声，低年级的学员们被导师带领着返回宿舍，只余部分中高年级生还留在场内。
　　　　赫伯特在约莫一刻钟前走到艾伦身旁，将他从前同事们周围请离，说自己有事与他相商。
　　　　“将霍尔之剑给予他人，象征着……”艾伦顿了顿，消化了一下自己刚刚接收到的消息，“……象征着许下爱与守护的誓言？”
　　　　这年头，一把剑竟然也能蕴藏着这样的誓言？
　　　　艾伦非常纳闷。
　　　　提起蕴藏情爱誓言的信物，第一时间出现在艾伦脑海里的当然是戒指，综合考虑到自家父母每年都要过一次的“四大纪念日”——相识纪念日、恋爱纪念日、订婚纪念日、结婚纪念日。他打重生到这个家中起，迄今为止已经见证过七十多件象征父母爱情的信物。
　　　　那些信物花样百出，从不重样，最大的共性就是“精致”和“美丽”。
　　　　可霍尔之剑的画风与它们全部都截然不同。
　　　　就一份爱情见证来说，剑未免太过冷硬，从外形到用途都难以看出赠予者的柔情。
　　　　赫伯特从艾伦话语间的停顿里听出了迟疑，他比艾伦矮上一截，微微仰着的脸上浮现出不快：“你不相信我？”
　　　　“不。”清楚赫伯特虽嘴巴恶劣，但从不说谎，艾伦摇摇头。
　　　　“我只是有些好奇。”艾伦注视着赫伯特的眼睛，“你从哪里获得的这条信息？”
　　　　赫伯特倏地闭了嘴。
　　　　裹着黑袍的亡灵远远站在走廊另一侧的角落里，伊莱借着转角处的阴影隐匿自己，他听不见艾伦与赫伯特的对话，只能从他们的神情里猜测话题走向。
　　　　半小时前，从伊莱这里获得了问题答案的赫伯特怒气冲冲的离开，魔族少年认为亡灵骷髅对黑发人类存在故意欺骗之嫌，他决定要去向艾伦告发这番恶劣的欺瞒行为。
　　　　“你如果真认为这不过是个传说故事，为什么不向艾伦提起它？”赫伯特的语气里夹着一丝讽刺，“他并不知道这个传说故事的存在吧？”
　　　　艾伦——少年没意识到自己使用了另一个更加亲近的称呼，而不是“沃夫老师”。
　　　　但伊莱注意到了。
　　　　如今伊莱虽身高已赶不上艾伦，但比尚处在青春期的赫伯特来说，还是要更高一些，他只消稍微低下头，就能与赫伯特之间形成一个俯视的夹角。
　　　　半小时后在艾伦面前乖乖被俯视的少年发现这点时迅速皱起眉，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让自己从这“被俯视”的状态脱离：“你不接话，是不是等同于默认了我说的即是事实？”
　　　　伊莱将关注点从称呼上移开：【艾伦的确不知道这个故事。】
　　　　赫伯特像是从鼻腔里哼了一声，称呼无知无觉的又换了回去：“既然沃夫老师不知道，你似乎也不太方便主动告知他此事，那么我大胆猜想，你应当是不会阻止我去把这个故事告诉他？”
　　　　伊莱平静看了他一会。
　　　　【请便。】亡灵说道。
　　　　大约是伊莱的反应不如自己所预想，赫伯特神情复杂的盯了他半晌，皱了皱眉，决定不在这里继续耗费时间：“那么我去找沃夫老师，失陪了。”
　　　　这番谈话就此不欢而散、
　　　　远远看着艾伦与赫伯特说话，黑发青年常年神色淡淡的脸上没有太多情绪变化，伊莱推断不出艾伦的想法，只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剑柄。
　　　　亚撒大陆上有着无数关于霍尔及霍尔之剑的传说，这位惊才艳艳的英雄终生未与任何人结为伴侣，有传言说为霍尔打造了霍尔之剑的挚友即是他的伴侣，但流传下来的资料实在太少，铸剑师甚至比霍尔更早消匿在世人的视线中。比起那个消息真实性无从查证的“伴侣关系”，大多数居民还是更倾向于认为，霍尔及其挚友是关系仅停留在友情层面的生死之交。
　　　　为霍尔打造了霍尔之剑的那位铸剑师挚友，比霍尔本身更像个谜团。
　　　　生平也好姓名也罢，铸剑师留给公众的印象除去“高级法师与高级铸剑师”与“霍尔挚友”外，便再没了其他信息。
　　　　如果不是恰巧出生于安其罗，又对着剑术有着浓厚兴趣，伊莱也不会在艾尔柏塔学院图书馆查找剑术资料时，偶然翻到那本有关霍尔与其挚友的书。
　　　　那甚至称不上书，只是一本记事本。
　　　　记事本扉页上以端正的字迹写着“劳伦斯”，它看上去像是一本属于这个名叫“劳伦斯”的对象的私人笔记本。
　　　　伊莱在图书馆最里端的书架顶层发现了它，它夹在一本剑器名录与一本纹饰法则之间，他在抽取剑器名录时，意外将它一同带了下来。
　　　　初看到这本记事本时，伊莱误以为是某位学员在找书时不小心把笔记本落下了，他遂将笔记本一同带了出去，准备替它寻找失主。
　　　　为了获取更多的有关记事本主人的信息，彼时伊莱在心底说了声抱歉，不太好意思的翻过了扉页。
　　　　扉页之后，便是日记一般的生活日常记录，伊莱只看了记录内容两眼便意识到，“劳伦斯”不是这本笔记本的主人，而是它的主人记录的对象。
　　　　笔记本上的每一页内容里，都必定会提到“劳伦斯”这个名字至少一次以上。
　　　　“学了新的招式，下课后比划给劳伦斯看，自我感觉还不熟练，但劳伦斯夸我做的非常出色，对于他这番显然是在睁眼说瞎话的行为，我……行吧，我承认我有点高兴。”
　　　　“劳伦斯忽然说要为我亲手打一把剑，明明出生于术法世家，他却总对铸造充满了兴趣，我一本正经的说了不想麻烦他之类的话——对，我说谎了，我其实挺希望收到一把，哪怕他锻的丑飞了我也会珍惜它，我发誓！”
　　　　“休息时间里惯例去找劳伦斯，他在图书馆，我看见他桌上放着一打图纸，翻了翻才发现是剑器名录和设计图，他说想试试将元素法术与铸剑融合在一起，真是创新又奇妙的想法，不愧是他！”
　　　　“今天和劳伦斯探讨了一下取名的事——如果他真的能为我铸出一把剑的话，我说我们得给剑起个响亮的名字才行，类似‘希德之光’之类的，但劳伦斯认真思考了片刻说‘那还不如叫霍尔之剑’……这个名字完全出乎意料，吓了一跳！但劳伦斯非常平静，他说只要我日后成为首屈一指的大剑客，这个剑名就足够响亮了。”
　　　　
　　　　

第34章

　　
“霍尔之剑”一词刚映入眼帘，伊莱便如遭雷击，他不可置信的将这几行字反复读了几遍，才渐渐明白过来，自己是拿到了谁的记事本。
　　　　这里面的‘我’不是别人，正是霍尔本人。
　　　　这是霍尔的记事本。
　　　　由笔记本里记载的内容可知，“劳伦斯”应当就是霍尔那位神秘的铸剑师挚友。
　　　　彼时伊莱捧着这本记事本站在书架前呆然良久，半晌说不出话，
　　　　那天正好是假期期间，不仅留在学院内的学生没有多少，就连教师也都大半回了家，留校的只有少数几名如伊莱一般没有校外住所的学员，以及假日里也要辛勤值班的管理员。
　　　　偌大的图书馆内，除了自己与呆在外间借阅处的管理员外，就再没了其他人存在，伊莱捧着这价值不可估量的记事本做了半天内心斗争，最终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怀着几分窥伺前人的抱歉心情，继续往后翻了下去。
　　　　传说中的英雄，三大传奇之一。
　　　　霍尔就像是一个标志，他的形象已在一代代传说中被不断加工，成为了“精湛剑术”与“高尚而勇敢的心”的代名词。
　　　　无论是成年的剑客还是初接触剑术的孩子，霍尔对他们来说都意义非凡。
　　　　作为同样听着霍尔的故事长大的一员，伊莱自然也是对霍尔十分崇拜的。
　　　　然而，霍尔的记事本深刻反映了一个道理——
　　　　无论日后会长成多么叱咤风云的英雄，传说中的勇者在孩童时期，依旧是个有着数不清烦恼和小心思的毛孩子。
　　　　记事本里的霍尔年轻稚气，“传奇”卸下了他高不可攀的光环，缠着他同样年轻有才的挚友时的模样就像块牛皮糖。
　　　　“仅给予彼此的爱与守护。”
　　　　这句话被霍尔写在记事本里，日期标注为他收到来自劳伦斯亲手铸成的剑的那一天。
　　　　“你为我用半生铸一把剑，我则以此剑为证，以灵魂起誓，将用这把剑守你，敬你，爱你一生。”
　　　　是止步于友情的挚友，还是无知无觉朝向更深层感情发酵的关联关系，霍尔亲笔写在记事本里的内容说明了一切。
　　　　信物这东西说来奇怪，持有者还活着的时候，它是对方珍藏着的宝贝，是由另一人赠送与他的饱含心意的礼物，这件东西本该归持有者私有，是必须得由他保管，放在他手上，才能使含藏在礼物里的心意有所归属，才能让信物价值真正得到发挥的。
　　　　但当持有者失踪或离世，这件信物与他意外分离，经由传说故事淬炼几番后，本该象征着他与赠予者之间感情的物件居然就被赋上了能为他人感情赐福的含义，甚至连那特殊喻意也不再是他与赠予者间独有，但凡能拿到这件信物的人，仿佛都能共享这层本是具有针对性的特殊喻意。
　　　　霍尔之剑，即是被传说淬成了这样的一件信物。
　　　　由霍尔亲口许给名为劳伦斯的铸剑师的承诺，在他销声匿迹数百年后，却成了所有赠剑者与收剑者都能够共享的承诺。
　　　　伊莱的确是存了私心，但他自己都还不明白，他是仅像不想破坏那条围裙一样，单纯的想留下这份值得珍藏的礼物，还是另怀有自己也没发现的感情，才在意识到艾伦并不知道这个故事后选择了隐瞒，
　　　　但他也不畏惧赫伯特告诉艾伦真相。
　　　　尽管正在听着魔族少年“通风报信”的人类青年脸上无甚表情，看不太出情绪，但伊莱却能凭着自己对艾伦的那几分了解，大致料想到艾伦会如何回应。
　　　　即使知道了有这么一层特殊喻意存在，黑发青年多半仍会坦然将霍尔之剑交予他——并且不仅不会带任何多余的心思，还会为自身是否给他带来了困扰而担忧。
　　　　隐没在光影暗处的亡灵骷髅兀自想着，那端，被艾伦问题问住的赫伯特终于组织好了语言，给了艾伦一个延迟时间略长的回答。
　　　　“我在家里的藏书室里翻到过相关资料。”赫伯特说这话时移开了些眼睛。
　　　　艾伦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没有点破。
　　　　微微颔首，表明自己接受了这个回答，艾伦拍了拍赫伯特的肩膀：“谢谢你特意告诉我这个，”
　　　　赫伯特拧起了眉：“就这样？”
　　　　“恩？”
　　　　“你的反应……”赫伯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耿耿于怀，“远比我想象的要无所谓。”
　　　　少年脸上罕见的出现了困惑神色，像还带着几分不满。
　　　　“这不叫无所谓。”艾伦为赫伯特难得的“变脸”感到好笑，不过他小心按捺住了笑意，没让它浮到明面上来，以免进一步刺激对方，“就算有着这层含义在，霍尔之剑最初的制造原因，也不过是铸剑师为了让霍尔能拥有件更称手的武器。”
　　　　回忆起自己曾在学院交流时见过的伊莱惊才绝艳的剑法，艾伦语气笃定：“它是目前最适合伊莱的武器，他的亡灵之力运用还不够熟练，剑法才是他学了这么多年的东西，他正好需要这样一把兵器。”
　　　　赫伯特认真打量了一番艾伦的神情：“……你一点也不在乎它代表的另一个含义？”
　　　　这约莫就等同于你以为自己只是送了别人一把合适的武器，却有第三人冒出来，告诉你你其实是送了对方一枚订婚戒指一类的物品。
　　　　艾伦确实在乎霍尔之剑所象征的另一个含义，但他“在乎”的方向与赫伯特预计的完全不一样。
　　　　“我不会更改将霍尔之剑给伊莱的决定。”艾伦皱了下眉，眉宇间划过一抹忧心，“只希望他不会对此感到困扰。”
　　　　困扰？先与伊莱交流过的赫伯特悄悄在心底翻了个白眼，他瞅着黑发青年仿佛对某些事情一无所察的脸。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第35章

　　
就像伊莱预料的那样，这个极富浪漫色彩的故事给艾伦造成的最大影响就是——他希望伊莱不会因此而困扰。
　　　　夜族的夜视能力超群，赫伯特在转身时，就发现了远远站在阴影里的伊莱，他冲裹着黑长斗篷的亡灵骷髅撇了下嘴，随即率先返回宴会主厅。
　　　　这时，接风宴也已正式迎来了尾声。
　　　　查找资料所将耗费的时日数目前都还是未知，驻留卡尔比期间，艾伦和伊莱都将暂住在布莱克学堂里。布莱克学堂为艾伦保留了他曾经居住过的那间职工宿舍，在校长宣布晚宴正式结束，准备返回教师宿舍休息时，艾伦意识到一个问题——乐呵呵的校长将他与伊莱安排在了同一个房间。
　　　　这会时间已是不早，重新打理一间未使用的宿舍需要一定时间，办理新的宿舍入驻手续也不太方便。
　　　　艾伦认真思考了半晌，发现好像只剩下他和伊莱今晚继续共处一室的选择，他看向一旁安静站着的亡灵骷髅：“你介意这样的房间安排么？”
　　　　【不，完全不介意。】伊莱回答，然后顿了顿，【但如果你会觉得不方便……】
　　　　“我也不会。”艾伦便拍了下亡灵的后背，示意对方放心。
　　　　温德镇的那座小木屋里，也是仅有一间卧室，他们在那里一同生活了好几日，更古早的曾经时光里，还在“另一个世界”读书时，多人学生寝室艾伦也没有少住。
　　　　艾伦只是担心伊莱会感到缺乏独处空间，他自己倒是不在意继续和对方同处一室。
　　　　于艾伦看来，和伊莱住在一间房间里，约莫就等于住了间双人宿舍。
　　　　伊莱不介意他俩继续挤在一起，自然是再好不过。
　　　　“那么。”赫伯特忽然在艾伦和伊莱背后开口，语气夹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如果两位都认为这样的安排没有问题，便由我来带你们去教师宿舍。”。
　　　　伊莱在听见赫伯特的声音微微一愣，借着骷髅没有血肉的脸藏住讶然。
　　　　现在的他与对方同为暗生物，双方间理应有所感应，傍晚时分他在黑色石门处时，也确实感应到了赫伯特身上的魔力。
　　　　但他却没感应到对方刚刚的那番靠近。
　　　　传承在血脉里的天赋能力，使夜族成为了当之无愧的“夜之王者”，他们不仅仅是力量能在夜里得到大幅度增强，五感的敏锐程度也会连升三阶，踪迹会变得更加难以觉察，仿若已与深沉的夜色融为一体。
　　　　但并非所有夜族都能将这份天赋能力发挥到极致，血脉的纯正程度影响着他们天赋能力的强弱。
　　　　赫伯特出身于瓦尔家族，毫无疑问，他拥有着是最为纯正的夜族血脉。
　　　　艾伦也为赫伯特的悄无声息感到惊讶，上一次他离开时，对方对自身天赋能力的运用还远达不到现在的水准。
　　　　边在心底感慨着学生的进步神速，艾伦边婉拒了赫伯特的带领：“谢谢，不过我还记得去宿舍的路，这会对于学生来说已经很晚了，宵禁时间应该已经过了，你直接回自己的宿舍去休息吧。”
　　　　“只要你还在校内，我就有不遵守宵禁的特权。”魔族少年像没受到任何被婉拒的信息，自顾自走到艾伦和伊莱身前，微微欠身，比划了一个“请”的手势，“我有专职接待你的任务，只要你还留在卡尔比境内，这项任务便长期有效，需要我好好执行。”
　　　　赫伯特说的是“卡尔比境内”而不是“学堂内”。
　　　　艾伦觉察到了这两者间的差别。
　　　　在他的坚持下，艾伦到底还是接受了领路，与伊莱一起随赫伯特朝宿舍方向走去。
　　　　“就导师安排给我的任务来说，‘接待’确实在把你带回学院的那一刻就结束了。”在艾伦熟悉的那扇宿舍门前停下脚步，赫伯特转过身，看着站在他身后两步距离的黑发青年。
　　　　艾伦明白这是赫伯特想让自己猜他下面的话。
　　　　只略微思考了片刻，结合赫伯特刚才那句“卡尔比境内”，他很快想到了答案——
　　　　“这是你父亲的意思吗？”
　　　　赫伯特点点头：“没错，这是父亲的意思，他在得到你要回来消息的当天就给我发了加急信息，让我在你返回卡尔比期间绝不能怠慢失礼——以及，他嘱托我问候你，邀请你这周休息日去家里做客。”
　　　　赫伯特的父亲，就是瓦尔一族现任族长。
　　　　艾伦第一次来到卡尔比时，就收到过来自这位族长的做客邀请。
　　　　自认还是个在卡尔比毫无名望可言的普通药剂师，即使在学院读书时积攒了一点小名气，也不该在进入亡灵魔族聚居地后为这么一位大族族长所注意，所以当收到那封黑色为底，印有银色暗纹的邀请函时，艾伦惊诧大过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