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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北_许温柔-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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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此刻现在何处么?”
  陆晨霜的心刹那间提到了嗓子眼儿,声嘶道:“丁鸿!你!”
  “莫慌,莫慌。”丁鸿失仪地凌乱大笑,摆摆手道,“陶重寒不在这儿,但你也绝想不到他在哪儿。只是你想要的天清地宁啊,等你追求了它一辈子,就会发现风起时天翻地覆,风停了世间自然清静,你追求的那个东西,它其实什么也不是。你又不是神仙,何不为自己多考量?譬如想想,你今若是死在这里,谁会为你伤心?谁会每年忌日千山万水风雨无阻地去看你?谁会拿着你留下的一点儿东西念念不忘?那人为你哭得肝肠寸断,你在天之灵只能看着,却连一句安抚都说不出口,你难不难受?到那时你就知道,管他天清不清,地宁不宁,若能换当日重现,哪怕只有一句话的工夫,随后天便是塌了,地便是裂了,也都不算什么。”
  他拍坟头的那个动作或许只是个玩笑,但已叫陆晨霜对他仅有的几分敬意荡然无存:“你之所言或许动人,可惜远不足打动我。我只知我拜入昆仑门下时曾发过誓,要以手中之剑斩尽天下不平。陆晨霜今斗胆问一句,昔日宋掌门诛杀的妖邪,是否是你将它们唤醒为祸世间的?”
  丁鸿的笑容诡异,却不作答:“有的人一死,他所有活过的证据都被抹净,连名字也不能留下,有的人分明不在了,却还有人要守护他的名声。从前我觉宋衍河蠢得简直可叹,即便是他飞升那日我也没有羡慕过他一丝一毫,今日却真有些想念他了。”他从空中摘下一物,自言自语,“莫非聪明人各有各的聪明,傻瓜却都傻得一样?”
  丁鸿摊开手示意陆晨霜看,那掌心中放的赫然是邵北的师弟从西京带回的小巧机关!
  陆晨霜呼吸一窒,心如鼓擂:“怎么在你这里?”
  “奇怪么?”丁鸿又从虚空之中摘出一物,这回是徐远梦那天兴奋揣在袖中的小香炉,“这是我的东西,我想放到哪里,就放到哪里。想拿回来时可拿回来,想放回去便可再放回去。”说着,丁鸿又将手里香炉“放回”空中,陆晨霜眼睁睁看着它们消失。
  “你……”此去无量足有千里之遥,丁鸿信手取放的这一招陆晨霜闻所未闻,“你修妖道?!”
  邵北这些日子天天对着这机关研究,徐远梦也捧着铜炉爱不释手,丁鸿故意将这两样东西放在他们身边,有何企图?
  “什么妖道,难听。”丁鸿躺倒在土包上,白净的脸庞贪婪地贴上坟头的新土,看起来倒有些委屈,“此法不好用,修来修去也没能救活他,白白浪费我许多时间。”
  陆晨霜心下雪亮:“宋掌门法阵下的妖邪果真是你复生的。”
  丁鸿不以为然:“练练手而已。”
  “为何要以妖邪练手?”陆晨霜愤然握剑,“你可知它们重新出世,酿下了多大的灾祸?”
  “为何?你以为我不知道这天底下的坟墓何其之多么?我若有心,一日掘出百具常人的尸首也不是难事。”丁鸿倒问他,“但你知道我要复生的是谁?如果你见识过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就知道,我只能拿功力已有大成的妖邪尸首尝试,这就如同你炼出一味药不会拿蝼蚁相试,一样。否则修为不可同日而语,如何试得出来?”
  陆晨霜:“那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复生妖邪,却没唤醒那人?”
  “暂未寻得可靠之法。眼下我虽能复生已死妖邪,它们醒后却活不长,有些记忆残缺,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倒要问我。”丁鸿偏执到了尽头反而平静下来,不顾自己脸上什么模样,支着头道,“若是再死一次可就真活不过来了,我不能拿他冒险。”
  饶是陆晨霜对丁鸿认识不深,也看出他此刻修妖道修得走火入魔了,与他说理无异于对牛弹琴。
  陆晨霜深吸一口气,抽流光出鞘。他自知不是丁鸿的对手,这一对阵恐怕凶多吉少,可要真说有怨有恨,他也只是恨自己没早些将此间的消息传出去。假若他今日在此毙命,世人能否知丁鸿真面目,仙门百家能否相信邵北,与他联手对抗这位高高在上的“仙门三奇侠”之一?
  一路走来,他有过数次苟且偷生或者说是留得青山在、从长计议的机会,但他知道,这一战他若是躲了,天就塌了。
  不是头顶上的这片天,而是他心里的天。
  “丁掌门,”陆晨霜道,“你若就此收手,或许还能保全栖霞派声誉。”
  丁鸿一脸漠然,似乎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弯腰捡起湛兮,悠悠一扫,霞光落处布成了数倍于楚世青功力的蒹葭困柳阵。此阵连陶重寒亲笔回信都只批了“强破”二字,陆晨霜虽早有防备,却也避无可避,只得立运剑诀,奋力招架。
  丁鸿在旁袖手看着湛兮与陆晨霜对打了数百招,忽然对他很感兴趣,诱道:“以你的资质,只学昆仑剑法可惜了。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不是我妄自吹嘘,这天下最强的功法,还是要数栖霞,只可惜我已无法练到最高境界。若你有心问鼎,可随我修行,我也无需与你以师徒相称。你只要答应了,我便不与你计较今日之事,如何?”
  “不!”这破道理陆晨霜没从师父那儿听过,他丁点儿犹疑也无,一面竭力突破阵法桎梏,一面道,“栖霞功法既然无可匹敌,你又何必修妖道?”
  “哈,说你傻吧,怎么又有些聪明了呢?可怜我活了半世,依然未能学会如何与你这样心志强硬的人相处。”丁鸿自怜了一阵儿,好奇发问,“什么才能打动你?当日陶重寒是如何收你的?”
  陆晨霜一心破阵,无暇与他答话。丁鸿也不计较,自问自答:“我知道了,那时你年纪还小,说不定他一个饼、一碗饭就将你收归门下,之后他说什么你便信什么。”他转向坟头,若有所思,“倘若我也早些跟你交好,予你些好处,待你信我时再多跟你讲些我的道理就好了。”
  又几十回合,眼看陆晨霜破阵只在须臾,丁鸿本该发起攻击,却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头,看起来比陆晨霜更慌,坐也坐不住,趴在坟前开始一捧一捧地挖那土包。坟内棺材埋得极浅,没一会儿就被他挖得露出了棺木一角,棺盖上居然连个棺钉也没打。他似乎这时才恢复了几分神志,想起自己不是一般人,双手夹住棺材角一运力,生生将它从土里拖了出来。
  陆晨霜倾力划开湛兮的缠绕,从蒹葭困柳阵中脱身而出,丁鸿阵法被破,像是被人击中一掌,“嗵”地一声,重重趴在棺材上。趁此时机,陆晨霜持流光一剑直刺进了丁鸿后背。
  连他自己也觉不可思议,这刺中得未免太轻易了。
  “你……”剑一入体,陆晨霜就知不对,他抽回流光愕然看着那处伤口,“怎么……”
  他剑穿过的妖邪千奇百怪,但一个大活人被利剑洞穿却滴血未出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陆晨霜:“你果真修妖道!”
  一念万人之上,一念坠入魔道。看他这体质,陆晨霜便知,丁鸿已无法回头。
  “是啊。”丁鸿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口,语调清清冷冷,一如往昔坐于仙门百家首席之上时。被陆晨霜击落的湛兮自行飞回他手中,他挥动拂尘朝身后一扫,听不出是慈悲还是失落,道了一句:“算了。”
  算了?什么算了?
  陆晨霜望着那伤口一时失神,忘了挥剑抵挡,湛兮拂尾扫过,千万道细丝如精钢利针穿过他身体。
  “呃!”流光脱手落地。
  丁鸿阵法被破,身上又戳了个洞,竟像没事的人一样,端着棺材踏空而去。
  难不成他是不死之身?
  完了。
  陆晨霜倒在地上,心想着:他现在寸步难行,手无缚鸡之力,那丁鸿修的又不知是哪门子妖道,这山中别说有没有他唤醒过来却没带走的大成妖邪了,就算来个鸡精、猪妖,此刻也能取他性命。取完性命不算,还能食他骨肉,他将要死无全尸,将要被啃得面目全非。与死在丁鸿手里相比,真说不清哪个死法更惨些。
  湛兮的拂尾明明抽走了,那些细丝却像留在了他体内,叫细微的伤口无法愈合,鲜血丝丝渗出,经脉不得续接。陆晨霜一呼一吸都疼痛难忍,躺了许久,在他失去意识之前,清晰听到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急切喊道:“陆晨霜?陆晨霜!”
  他在混沌不清之中硬是强打着精神挽回了几分清醒。这个声音……他此时最想听见,却又最不想听。
  笨小子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此地太危险了,这不是他该来的地方。
  “你……你真的!”邵北又气又急,声音颤抖着冲到他身边,“怎么这么多血?你哪里伤着了?”
  丁鸿不知扛着棺材跑到哪里去了,只要他神志稍微恢复正常,便不难推想到邵北与此事脱不了干系。为防生变,这时最最应当做的是广发誓文于天下,第一时间将丁鸿的罪行昭示出来。到时千百双眼睛都盯着他,即便不能立刻找足证据,也能防备他再暗地动手脚。另外,邵北手上那个机关和徐远梦的炉子,也得赶紧扔得远远的。
  陆晨霜睁不开眼,张开嘴也不太能喘得上气,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提醒道:“你听我说……”
  “你来这儿干什么!”邵北根本不容他说话,狠狠质问道,“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陆晨霜感觉到有水滴在了自己脸上。
  一滴,又一滴。
  是下雨了吗?
  可又不太像寻常雨水那样冰凉。
  “陆晨霜!”邵北跪在地上紧紧抱着他,“你是怎么跟我说的?你忘了吗!你才说完一天!一天啊!”
  这笨小子……抱得这么紧,活人也要被勒死了,何况他现在身受重伤?高床软枕不说,最少最少也该轻拿轻放罢,就不能对他温柔一点点吗。
  往常受了伤,陆晨霜第一个想到便是要回昆仑疗伤,但他这会儿在迷迷蒙蒙之中突发奇想:这一回,就叫邵北驮他回无量也好,他也该受一回那匹马的礼遇了罢。
  “你!你言而无信!”邵北语无伦次地责怪着,搂着他肩膀和捧着他脸的手却始终未曾松开,“你不如直接要了我的命!”
  这小子也是要面子的人,应当不好意思骂完了人再把他送走。陆晨霜心想,那就骂吧,快些骂够了,千万不要忘了把他带走就成。
  等他醒来后,若是跟这小子讨个巧,说“我借用了你云浮那日的许愿,说过之后觉得心境甚伟,超乎往昔”,不知这小子能不能通通人情,从轻发落他?
  他脑袋一歪,放心地靠进了邵北怀里。
  在他昏睡过去之前,隐约感觉到落雨的那片云轻轻贴在了他脸上。


第42章 
  丁鸿低声自语:“算了。”挥动拂尘朝背后一扫。
  什么事“算了”?
  陆晨霜可没打算跟他“算了”; 丧命的无辜冤魂更不可能跟他“算了”,即便他是不死之身,这世间也必定有降服之法; 早晚会替天行道; 叫他血债血偿!
  陆晨霜矫健回身,迅速抽剑相挡; 罡气如长河奔涌澎湃,力道足以劈山开峡。流光与湛兮相交; 发出振聋发聩的一声长鸣:“铮——”
  战局之外若是有人; 只能看到两团耀眼光芒相接相融; 但身在局中的陆晨霜却可眼见拂尘的银丝生生穿透流光剑身,直抵他胸口。湛兮的拂尾像一只狠厉无情的巨手,一把攫住了他的心; 指甲深深嵌进肉中,如同任性的人肆意糟践一颗饱满的鲜果,下一刻就要将其捏碎迸裂!
  就在此时,陆晨霜的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叹息。
  闻者皆尽心酸。
  欺世盗名之徒!还要故弄什么玄虚?
  陆晨霜气得睁大了眼……醒了过来。
  是梦。
  不慎被被拂尘击中那一下; 他流了不知多少血,以至于他睁开了眼,眼前却仍是模糊的一片。丁鸿身中一剑还能托着棺材御空而去; 后来邵北又突然出现在了雾名山,直呼他的名字,揽着他万分失态地又哭又骂……现在回想起来,这一切仍像是一个梦。
  他依稀记得丁鸿走时刚刚天色微黯; 眼下却已是星辰漫天了——邵北不是来接他了么?他怎会睡在荒郊野岭?
  小风一吹,篝火火苗忽近忽远,陆晨霜一侧的脸颊被烤得很不舒服,耳边是潮湿木柴入火后烧出的噼噼啪啪声,响得有些过分了。
  这是哪个笨蛋在生火?不会挑点儿干燥的枝子捡吗!
  “这是哪?”陆晨霜张嘴问了一句,却没能发出声音,定是躺得离火太近把他嗓子烤干了。他小心地吸一口气,又问道:“我这是在哪?”
  一青年应声道:“醒了?”
  哦,这熟悉的声音,他一说话,陆晨霜的耳朵都恨不得自己能立起来。
  陆晨霜原先曾听说过,许多乐姬在帘后奏曲,本是不见客的,但无奈乐器弹奏得太好,就有花花公子不顾阻挠,非要挑开帘子一睹人家真容不可。当时在陆晨霜等人听来,这样的公子哥儿行事轻薄无度难有出息,他们连对其嗤笑一声都懒得,然而许是他这一会儿胸前乃至腹部都受了重伤的缘故,他的胸怀暂且不能装下天地众生了,只余一个俗里俗气的愿望,想折一柄描金的象牙扇,挑开绣花帘,借一夜的阑珊烛火,凝望说话这人的面庞。
  可这臭小子坐得也太远了罢。
  青年又道:“此处乃是雾名山。”
  “……”陆晨霜挑扇看佳人的兴致顿时荡然无存,“此地危险!还不快走?”
  他想伸手去拉邵北,可伤口的疼痛就像一只无形的枷锁限制了他的行动,未容他坐起身来,就教他牙缝里咝了一口凉气又倒了下去。陆晨霜这才发现伤口酥酥麻麻地发痒,不动的时也不是太疼,应当被人细细上过一层镇痛愈合的创药。
  “危险?难道你怕死?”邵北凉凉地笑了,“怕死你会一个人跑来找丁鸿?怕死你不躲着他走?我看,你可不怕死!”
  陆晨霜艰难抬起手,拿袖子用力搓搓眼,偏过头想看清身边的人到底是谁。
  他只看到了个侧脸。
  那眉眼清俊得天下无双,骨子里透着一种骄而不傲、谦而不虚的灵劲儿,荒野夜色也难将其掩盖。这就是邵北,假不了。若陆晨霜身子还行,依然愿意随时为了这人的一句话海角天涯,就算他现在身子骨不怎么行了,也还是想伸出手,替他勾起鬓边一丝顽皮的散发。
  可邵北怎么这样说话?邵北是不会这样跟他说话的。
  陆晨霜身受重伤,失了可能得有全身上下一半的血,考虑事情也变得慢了半拍。他钝钝地思索了良久,直到邵北又发出一声自暴自弃的苍凉冷笑,他才明白过来:哦,这是还没和他算完账。
  他昏迷之前邵北没骂够,他睡着了邵北又没人可骂。这小子憋了几个时辰不说,还得给他上药,岂不是气死了?
  “破你师父法阵的人就是丁鸿。”陆晨霜顾不得嗓音喑哑,迫不及待将所见所闻和盘托出,以求将功抵过,“他确修了妖道,且想复活一个什么人,于是拿那些妖邪来试他的复生之术。我破了他的蒹葭困柳阵还刺了他一剑,但对他全无影响,他抱着一口棺材就跑了。邵北,我看他不太清醒,恐怕离走火入魔不远了,必须速速设法将他拿下。”
  邵北安静听他说完,没有一丝意外:“你说这些,我已推测出大概,来这里之前留书在了山中。若我数日未归,师兄弟们必去殿中寻我,到时自然会看到。”
  “……哦。”陆晨霜觉伤口又开始疼了。
  他的出生入死比不过人家师父传下来的神机妙算,邵北坐在屋里熬一个晚上,抵得过他昆仑剑诀几式几重,还能省下几瓶上好的创药。这个世间已没有需要他的地方,他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证。
  “此事非同小可,单凭我的推断,别人或许难以信服,但我之所言,掌门师叔和山里数千师兄弟一定会信。当然了……”邵北唇角极不由衷地挑了挑,“他们没有陆大侠的这份儿‘勇猛’,不会单枪匹马地跑去找丁鸿对质。可谁叫我无量人多呢?几千人一起慢慢找,总能找出些蛛丝马迹,再顺藤摸瓜,最终将丁鸿的罪行公诸天下。”
  真凶已然清楚,就是丁鸿无疑。按理说,邵北眼下应当对丁鸿恨之入骨,日思夜想怎么手刃了他才对,其他小事都可以先放一放,可陆晨霜却觉得,邵北看自己的那眼神儿瞧着也不是多么善意。
  他悄悄地心忖: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要不要试着抬抬手,击掌赞他一个“周详周详”?
  说起来他还真没吹捧过谁,也不知这样做合不合时宜。
  邵北道突然倾身向他,一字一字地说:“陆晨霜,我已无牵挂。你不怕死,我也不怕了。你若遭遇不测,我绝不活着回去。”
  小风仍在吹着,火苗仍在跳着,当它又一次烧爆了一截树枝上的小水泡,一个噼啪窜起来时,陆晨霜在邵北眼里看到了一泓秋水,无限哀愁。
  此时此刻,一切的顾左右而言他显然都不合时宜。
  陆晨霜躺平,老老实实地说道:“我本以为今日必死无疑,可你一来,我听见了你说话,又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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