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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北_许温柔-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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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晨霜原本有一篓子的话想说,想夸他一句“你的碧海青烟阵算得真准”,想从包裹里取出镇妖囊给他看,想告诉他自己已掘地三尺细细筛过一遍土,包管没留下一丁点儿他师父的符文残片,还想问他朝廷赐匾是怎么一回事……可看他这副模样,陆晨霜又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走到邵北面前,问道:“你怎么了?”
  “我没事。”邵北一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变了调,让人想抬手一把捂住他的嘴,求他别再说话,求他好好歇歇嗓子。
  桌上摆的茶壶茶碗一应俱全,细看可见茶碗内壁有一圈一圈的茶渍。显然,它曾盛满一杯热茶,只是不知后来就这样放着晾了几个日升日落。
  陆晨霜一惊:“你在这儿坐多久了?”
  邵北倔强地抿着唇,不言不语。
  “为何这样看我?”陆晨霜自问出了一趟公差,该收拾回来的都收拾回来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好像倒欠下一笔账似的,要被人这样幽怨地瞪着?
  他问:“你可是在想赐匾之事?”
  邵北仍不答话,从上到下打量陆晨霜,先看他手里拎的包裹,又看他提着的流光,再看他袖口被妖化树枝剌破的那一点口子,最后看他鞋面上不知何处沾染的尘土,每一眼都带着几分近乎咬牙切齿的忿忿,半晌才看罢。
  他刻薄地说道:“什么金匾,不过一块刷了金漆的木头,不足以入我心。”
  难道在邵北的心目中,还有什么事比他所守护的无量山派更为重要?
  对上那眼神,陆晨霜莫名心虚。
  邵北似乎原本不想解释此事,可两人僵持了半晌,他最终还是不太情愿地开了口,简之又简道:“掌门师叔座下的一位弟子,也是我的师弟,他游历至西京,破了歹人设在宫中的一道禁制,所以皇帝赐了那一道匾。此事我也是昨日才知道的,金匾还在途中,尚未运达。”
  这么一说,陆晨霜便释然了:不是他们俩每日混在一起邵北却有事瞒他,而是此事真的事发突然,就连邵北也是昨日才知晓的不是?
  可与其说是解释,他觉得邵北更像是在摘清某种嫌疑,因为说完这番话后这小子又犟犟地抿着唇不言语了,仿佛在用沉默表达:我不说话,并非因为赐匾之事。
  陆晨霜伸手拉他坐下,将包裹里的镇妖囊一一取出,摆在桌上。
  “它活了,又死了。”邵北未打开查看,直言道,“不是它自个儿活过来的,有人动手脚。”
  “对,我也这么觉得。”陆晨霜顺势又道一句,“你算得甚准,我掘它出土之时,正是第三日朝阳初升。”
  “哦。”邵北看他一眼,神色仍是悻悻的,全然不似平日被赞剑法漂亮时的喜悦。
  陆晨霜又拿出一个袋子:“这里面是符文的残片,连埋在地底下的我都挖了。我试着拼了一下,应当不缺边角,你再看看?若有不妥,我也好及早再去一趟寻回来。”
  符文毕竟是师父的遗迹,邵北双手接过袋子,闷声道:“辛苦你。”
  陆晨霜摇头:“说了,这是你的事,也是我的事。幸好你提早发现,倘若我去晚几日,难保它会不会彻底活过来自己冒出土去。幽州城数千口人,后果不堪设想。”顿一顿,陆晨霜真心实意地发问:“你这几日都做了什么?练剑了么?”
  “练什么剑呢?再练也不及你之万一。”邵北双目无神,似蒙了一层名为“无望”的灰。他自嘲笑笑,说道:“若非你刻意迁就我,我能否在你剑下走过十招还是未知,更不配与你一道出行。”
  当当当。
  陆晨霜心里敲响三下铜锣,霎时明白从进门到现在这小子说话阴阳怪气的症结所在。听说过“金无赤足,人无完人”,但他没想到,这近乎“完人”的人偶尔上来一点儿小脾气,倒真是既蹊跷又可爱。
  他不愁天底下的好事之徒将来怎么风评无量被朝廷赐匾一事,也不管自己会不会再说两句话就害那一把玉石之声的好嗓子就此碎了,甚至不急着问幽州的情况,不急着探讨何人在这些符文上动了手脚,却在为陆晨霜的不辞而别生闷气。
  陆晨霜无暇细想自己受到了什么样的待遇,忙先摆出一脸的理所当然,哄他道:“怎么不能一道出行?你是说这回?我到幽州时它不过是个半死不活的残影,你出一剑还是我出一剑都可立取它的性命,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我去的这几日全用在挖宋仙人的符文上了,还叫你做甚?一道挖土?白白弄脏了你衣服。何况我几时迁就你了?”
  邵北别过脸,委屈地望着地上一块无辜的地砖:“你每回对招都在迁就我,真当我不知么。”
  陆晨霜问:“我与你非亲非故,为何要迁就你?”
  “是因……”邵北几次张口,却未答出来。
  “天底下这么多人,我不迁就张三,不迁就李四,我为何要来迁就你?”陆晨霜已不知自己是在问邵北,还是在自问,“是你比他们好看了,还是比他们聪明了?又或是你比他们更教我……我……”
  有几个词就在他的嘴边,可每一个都似是而非,欲出不出。
  邵北的眼珠子立刻像喝了冰泉那般水灵,转回看他:“什么?”
  “没有什么。就说了,没有迁就你。”陆晨霜将这个问题按回心里,想着等哪日风和日丽,等天上没有云儿丝丝绕绕胡乱飘了才能拿出来细想。他拎拎桌上茶壶,不耐烦地问:“怎么没水?”
  邵北性格温柔,并不是“独”得不好相处的人,但不知为何,整座归林岭中没有一个常驻打杂的弟子。就算偶尔有几个来洒扫的,也是来了又去,不住在这,搞得住了几千人的无量山中唯有他们这一峰像是世外桃源。邵北亲自拎了一只小壶去后面烧水,不一会儿便烧好回来,给陆晨霜倒上一杯却不太满意,一下说“这茶还没泡开”,一下又叮嘱道“小心烫”。
  陆晨霜反手提起小壶,将几个空杯一字摆开,一一斟满推到邵北面前:“喝水。喝到你嗓子不哑了,我们再去对招。这回也请你好好儿看看我有没有迁就你,莫要冤枉了清白人。”


第35章 
  这一日; 邵北拿来一只木盒,里面放着支竹笛。
  师父不曾教过乐器,是以陆晨霜素来与丝竹风雅无缘; 对音律是童叟无欺的一窍不通。他来无量几个月从没见邵北玩过这些; 心中自然默认的是邵北也不通音律。这一见到笛子,他不禁问:“你会吹?”
  邵北腼腆道:“没人教过我; 我是自己看曲谱学的。”
  陆晨霜早就觉得邵北骨子里的灵气无愧宋衍河当年吹出的天堑牛皮,剑招一点就通; 阵法百试百灵; 能自学区区一个笛子自然不足为奇。他这回抱着家伙来; 定是想展示一番的意思。
  陆晨霜请道:“吹与我听一曲。”
  邵北假模假式地谦虚客套:“学艺未精,不堪入耳,怎好吹给陆兄听呢?不吹了吧。”
  陆晨霜再相请道:“就请吹一曲罢。”
  “那好; 陆兄见笑。”邵北早就备好了,利索地取出一把特制小刀,细细地劈开一截嫩芦苇,刻苇心中的一层膜。
  他言不由衷的推辞假得好玩; 丁是丁、卯是卯的认真模样叫陆晨霜看了也心觉有趣,能在山清水秀间饮茶聆曲,这样的日子实是如诗如画。等会儿邵北要是吹出什么奇形怪状的曲子来就更好玩了; 他能暗捧此事笑一辈子。
  邵北小心揭下苇心的膜,转过脸去。
  若换做旁人有小动作,莫说转个脸,就算翻一百个跟斗陆晨霜也不闻不问; 但邵北不一样,他们相处几个月,他自问应当对邵北了如指掌,这小子喘口气他都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话。这回看不懂了,陆晨霜便问:“你做什么?”
  “嗯?直接贴通常粘得不太结实,要湿一湿。”邵北拿着苇膜一角,用舌尖在它四周转了一个圈,“这样再贴上。”
  “……哦。”陆晨霜低头斟茶倒水,水中映出邵北安笛膜的细致模样。他看了又想不出方才那动作究竟哪里“不雅”,竟让他有非礼勿视想要避嫌之感。
  邵北粘上了苇膜,左吹吹,右看看:“好了。我吹一支‘九天神御曲’。”
  “噗!”陆晨霜口中含的一口茶水连着一根细茶叶尖儿一齐喷了出来,“九天神御曲?”
  九天神御曲乃是楚世青的独门绝技,需配合他的九天白鹿笛吹奏。听说寻常对阵时都难得见他使用此招,邵北又怎么会有曲谱?就算明知没有栖霞心法,邵北使不出楚世青那等的威力,但这就如同昆仑剑法一样,即便别人练不成,昆仑剑谱也不可能随便给人吧?
  陆晨霜惊道:“曲谱是楚世青给你的?”
  邵北更惊讶:“怎么可能?是我那日云浮客栈中买的,你忘了?”
  “胡闹!”陆晨霜的火气一下窜了上来,厉色道,“你明知这是那个小妖信口胡编,怎能真拿去练?走火入魔了如何是好?”
  “去掉这个名字,它不过是本曲谱而已,由几个音韵组成,人人得之可以吹奏。我才刚学不久,若这都能走火入魔,那‘魔’未免也太好入了。”邵北从怀里掏出一块绢布递给他,温声安抚道,“陆兄,稍安勿躁,听我给你吹来。”
  “不听!”陆晨霜总觉得自妖那拿来的东西都路数不正,犹如路上捡一个包子,这岂能随便往嘴里放?他不能眼睁睁看邵北将自己置于险地。
  邵北:“你不听也晚了,这支曲子我已试过几次。”
  “你!”陆晨霜真想把这臭小子调过个儿摁在膝头,打到他痛改前非连声讨饶为止,叫他再不敢动辄异想天开,惹得别人为他提心吊胆。
  “此曲虽谈不上动听,却也还连贯,我想一只小妖应该没有这样的造诣自己谱出邪曲,多半是抄来的曲谱。你只要当成寻常曲子听就成了。”邵北将竹笛托到唇边,恳切道,“别走,听我吹完。”
  言下之意,别管你听不听,我都要吹了。陆晨霜拿绢布草草抹了一把嘴,气得半死不死。
  邵北气息平稳,吹出的笛声清越,甚少磕绊,不知是何时偷偷练的。但要从一支没有配合内力的曲子里区分出攻防守备,这对陆晨霜来说着实十分费力,刚开始他还能凭想象套入几招攻势,听了没一会儿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邵北再往后吹渐渐不及前半曲连贯熟稔,陆晨霜也懒得费心琢磨,单是看着眼前人,火气不知不觉消了大半。
  吹笛人吹的是不是“九天神御曲”他不知道,他只知此情此景大可名之为“世外有红尘”。
  笛声尾音忽扬,如惊涛拍岸激起层层细浪,一曲戛然而止,庭中寂默片刻。
  邵北若有所思:“你觉得,这曲谱是不是真的?”
  陆晨霜听得出这支不是为了悦耳赏乐而谱的寻常曲子,但世间用乐器作兵器的修士也不算少,他并不确定此曲是否就是九天神御:“我没听过,无从判断。”
  邵北遗憾道:“若是真的就好了。”
  同门、好友之间探讨曾交手领教或是听说过的手段都是常事,只为知己知彼,钻研如何破解,并不为偷师学艺,一时不能参透也没什么大不了。陆晨霜不解:“你今日为何对楚世青的曲子这么感兴趣?”
  邵北正色:“陆兄,此事我不知该不该与你说,我近日得了一样东西。”
  陆晨霜:“还不快说?”
  邵北从袖中掏出一枚棋子大小的物件,由上下两片铁、周围一圈铁丝和中间一颗铜珠组成。铁丝与铁片连接处有不知何来的弹力,一旦将铁丝扳到另一边,铜珠便会跳一下。
  这玩意看起来极其无聊,但做工精巧,陆晨霜推想它应当是从什么东西上拆下来的,一旦装回原处,可能会有大用途。
  他问:“哪来的?”
  “前些日子我江师弟被朝廷追着封赏,这件东西就是他破的那个禁制中的阵眼。你看这中间。”邵北指着机关正中心,“里面那个铜珠,是不是下落得有些慢了?”
  邵北又弹一次,陆晨霜见那铜珠欲坠却难坠之势,脱口而出:“蒹葭困柳阵!”
  “你也觉得是?蒹葭困柳阵是栖霞派的绝学,能将此阵法布得如此精妙的,应当只有丁掌门与他的二位弟子。”邵北面色微凝,沉声道,“西京那处禁制可是布来抑制龙脉的,我想不出他们之中谁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古籍曰:“龙盘苍冥,化山川河海,掌时世兴衰,是谓龙脉。”西京乃龙脉之首,在西京抑制了龙脉根源,就好比掐住一个人的脖子,使得全天下的龙气不达,妖孽肆虐,鬼怪横生。后果之严重,可不是一句“一时糊涂”能搪塞过去的,这是一场弥天大祸。
  丁掌门乃“仙门三奇侠”之一,是隐世的高人,兰若歌年纪尚小,且因他锋芒太露,也不像会做这种事的人。陆晨霜心中已有定夺:“楚世青干的。”
  邵北脸色一白,低声切切问道:“何以见得?”
  陆晨霜总不能说“我觉得是他”吧?可仔细想想,楚世青确有动机。比如,他两次想风风光光地宣告学成出山,却一被陆晨霜破阵,二被陆晨霜斩了土龙,保不齐他就一咬牙,铤而走险来票大的呢?谁知这回前脚刚布下禁制,还未等他一举成名,后脚就被邵北的师弟路过看出端倪,一铲子撬了阵眼。
  可见楚世青就是个被人截胡的命,这都是天注定好了的。
  想想那小子傲慢无度、眼高于顶的模样,若说他有没有可能不把黎民百姓的小命放在眼里,陆晨霜觉得,这倒霉孩子当惯了大爷,还真的不无可能。
  邵北看他未作答,以为他是随口一说,提醒道:“陆兄,此事蹊跷,没有真凭实据之前不可妄言。”
  “对了,”陆晨霜灵光一现,“你的碧海青烟阵呢?拿出来算算。”
  邵北面色作难:“我本来是要今晚算的,可你一说过,我就算不出来了。”
  陆晨霜瞪大眼睛,心说这还得了?他就在这里坐着一动没动,凭什么从天而降一口黑锅要叫他背?
  他问:“为何?这是什么讲究?”
  邵北没睡醒似的,眼睛连眨数十下,磕磕巴巴道:“恐、恐怕得等些日子……等我想不起来你方才说了什么,再算。现在若是算,肯定、肯定什么卦都指的是楚世青。”
  陆晨霜只知道做账有“复核”之说,一遍算下来不一定准,要是遍遍算完都是同一个数,那必定就是算对了。
  他道:“什么卦都指楚世青,那不就是楚世青了么?”
  邵北掩面摆手:“不是,不是。”
  陆晨霜:“你这是何意?”
  “那个……”邵北深吸一口初冬的凉气,把脸上袖子放了下来,脸颊和耳尖的红晕叫他的严肃一点儿说服力也无,“陆兄,且不说楚世青会不会布这种禁制,就算他会,又为何要以此物为阵眼?需知下禁制得以贴身之物为媒,我看我们还是先查查这东西的来路为好。”
  他越说不是楚世青,陆晨霜就越想和他抬杠,而且陆晨霜觉得自己想到的理由非常恰当:“丁掌门修炼器之术,楚世青跟在他身边耳濡目染,说不定这物件就是他炼出来的?否则凭手工,你说这铁条上的弹力从何而来?”
  邵北脸更红了,重起轻落地一拍桌:“你有一说一就好,可别乱猜,否则你再这么一次次猜下去,我到明年也静不下心布阵!”
  臭小子居然敢对他拍桌子了?
  陆晨霜六月飘雪,奇冤无比,追问:“你现在是算不出来的都赖给我了?”


第36章 
  二人吵吵归吵吵; 谁也没有真的生气,过不一会儿就又能坐下来好商好量了。此事非同小可,邵北一再坚持从已有证据着手; 不可妄下论断; 陆晨霜于情于理都无法辩驳,只得依他; 收拾了东西先去一趟西京。
  被布下禁制的地方是一座亲王府,高门大宅红墙绿瓦; 庭院深深楼阁奢华。时已寒冬; 树上的叶子掉得光秃秃的; 陆晨霜无处藏身,只得找了棵万年青的松树,咬牙躺在了刺少的枝桠上。
  西京城里的王府比比皆是; 这间并无什么特别,府里的老王爷是老纨绔,小王爷是小纨绔,养了一大院子的三妻四妾; 终日声色犬马,不务正业。大宅深处的角落里住了一位上了年纪仍没嫁出去的多病姑母,看着有些疯癫痴傻; 伺候的下人不太尽心,老王爷也没有过问,说不定早已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个妹妹。陆晨霜观察了几日,看得出这位王爷纨绔得表里如一; 既无野心,在朝中也无多少势力,谁有改朝换代的能耐也绝对轮不到这位。
  歹人为何要把抑制龙脉的禁制设在他家?
  陆晨霜想之又想,觉得只能是因为这座宅子正好地处西京城的南北正中,是出于风水的考量。
  他将邵北手中那件小巧机关绘成了一张图纸,揣着它访遍了天下名匠,可惜无一人识得此物出自何处、做甚用途。有醉心于机甲之术的工匠心生好奇,仿着图纸敲敲打打一番,将那个小机关做了出来,但也只能仿出个模样,铜珠一放进去便自行滑落,根本没有原件的效用。有见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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