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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北_许温柔-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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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这只便是乌盈径中的妖患?”陆晨霜惊问。这只不是西浊河凿船偷货的小妖入了魔么?怎么这土龙还两头跑?兼着数份差事?
  “不错。说来也巧,众仙门商议多时不得解法,照此下去恐怕还得些日子才能开拨,我与祁师兄担心妖气外泄影响了潞州城中百姓,于是下镇符于乌盈径两端,将山间戾气封住。”邵北神色一赧,“说来惭愧,是我二人经验尚浅,断没想到作祟的是只土龙。我们封了山门,它察觉有异,竟从山中水路逃至此处,遇上了你。百人议事,商议了三四个时辰也未定出谁打头阵,妖邪却被你一剑劈成两片,我先后从旁亲身经历、亲眼目睹,你说,我该不该叹?”
  这下不光邵北要叹,就连陆晨霜也要叹了。他虽没细问过谢书离此前是怎么做的,但想来多半是取了妖丹给众人看一圈,最后交与起誓人封存,算是给这誓文画上落笔。可这么一来,叫他再拿什么去领榜单赏金二百两?
  邵北问:“妖丹可否借我一看?”
  陆晨霜将妖丹丢了过去。
  邵北端详片刻,道:“陆大侠,听我一言,这枚妖丹切勿贴身携带。我下山时带有八仙镇妖盒,请随我一道去潞州,取来将这妖丹放在盒中,再下涤怨符封镇,否则戾气外泄伤人。”
  陆晨霜回望了一眼来时骑的那匹马——土龙出水时杀气凶腾,陆晨霜当然扛得住,那马也是理所当然地扛不住,早就蹬腿倒地,不消近看也知绝无生气,连魂儿都到地府了。
  既失悬赏,又失坐骑,他烦闷地反手一抽,祭出流光:“走罢。”
  二人各御一剑,升至半空,朝潞州方向行进。邵北的宽袍广袖被风吹得飘然欲起,内袍束腰却又紧贴在身上,露出挺拔身姿。陆晨霜隐约记得,自哪处看到的壁画中,神仙也是这副模样。
  他心想着,这无量山派不会就是照着壁画做的衣裳吧?那可真是笑……
  邵北突然灵巧地朝他一转头,双眼正对上他双眼,随即微微一笑。
  陆晨霜正在心中腹诽别人门派,一时心虚,目光立刻越过邵北飘向远处。待他反应过后,心中大呼:不好!他心中所念所想原本邵北并不知晓,这一闪躲,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显得自己亏心?难怪邵北要笑!
  “我还有一疑。”邵北问,“可否请教?”
  “嗯。”陆晨霜清清嗓子,“讲。”
  邵北:“观日断川术预测妖兽丧命于‘无量剑下’,我还当是无量剑法,没想到是‘无量之剑’。可流光既在,你今日为何要用那把剑斩妖?”
  “……”陆晨霜抬头看天,向苍天借了一个道理来讲,“李掌门既赠剑于我,这又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宝剑,我自当善待,岂能眼睁睁看它壁上蒙尘,啊?是以,闲了便带它出来走走。”
  其实剑一出鞘陆晨霜就有感觉,小师叔平日里定是没少“关照”这把剑,拿它在手里掂一掂,绝不像是在墙上挂了十年的东西。
  邵北豁然开朗:“原来如此,多谢陆大侠解惑,这么一来,观日断川术推测出的所有卦象都对得上号了。我本担忧自己资质拙陋,辱没了师父的亲传,看来是上天有知,将你的痴剑之心看在眼中,所以今日之事才会落入我的卦象。因果缘由,当真奇妙。”
  陆晨霜则丝毫高兴不起来,邵北这话仿佛是在说,上天已将他为补贴师门揭榜之事看在眼里:“哦。”
  又行片刻,邵北忽道:“区区一把剑而已,在你手中也能得到这样的善待,可知陆大侠虽寡言少语,却是性情中人。想来贵派的诸位少侠平日没少得你照应,究其根本,大概是上一世救了千万人吧?才得此生拜你一声‘师兄’。陶掌门于剑道乃不世奇才,又一世嫉恶如仇、斩妖除魔,故天赐一骄子为其亲传,继其衣钵。昆仑山派千年来育豪杰无数,积恩福报浩如江海,这代方得一弟子,既有通彻太白极境之能,又有初心如冰雪纯莹,策马行走天地间,与剑相携以为伴。”
  陆晨霜:“……”
  邵北又低语:“万事皆有因果。种因方得结果,剩那未种因的,自然也无果可求了。”
  陆晨霜看向邵北,而邵北却罕有地并未回礼看他,说完这番话之后一副心事重重之色,紧抿薄唇御剑而行,迅捷不减分毫。
  自陆晨霜望去,眼前有星、有月、有水气云烟,其间一人踏苍穹驾流星,飘飘若仙。


第20章 
  夜深,二人来到潞州城的一间客栈里,未惊动旁人。
  陆晨霜出山只要带好佩剑流光和盘缠就万事大吉,而无量山派之人出山则素来准备完全,以应对各种不测,当年论武大会中陆晨霜看祁长顺就可见一斑了。邵北不输他师兄几分,厢房中放了一只足有半人高矮的硕大木箱,箱盖一打开来,里面满满当当、整整齐齐地码放了无数小玩意儿……于陆晨霜来说是些玩意儿,于别人而言,应当称之法器。
  邵北取出一比手掌略大的八角玉盒,郑重放在桌上。盒面镶有整块整块的玳瑁甲片,镂成了一个个不知名的法阵图样,每个阵中心是大小不等的珊瑚珠,这些零碎具是用真真的黄金托底嵌上去的。
  整个盒子统共用的黄金虽不足一两,但雕工精细,手艺精湛,想必价值不菲。
  邵北振袖一抚,桌面上悬空出现一幅金色丝绢流光溢彩。近看可辨此绢非真绢,实是金沙点点汇集流动而成,一望便知与邵北上次端的那个金光罗盘同出一脉。他并指为笔,在上端正写道:“上清封元,镇煞涤怨。大景和泰十三年六月,土龙于潞州城乌盈径吞噬二百人一十余人,凶残无道,罪大恶极,后于西浊河渡口伏诛……”指尖触碰处,金沙簌簌落下,化归于无。
  洋洋洒洒百余字,待最终写完落款,邵北将丝绢工整对角叠起,折了三折,覆在玉盒上。那丝绢甫一触碰玳瑁甲片,顷刻之间便与之相融相合,字符渗入玉中,若隐若现。
  “好了。”邵北将玉盒推到陆晨霜面前桌上,“随身带着也好,放在哪里也好,只要它还在这盒中一日,戾气便不得外泄,扰不了陆大侠一丝一毫。”
  陆晨霜打开玉盒锁扣瞧了瞧,盒底放了厚厚的符灰作托底,妖丹停在其中,这么一看竟然倒像是件贵重之物了。
  邵北道:“终究是个邪物,最好还是将它炼化了。”
  修炼器、炼丹之道,需以阴阳异火炼天材地宝。且不说天材地宝价值几何、从何而来,单是这异火就十分罕见。昆仑山中冰雪有余,异火则一丝也无,故陆晨霜对此道一窍不通,而那些懂得炼化之术的修士虽名号响亮,平日在江湖上却难得一见,神秘非常。
  陆晨霜谦虚地问:“请教如何炼化?”
  邵北思索片刻:“或许,可以炼丹?”
  “……”一听他这语气底气不足,陆晨霜心说原来你也是半桶水瞎咣当,“妖已入魔,血煞累累,戾气都足以伤人,又岂能炼丹?吃到肚里不是要了人命?”
  “唔,这倒未必。我见掌门师叔曾重金求购一枚剧毒的梅龙内丹,炼出的丹药却可救命活络。”邵北认真讲道,“且土龙与寻常妖物还有些许不同,有古籍说它是被贬龙子,子孙世代只能居于泥中,不得化龙,然它异禀犹在,身处污秽仍能吸取天地精华,是以其内丹有固本培元之功效。对于寻常人而言,世间传它能滋补壮阳,一钱制干的土龙皮甲在药铺里就可挂牌十两白银。”
  陆晨霜几乎想立即起身告辞返回河边。
  “可惜啊,”邵北举茶碗浅抿一口,摇头道:“方才西浊河边那只土龙业已入魔,身上皮肉寻常人是断断吃不得的,这一吃了才是真要人命。我明日一早传讯临近西浊渡口的募序驻站,叫些人过去把它收起来烧了,免得惊了周围百姓。”
  “……”陆晨霜心如止水地坐定。
  无人理会,镇妖玉盒上的符文在那兀自一明一灭,字迹虽有重叠,但细看倒也可分辨出邵北写的是些什么。
  门派不同,所封妖邪不同,镇邪封印也多种多样:有纸条画符封印的、有插一把剑封印的、有用通灵宝物封印的,甚至还有同归于尽,把自己用剑和镇妖法器串在一起封印的。
  总之各式封印陆晨霜都见识过了,这邵北的手笔他却是第一次见。不得不说,邵北手艺不错,心思也细。
  封印所封并非全为死物,有些是当时的侠士杀不掉、除不了的妖邪,交手之中趁占上风时倾力一击,打得它懵头懵脑,借机暂时封起来,先保一方太平,日后若有正道能人侠士经此,再议斩草除根;还有一些是高人度化之用,若所封之物改过自新,则封印自除,若冥顽不灵,则封印束缚之力日益强劲。
  这些下封之人的法力几何暂且不论,光是看模样,像邵北这么讲究的就不多。
  昔日陆晨霜曾在荒郊野岭见百条铁链锁土丘,看阵仗只知道地下埋了东西,却不知埋的是什么,也不知是死是活,四周找找更是毫无线索,他即便有心代为除患,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也曾于瓢泼大雨时遇破庙一间,门窗皆以刻符桃木钉死,明摆是厉鬼邪魂作祟被镇。可那刻着符文的桃木杆杆花里胡哨,他横着竖着也看不懂写了些什么,不清楚是谁所封、何年何月钉上去,也不知要钉多少年才能化怨、用不用他出手送里面的好兄弟一程,好把这路边破庙放出来供人歇脚。找了一圈没找到一个看得懂的字,最后陆晨霜只得无奈又赴身风雨之中。
  像邵北写得这么清楚的,算起来,他应该是第一次见。
  条条屡屡,言言切切,与其说是镇煞涤怨,不如说是“不敢为道人之徒寄地府阎王召乌盈径土龙罪书”。“不敢为道人之徒”是邵北的落款,“不敢为”正是宋衍河的道号。
  不过再一想,若不是他亲眼看着邵北一字一字写上去,原本就知写了些什么字句,那绢布折了三折后,他还能否认出上面写的是什么字?
  这么说起来,普天底下,不会只有他和邵北二人知道这玉盒之上都写了些什么罢?
  放它个十年百年,待后来人再看时,在尽力辨认字迹之余,可能想到今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镇了这枚妖丹?能否想到镇邪之人仙风道骨,布阵手段行云流水,阵一落成赏心悦目?
  陆晨霜拿玉盒在手心转了转。
  一想到明日就要将妖丹和这只贵重玉盒交与那沧英派掌门,他愁得咂了下嘴——他现下别无所求,就想知道这沧英派到底是走了什么运气?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立派多久了?五年有没有?十年有没有?就叫他们遇上乌盈径这么一桩大事。仙门中人到场过百,其余还有谁,陆晨霜暂且不知,光是他明确知道的就有祁长顺和宋仙人的徒弟邵北。
  这二人的名号何其响亮?无量山派偌高偌大的门槛,不难想象平时想敬这两人为座上宾该是何等之难。
  如今沧英派掌门不止是请到这些人亲至,甚至这一干人等还皆听他一人主持事宜。陆晨霜真想借问一句:高坐明堂,一呼百应,快哉否?
  明日再得此妖丹,此事可谓不费吹灰之力得以善终。乘“潞州誓”之名顺风而往,沧英派距名扬天下不远矣!
  反观他自己,难得揭榜一回,想孝敬小师叔消停两天,却鬼迷心窍拿了个不趁手的剑。剑气震得自己手腕到现在生疼不说,还正撞在邵北眼皮底下,为旁人做了嫁衣。
  何苦来哉!
  这沧英派祠堂中供的究竟是哪一路神仙?这般好用!
  陆晨霜这厢未愁完,桌对面邵北忽然“吭哧”一声笑了出来。陆晨霜抬眼,正对上他看着自己。
  陆晨霜:“……怎么了?”
  邵北抿唇掩饰,垂眸摆手道:“没事,没事。”
  屋中统共二人,一个无端发笑却道无事,言下之意即是“此事与你无关”。
  陆晨霜本就不悦,微哼一声以示“你不屑说,我也不屑睬”。
  “嗯……”邵北拿捏架子沉吟片刻,眼角却有一道细纹藏不住笑,“其实是想到一件趣事,忍不住便笑了。陆大侠听么?”
  距破晓还有约一个时辰,窗外蝉鸣阵阵清晰可闻。不是人人都能像陆晨霜这样动辄数天不眠不休赶路的,沧英派掌门再想召众人议事,怎么也得等各位休息整装好,那至少又得多等一个时辰。若不听邵北说话,这段时间他便只能听虫子叫了。
  陆晨霜睨他一眼,示意他轻声些,低声道:“你讲罢。”
  “有一白泽。”邵北说完一顿,随即改口道,“不好,就说一凤凰吧?唔,也不好,麒麟如何?”
  陆晨霜:“……是你讲,还是问我?”
  “是我讲,讲得不好,还请多担待。”邵北敛了笑意,肃然而轻声道,“就麒麟吧。麒麟腾云九霄,某日自天而降,偶至水边遇一游鱼,忧而问曰,寒冬将至,汝何以为安?”
  讲完,邵北看向陆晨霜,等着他的反应;而陆晨霜也看着他,一时反应不来。
  陆晨霜儿时便听师父说起过,当年师父从山中捡到他时,他身下的积雪呈勾陈之象。天象勾陈化为神兽就是麒麟,故而他自小对涉及麒麟的书籍难免多看几眼,关于麒麟的典故、神话更是少有他未曾听说的,却想了一圈,仍听不懂邵北这话深意何在。
  四目相对半晌,陆晨霜从邵北眼里除了自己与桌上一盏灯影摇摇之外就没看出别的,只得问道:“我从未听说鱼在水中不能过冬。麒麟乃祥瑞吉兽,当知万物各行其道,为何担忧这些琐事?即便它不过问,鱼也自有过冬之法。”
  “正是如此。”邵北笑道,“敢问陆大侠,你又有何可忧呢?”
  陆晨霜:“……”
  邵北好整以暇地望向他,眉梢眼角噙了一丝笑意,被灯影儿一晃,看不清究竟是浅笑,还是揶揄。
  陆晨霜素来不喜油嘴滑舌之人,直盯问道:“你平时也是这么说话的么?”
  “嗯?”邵北不解,“你指的是……”
  见邵北似有避而不答之意,陆晨霜已心中有了几分数。他板着脸,寒声问道:“你知我说的是什么。天赐骄子、通彻太白、腾云九霄……这些,你平时与别人也是这么说话的?”
  “这……”邵北目光游离在屋中几件摆设之间,悬着一口气,最终轻吐了一个字,“是。”
  陆晨霜将手中玉盒放回桌上,敬而远之,闭目养神。
  仅隔了片刻,邵北悬着那口气徐徐呼了出来,又道:“不瞒陆大侠,我有几位丹阳峰的师弟,也爱看除魔卫道录。我虚长了两岁,平日在山中修炼之余他们便常来找我,谈及你时,我用的就是这些词。”
  陆晨霜一怔,睁眼望他,只见邵北眼中一片赤诚,仿佛其心可鉴天地日月,说道:“其余,再没有了。”
  邵北说这话时声音极轻,若不是离得近,若不是陆晨霜耳力好,差点连窗外蛙声虫鸣都将其盖了过去。
  这轻轻几言,竟让陆晨霜有如临大敌之感,仿佛威压在身,一举一动都需先细细斟酌,不可轻举妄动,否则下一招便会方寸大乱,溃不成军。
  不知会输些什么。
  “陆大侠所忧何事我不知,只是我虚占了一个归林大师兄的名头,与陆大侠或有同忧。”邵北起身踱步,悠悠道,“掌门师叔近日又得一失传古籍,正潜心钻研,诸位师兄近闻天命,皆在突破关口。我虽不才,但派中日常事务总得有人把握,是以这一大任落在我的身上。”
  陆晨霜早有耳闻,邵北虽年纪尚轻,却掌派中实权,也正因如此,外界才有传言:只消再过一两年,李道无便会传无量掌门之位与他。
  邵北:“我诚惶诚恐,时时思虑,为无量生计担忧,夜夜辗转难眠。”
  “……”陆晨霜嗤笑,“无量乃天下第一派,各地朝奉捐资合起来日进斗金,也有生计之忧?”
  “不错,确实是日进斗金。”邵北坦言道,“可我派每日三千门生的衣食住行消耗多少?救济灾民、难处,捐粮钱衣物多少?如‘潞州誓’之行,每年的各地大小驰援不计其数,车马餐宿多少?我听闻昆仑结界能御狂风暴雪,但我无量结界只可抵御妖邪,风雨皆不阻,剑南道今年雨季又至,山中一塔两坛三庙十二殿宇、数百弟子居所,修葺花费多少?”
  邵北说得头头是道,可见这些问题当真在他心中盘踞已久。陆晨霜也好奇他家支出究竟有多少,只是听听那也算见了世面,于是静候其详。
  邵北摇头:“这些就罢了,只要早有预备,还算能够勉强应付,就不说来扰陆大侠清静了。”
  陆晨霜:“……”
  “可我掌门师叔一心修炼丹之道,数十年未改,在声名远扬的背后,每年消耗几何?”邵北绕桌半圈,落座在了陆晨霜身边,压低声音,亭亭伸出一根手指,轻问,“陆大侠可曾想过?”
  能叫邵北单拉出来开口提起的,肯定不是一千两白银。陆晨霜盯着他的手,悄声试道:“莫不是一万两?”
  “掌门师叔自与我师父当年下山游历时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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