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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梧桐栖仙鸟-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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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出我所料,月生是一点反应也不肯给我。
  我叹了口气,无助的看向师哥:“师哥,月生今天吃饭了么?”
  师哥僵了僵,半天摇了摇头:“……她还是不肯吃。”
  两天了,月生自从醒来,就一口米水也没咽下去过,整个人呆愣愣的,只愿意往窗外看。
  我不知,她是否还期待着有朝一日,能看见卢十郎从她窗下走过,往她屋中进来。
  我心里又酸又涩,走下地来,深吸了一口气:“师哥,我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吃的,给月生好歹填补一点。”
  师哥长叹一声,点了点头,说道:“多拿些,你怕是也饿了。”
  我摇头,低声哽咽了一句“不饿”,连忙匆匆捂了脸跑了。
  实在不忍心看到月生这副半死不活、毫无生气的样子,她总让我想到临终前熬得瘦骨嶙峋,苦不堪言的娘,那模样,叫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叫我每次想起来,都伤心欲断。
  真害怕月生就此走上娘的老路,一去不回头。
  飞快地跑到厨房,厨娘已经收了火,我求好求歹地让他又捅了炉灶,给我热了一碗米汤和一笼屉的包子。
  我端着米汤和包子回到月生的屋子里,身上已经差不多干了,忙放下笼屉,端着碗坐到月生身边,舀起一勺米汤送到她嘴巴,轻声说道:“阿姐,喝一口吧!”
  月生恍若未闻。
  我执着勺子不退让:“阿姐,你不喝,我就不收。”
  僵持了半天,月生根本不理会我这么一个大活人。我见她心如死灰一般,不由地自己的心也碎了,含泪哽咽道:“阿姐,你也要跟娘学么?你就真的不可怜可怜我?你若是不能好,你叫我、叫我可怎么活?”
  月生的身子抖了一抖。
  我一看,连忙又说道:“这么些年,若不是阿姐和我相依为命,我哪里还能在这种地方撑下去?阿姐若是一个人去了,我也定不能活的!”
  这话说完,月生渐渐有了动静,她过头来,视线缓缓定格在我的身上。
  我连忙将勺子往她嘴边送,满怀期待的望着她。
  谁知月生突然一把挥开我的手,勺子便同里面的粥一起,一半泼在了床上,一半泼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我愕然。
  月生突然一哽,大哭起来:“你为什么拦着我!为什么不让我死!你不知道么?我宁愿死!”
  她说得心酸,殊不知我心中,亦如万箭穿心。


第24章 他人之幸
  陪着月生哭了良久,她哽咽着自己擦了泪,偏过脸去又一次望向了窗外。
  我心里不由咯噔一声。
  没想到她却叹息一声,幽幽说道:“仙栖,你和汉良哥都去歇息吧,我不需要人陪。”
  我见她肯开头和我好好说话了,忙劝她:“你吃些东西吧,我看着你吃了,就去睡。”
  师哥亦走过来,帮着我劝她:“你就当为了老七,为了我,吃了两口,免得我俩整天牵肠挂肚的担心。”
  月生默了一会儿,长叹一声,摇头:“你们别劝了,我实在咽不下去。”
  她见我面上露出失望着急的神色,便又补充着说了一句:“过了这一晚,我也就好了。你们都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说完,目光再次落在窗外,再也不肯看我和师哥一眼。
  我不知她是否真心要赶我们走,亦不知好不好将她一人留在屋子里,起身犹豫着,要走不能走。
  正僵持着,忽然听见屋门口传来一声轻唤:“汉良哥!”
  我和师哥急忙扭头去看,却见是香鸾身边服侍的小丫头翠儿,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见我们回头,忙招了招手。
  师哥扯了我的袖子,将我拽了出来。
  我纠结:“师哥,放着月生一人……好么?”
  师哥皱了皱眉,将平日里服侍月生的丫鬟小茹叫到面前来,教导道:“你月生姐现在病着,心里又不痛快,你勤谨辛苦些,过了这些日子,我谢你。”
  小茹点头:“汉良哥放心吧,我都有数呢!”
  他得了小茹的保证,朝翠儿走了过去,问道:“什么事?”
  翠儿拉了他的手就往外拽,说道:“我们香鸾姐找您呢,说有要紧事和您说!”
  我连忙问:“出什么事了?”
  翠儿一边走,一边说道:“说来也真是的,徐老爷一向最爱我们香鸾姐的,原本指望着徐老爷哪天开了天恩,把香鸾姐赎了出去,给个安身立命的好地方,谁知道,一下子却断了!真叫我们震惊伤心!”
  我和师哥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愕。
  香鸾是沁芳楼的头牌,自从徐老爷做了她的东,一直对她出手阔绰,虽然偶有嫌隙,那不过是香鸾使出手段来吊着他罢了,我们都以为这徐老爷已是在香鸾的手上服服帖帖的了,哪成想钓到的大鱼还有溜钩的一天?
  “怎么会?怕是徐老爷一时糊涂罢!他哪里舍得?”
  翠儿摊手道:“一时糊涂?今天晚上我们才知道,他半个月前就和倚云阁的云珍摆了房,又做了她的东,两头一起,他早就吃不消了,只不过嘴上不说罢了!”
  她愤愤不平,继而絮絮又说道:“其实我们香鸾姐早就看出他不对劲了,不常来了,来了也是闷闷的,凭我们香鸾姐怎么招呼,他都回不过神来!”
  翠儿皱鼻子,啐道:“这些老爷,都不是好东西!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忘一个!都靠不住!”
  我想了想,觉得这话颇有道理,遂点了点头。
  谁知师哥却沉声说道:“罢了,少说两句吧,这多事之秋的,不要胡乱说话。”
  我怔住了,问道:“师哥,这是在咱们自己的地方,有什么可怕什么?”
  师哥笑了一下,看得出颇为勉强。他揉了揉我的脑袋,说道:“听你师哥一句罢!”
  我无法,只得闭了嘴。
  香鸾住的小楼和月生挨在一处,很快就走到了,翠儿把我们领进去,说道:“香鸾姐,汉良哥和仙栖哥都来了。”
  我们走了进去,隔着珠帘,看见香鸾正背对着我们坐在妆台前,一头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身后,右手捏着发髻上的一根玉钗,正准备将它取出来。
  听我们到来,她起身撩开珠帘朝我们走来,一面亲自拿了桌上的茶杯给我们倒水,一面招呼我们坐,问道:“仙栖,你姐姐好些了么?”
  我点头:“烦劳香鸾姐操心,她好些了。”
  香鸾颔首:“那就好。”
  她面上脸上淡淡的,一点也看不出心事来,甚至连眼角不知为何,还带了一二分笑意。
  我想,大约是我看错了,那笑意转瞬即逝,已然不见了。
  香鸾轻笑一声,说道:“这世上那么多无情无义的薄幸郎,为了这些人,就寻死觅活的不过了,岂不可惜?”
  她把茶盏塞进我手中,又去剪烛灯。
  师哥张了张口,哑声唤她:“香鸾,我都听说了,你……”
  香鸾的身形僵了僵,她侧过脸来,淡淡一笑,摇头:“我不过是有些遗憾罢了。”
  她说得轻巧,却不知心里是否真的这么轻松。
  果然又听她说:“只不过今晚太闲,想找个人说说话罢了。”
  瞧,她亦是不愿意一个人呆着。
  我不知自己心中为何突然冒出这个“亦”字,只是木愣愣地端着热茶吹了吹,便大大的呷了一口。有些烫,滚在我喉咙里,烧在我的胃里。
  浓酽酽的茶香从鼻间窜入脑海中,我忽然惊觉自己就这么跟着师哥来了香鸾的屋子里,也不管她有没有请我来,愿不愿意让我来。
  这么晚了还要见师哥,她大约是有急事罢!
  我想到这一层,连忙站了起来。
  惹得师哥和香鸾都看向我,师哥更是颇为担忧:“小七,不舒服么?”
  我将茶杯往桌上轻轻的放了,摇头勉强一笑:“没有。”
  我看向香鸾:“香鸾姐,真是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你。我回去了。”
  香鸾想是碍于面子,挽留我:“这是什么话?我也是闲着无聊,才请你师哥来坐坐,说说话的。你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
  她说得极为客套、好听,可这些都不能全信,否则为何她的脸上,露出了忧色?
  我知道她是抹不开面子,遂笑了笑:“真的不早了,我又淋了雨,想睡了。师哥多坐坐,陪香鸾姐说说话罢。我走了。”
  香鸾还说让我的话,却是师哥突然开口道:“让小七去吧。”
  香鸾只得作罢,却执意送我到门口,倚在门框上,蹬着脚,嫣然一笑:“仙栖,有空多来玩玩。”
  不知她为何突然这么热情,我只得应付着点了点头。
  两脚都迈出了香鸾的屋子,本想立时就走,却鬼使神差般的,两脚都死死黏在了香鸾屋子前的地面上,无论我内心怎么想走,双脚却不能动弹一下。
  真是应了“鬼使神差”这四个字。
  就是这么一停留,我就听到了自个儿不该听的。
  只听香鸾低声说道:“汉良,我……我有了。”
  她的声音再低再轻微,我也听出了她话语中的犹豫和羞涩来,一时有些发懵——她有了,有什么了?
  想来师哥亦是和我一样的发懵,否则他怎么也问:“……有、有了?有什么了?”
  只是他说得小心翼翼,带了好几分的试探。
  屋里,香鸾沉默了好一会儿,时间长到令我也不安起来,这才听她低低说了两个:“……孩子。”
  瞬间屋里屋外静得只能听见大雨噼啪砸地的声音。
  我悄悄走到香鸾屋子的窗户下,戳破了窗户上糊的那层砂纸,偷偷往里看。
  忽然庆幸香鸾的小楼里,还有一条不宽的走廊。
  师哥似是在消化她的话,怔怔又问了句:“是、是徐老爷的?”
  香鸾盯着他,半晌摇了摇头,说道:“汉良,你还记不记得两个月前,我们……”
  她说了一半就没说下去,师哥却如被五雷轰顶了一般,猛地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香鸾想是料到了他的反应,也像是没有料到,缓缓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一只手徐徐落在自己的小腹上,苦笑道:“本来,我是没有打算告诉你的,徐老爷言语间透出了要纳我做小妾的意思,他的话我不能拒绝。只是没想到人走茶凉,我现在……”
  她还没说完,却被师哥严词打断了:“不!不管怎么样,你都该告诉我!”
  他抬起头看向了她:“无论如何,我做的事就是我做的,绝不赖别人!”
  香鸾怔了怔,没想到师哥说的这么痛快,反而犹豫起来:“汉良,你……”
  师哥探过身去,一手摁在她捂着小腹的手上,声音虽轻,语气却是出奇的坚定:“把孩子生下来,我们成亲!”
  他话音刚落,我就觉得眼前忽然一道银光闪过,随即耳边传来一声“轰隆”巨响!
  一道响雷从天际猛地劈开。
  惊得我摁在窗棱上的手猛地松了开来。
  就见师哥单膝跪了下去,一手从香鸾的身后搂住了她,一手握着她的手捂住香鸾的小腹上。他将轻轻脸贴在了香鸾的小腹上,面上说不出的缱绻之态。
  我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可耳朵仿佛被刚刚那一声响雷给震聋了,竟然什么也听不见。
  迷茫间,我从师哥张张合合的嘴唇中看出了他一直念的字——“孩子”。
  顿时心里像翻了调料铺子,一时间五味杂陈,难以分辨。
  我从来没在师哥脸上见过那样的表情,杂夹着喜悦、激动,亦有着九分的不可思议。他那黝黑的面孔上,一下子无比生动。
  我也从来不知道,他与香鸾,是几时的事情。
  可见纵然亲密如我与师哥,亦不是毫无间隙,事事俱知的。
  这个想法一旦冒了出来,就像条毒蛇,一圈圈缠绕住了我的五杂六腑,开始越勒越紧,越来越叫我喘不过气。
  我竟憎恨起师哥,也憎恨起香鸾,更倍加憎恨我自己。
  憎恨和酸涩使我恐惧起来,我一刻也不能在此处多呆,调头撒腿就跑。
  匆忙间,撞倒了楼梯口的一盆兰花。
  跑到了楼梯的半中央,听见师哥在后面遥遥地问了一句:“小七么?”
  我不能回答,卸甲丢兵,落荒而逃。


第25章 买醉
  那天晚上,我再次冲进滂沱大雨里,瞬间给淋了个里外全湿,连我的心,亦是湿漉漉的。
  我在雨里一路狂奔。
  我弄不清我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师哥要成亲了,我该为他高兴,更何况,那人还是香鸾。
  可我心头一团乱麻,还有些说不出的酸楚。
  我只想找个地方坐下来喝两杯,喝到头晕脑胀了,随便找个地方睡大觉,什么也不要去想。
  幸好南边的路上,还有一家小酒馆开着门,在这样大的雨夜,散发着幽暗昏黄的烛光。
  老板娘坐在门后面一点点的板凳上,百无聊赖,正抱着一个一岁大的孩子,衣服褪到了肩膀下方,露出一个微微下垂的乳/房,正在奶那个孩子。
  我冲进去的时候,她愣住了,大约是没想到这么大的雨,还有人跑出来喝酒。
  我烦不着那么多,顶头跑进了酒馆,直接坐在了最里面的一张桌子上。
  掌柜的正扒在柜台上拨拉算盘玩,看上去并没有招呼我的意思。虽说是大多数街坊间都互相认识,这家酒馆的掌柜却委实眼生。
  加上酒馆里的地灰蒙蒙的,桌上椅子上到处也油腻腻的,还有老板娘那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我想,若不是今晚家家户户闭门太早,我也不会上这儿来。
  我轻咳了一声,抹了抹还在滴水的头发:“掌柜,一斤酒,烫一下。”
  掌柜“唔”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扒拉算盘。
  倒是老板娘放下了怀里的孩子,站了起来,将耳边散落的头发别到脑后,去给我舀了一壶酒来烫,又问我:“客官,吃点什么下酒菜么?”
  她的声音倒是意外好听,很温柔。
  我晚上在周举人家里吃了便饭,并不饿,只是喝酒没有菜,着实煞风景,便说道:“一碟花生米,一碗水煮干丝好了。”
  大约不能都吃了,可一个人喝酒已经够闷的了,再没有些许点缀,岂不更闷?
  不一会儿,老板娘就把酒壶和花生米先端了上来,微笑了一下:“客官,您慢用。”
  她这么一笑,平凡的脸上顿时生动起来了,我发现她还有个浅浅的酒窝,笑起来甜甜的。
  大约是我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了太久,老板娘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红晕,她咬着下唇,轻声问我:“客官,还需要什么吗?”
  我突然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匆忙倒了一杯酒,又急急忙忙往嘴里灌,却被寡淡的酒水呛了个正着,不由咳嗽起来,一时咳得面红脖子粗。
  老板娘像是看了戏,噗嗤一乐,跑到里面去了。
  我对着那淡薄的,显然添了水的酒长叹一声,颇为无奈。
  这年头,别说是这种简陋的小酒馆了,就是装饰得金碧辉煌的酒楼饭馆,也没几家卖的是货真价实,滴水未参的醇酒。
  只是我难得买醉,却无法真醉。
  喝了这一壶后,一点醉意也无。不解兴,只得摸出钱来递给老板娘说道:“烦劳拿些烈的来,钱不够再加。”
  老板娘掂了掂钱串,腼腆一笑:“钱倒是够了,客官不怕上头?”
  我摇摇头,笑了笑。
  能上头最好。
  这回是掌柜终于放下算盘从柜台后走了出来,给我搬了一坛酒来,拍开泥封,顿时醇烈的酒香从封口溢了出来,飘散在整个屋子里。
  我怔住了,没想到这么破的小酒馆里,还珍藏着如此好酒。
  掌柜给我倒了一碗。
  我邀请他:“您也请坐下来一起喝一碗吧!”
  掌柜没理会我,慢吞吞地又走回柜台后面去了。也是个怪人呢,倒不必强求。
  我喝了一碗,忍不住又是一碗,很快这一坛酒就要见底了。
  “师哥,一个人喝不无聊么?”
  正当我喝得微醺,略略有些入境的意思了,就听头顶上轻飘飘的传来这么一句。
  我抬头,看了看长秀。
  他这几天一直避着我,自从上次陆隶小儿的百日宴之后,就再没真正碰面,每次他看见我,都风似的从我身边刮了过去。
  我知道,他是面子上抹不开。
  只是今日为何这么巧,竟在这里遇见了他?
  长秀见我不回答他,又问:“师哥,我能坐下和你一起喝两杯么?”
  喲,这倒是难得了,难为他竟想和我一起喝两杯。
  我咧嘴一笑:“坐吧!”
  又让添碗筷,又让再搬坛酒。
  长秀只是静静地坐在我的对面,看着我招呼掌柜忙来忙去。
  我给他倒了一碗酒,又端起自己面前的,笑了笑:“来,喝吧!”
  长秀端起酒碗和我碰了一下,随即喝了一口。
  我不如他斯文,一口气咕嘟咕嘟喝了个干净,抹了抹嘴巴,朝着对面微微有些惊讶的长秀莞尔一笑。
  谁知长秀却问我:“师哥,你分明不想笑,为何还要笑?”
  我面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心底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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