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唤取归来同住-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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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香馥郁,沁人心脾。三人在靠窗处落座,旁座零零散散几人,正对那即将出场的说书人评头论足。
“这几日的故事讲得真不够味儿。他那眼神飘忽至极,英雄汉子都叫他讲成鼠辈了。”
“可不是嘛。昨日讲《侠义录》,啧啧啧,我听了半天,还以为《春情欢》来串场子了呢!软绵绵的,不知他在畏惧个什么。”
几人发着牢骚,十分不满。听书作为当时一项极为重要的娱乐活动,上至文人举子,下至贫农商贩,竞相追捧。往往说书人受人爱戴,但若讲得不好,便叫人嘘声满堂喝倒彩了。
温曙耿以眼神示意宋子玉,看来这说书人处境不妙了。
却又听得一人压低的声音:
“常百道得罪了许家,这段日子都夹着尾巴做人呢,估计吓得不轻,哪有心思认真说书?”
宋子玉和温曙耿对这等市井八卦无意,而沈云却突然起身,样子十分震惊。
两人俱愣,看向他道:“怎么了,不舒服?”
沈云小脸通红,激动得厉害:“我舅父,就是常百道。”
这句话还没说完,便见一中年男子走上说书台,眉目清隽,长须痩颊,与沈云颇有几分相似。
数日来的疲惫和难过齐齐涌上心间,小孩儿没忍住,在见到至亲的瞬间,眼泪哗哗滚了下来。
是夜常宅内。
常百道抱着沈云在膝头,一堆儿瓜果零嘴塞到他怀里,神情分明是怜惜至极。
温曙耿此前猜想这长兄恐与妹婿生了龃龉,所以才不闻不问,如今看来,对方真心实意地难过,倒是别有内情。
沈云连日来惊慌奔波,不过小小孩童,见了长辈终不比外人,放下了惴惴不安的心,在舅父怀里哭得睡着了。
常百道唯恐他不舒服,万般小心地将小孩儿挪至床上,替他盖上被子,又心疼地轻轻摸了摸小孩儿的头发,才转身回堂内继续与二人交谈。
他俩与他们非亲非故,千里迢迢地将小孩儿送来,自是侠义之举。常百道说书,知道好些江湖豪杰的故事,对他俩敬重非常,千恩万谢。
温曙耿自是不会受长者道谢,起身道了不必如此,但心下还是存疑。便瞧着他的神色,慢慢将沈父死前的古怪举动道来。
岂料常百道听了此话,惊得脸色发白,几乎唇齿发颤。他抖着手指,指向天,又神叨叨地将其藏入袖中。浑身发抖着,他好半天才缓过来。长长地叹了口气,整个人仿佛苍老了许多,他懊悔地道:“是我害了他啊!”
温曙耿与宋子玉对视一眼。宋子玉替他倒了一杯茶,叫他压压惊,又低声询问:“不知先生何出此言?”
常百道捧着白瓷杯儿,眼睛转了几转,露出有些畏缩的神色来。温曙耿温言道:“我俩并无恶意。只是小云年幼如斯,便失了双亲,我们实在难受。个中隐情,无意窥探。但是实不相瞒,这古怪的献祭,我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实在无法不在意。”
常百道顿时变色:“什么?别地还有这阵法献祭?”
温曙耿心下便了然了。常百道定知内情。当初在沛洲时,可无人知献祭和阵法为何物。他敛起眸中情绪,不愿你来我往的试探,索性直说:“有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献祭失败,自杀了。”
常百道瘫软在椅上,眼神涣散,脸上沟沟壑壑里满布着悲苦与不忍,他抬手按在眼睛上,嘴里长叹了一声:“作孽啊!”
温曙耿看宋子玉一眼,两人同时起身。温曙耿举起长剑,神情凛然道:“先生,我俩不愿再见骨肉分离,青年辞世这种事了。必是有人装神弄鬼,蛊惑人心。但有一丝线索,都请先生告知。”
常百道颇为动容地看向他俩:“两位公子实在义薄云天。”
但他又接着道:“但这事。装神弄鬼倒未必。”
温曙耿蹙眉。
常百道便压低了声音,将所知之事道出。原来他早年间四处搜集话本子素材,听了许多志怪之谈和江湖传说。好巧不巧,不知怎么听说了一本书。据说那书上记载了一种阵法,能使失者复归,死者复生,名字简之又简,正是归阵。
常百道后悔道:“我就不该讲给我那妹夫知道。这等离奇之事,唉。偏偏他那等深情,竟瞒着我,独自布了那天方夜谭一般的阵法。”
宋子玉便问:“那归阵如何布置?只要有人献祭便可?”
常百道摇头:“我只是听说过,并不知如何布阵。但据说必得要至亲或至爱之人,以命换命,再加上追寻者之前的贴身之物,才能启动阵法。”
宋子玉唏嘘:“纵唤回死者,寻回失者,又何谈长相厮守,永远是天各一方,阴阳两隔了。”
常百道抬起眼皮,幽幽道:“不也有那至亲哄骗至爱献祭,至爱哄骗至亲献祭的么?”
温曙耿心下一动,低声道:“莫非,先生知道有这般举动之人?”
常百道沉默了半晌,却道:“两位公子,此事很玄,知晓太多,恐怕于你们并无半分好处。”
温曙耿握紧剑柄,道:“这等邪术,分明是无耻下作至极。生死有命,世人痴缠本是愚拙。然而终究出于爱,但深情却被扭曲成邪念,实在叫人无法接受。请先生务必告知线索,别再叫人因为这可笑之事而送命了。”
常百道怔怔地看着他,万没想到这年轻的公子这般通透高义。
……
次日晨曦初绽,两道身影穿街走巷,揭下墙上一张诡异万分的寻人帖子。红得干净的光线打在照壁之上,眼前原本气派无比的宅子却一片灰败之象,死气沉沉,仿佛尘封许久。
据常百道所说,城中有一许姓富商,老来得子,宠得无法无天。此子名为许均,已长大成人,却被养成了无比偏执的性子。春日踏青,偶遇了秀才秦擎柔,两人一拍即合,难分难舍。
那富商年事已高,只求独子继承家业,娶妻生子。不料许均对那秀才动了真情,并非亵玩,而是要与那人长相厮守。许老爷对儿子疼爱非常,却是个辣手狠心之人,暗地里买通官府,活生生逼死了那贫寒秀才。
那许均一夜之间性情大变,竟将父母软禁。弄了一批道士来作法,要寻回心上人。不知怎么地,听说了常百道知晓的那点秘闻。将人暗地里抓了去,严刑拷打,逼问出了关于归阵的消息。近日,正在城中大肆搜寻精通阵法之人。
那茶楼里几人说的应该就是这个许家。
敲门后,面色苍白的仆役接了那启事,诚惶诚恐地弓腰领着两人进门。
原本精心养护的庭院,如今却疏于打理,杂草丛生,枯叶堆了一地,无人打扫。
两人绕过好几重帘幕,又坐着饮了壶上好的雨前龙井,等了多时才见着了那许均。
他立在会客厅门口,正要踏入堂内,应是刚刚起床,脚步虚浮无力,似乎早已心力交瘁。听小厮说能布阵者来了,才勉强梳洗一番来见客。
这时天色较早,堂内未点灯,隐隐有些瞧不清楚。许均与贴身小厮立在门口,恰巧挡住些外头的光亮。自温曙耿二人的角度望去,许均的面容隐没在阴影之中,看不太分明。然而温曙耿敏锐地发觉,在看到他的瞬间,那许均的脚步分明有片刻的凝滞。
等他拖着虚乏的身躯行至两人身侧坐下时,温曙耿这才看清,这男子不过二十左右,想是自小被娇纵着养大,窄袖里露出的一截手腕极为纤细,那双手更是从未做过粗活,柔嫩似女子。而脸上却病气缭绕,应是郁郁寡欢所致。
虽传言称他性情大变,甚至于罔顾人伦,囚禁父母,但他对两人却极为客气,似乎不关心那阵法的问题,反而闲聊了片刻。
宋子玉客气道:“贵府的茶水极好。”
许均垂眸,俯身嗅了下桌上的茶,喝也不喝,只轻声道:“再好也总归是春茶,不甚新鲜。”明明是如斯温和的口气,下一瞬他却将茶水猛地拂到地上,不轻不重地瞥了屋子里侍立的仆人一眼。
那仆役赶紧赔礼道歉:“是小的不好,怠慢了贵客,这就换了新的来。”又有伶俐的丫头,将满地狼藉收拾了,又将宋子玉和温曙耿面前的茶毕恭毕敬地撤了下去。
过了片刻便有新的茶水被送了上来。茶汤色泽浓红,细嗅香气馥郁,应是珍藏十年以上的普洱。
许均抬起手腕,虚虚以袖掩口,看向两人,道:“请。”
温曙耿与宋子玉对视一眼,皆笑着饮下,道:“许公子客气了。”
再睁眼,两人已是被五花大绑,扔在一地牢之中。黑漆漆一片里,温曙耿率先挣脱绳索,子玉也用内力挣断了绳子,压低声音道:“那蒙汗药始终有些伤身,残害神智,你没喝太多吧?”
温曙耿轻笑:“将将碰到杯沿罢了,滴水未沾。”
宋子玉起身整理衣袍,看向他道:“你怎会预先得知他会将我们扣下?”
温曙耿道:“此前两次献祭均与我牵连。我猜想那阵法需得要个见证人什么的,应该与我或是我身上的什么东西相关。”他蹙眉,“只是不知,这几人如何识出我。但今日许均看到我时,黑暗里我分明见了他眼神一亮。”
宋子玉听了这话,细细斟酌一番,不由得脊背生出冷汗,他一点点转头,看向温曙耿,艰难道:“小耿,你我三年未出庄子。庄主又特意嘱咐那邪书一事……”
温曙耿不在意地一笑:“是了。庄主定是知道了什么,才会让我们出山。这背后,有些事早就发生了吧。那邪书,定与我有关。”
宋子玉叹了口气,三年前从鬼门关将这人救出,他目睹了他当时有多么悲惨。虽为义子,温曙耿却一直唤他庄主。背后有多少不为人知的东西,他大概都猜出,却一声不吭,自己咬牙受着。
温曙耿却反过来安慰他:“子玉,别担心了。庄主于我有恩,此番纵然涉险,我也没有怨气的。”
往事尽忘,但骨子里那点执着与善良未改。他终究,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
正在这时,天色却突变。晨起万里晴空,此刻却惊雷炸响。屋顶轰隆一声,又咣当咣当,原来是几片房瓦被雷震碎了。一道闪电亮起,正从那瓦片碎裂处泄下,映亮了牢房。温曙耿与宋子玉这才惊悚地看见:
角落里,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那华发被闪电照得比霜雪还白。她贴墙而坐,在原本一片漆黑的地方无声无息、诡异万分地做着针线活。
第22章
雷电的光亮一瞬便隐没了,昏暗中只听到那老妇人喉咙里发出的“咯咯”声,像用力地挤压口腔而发出的声音。
温曙耿莫名地觉得心底一阵发寒。
“咯咯——”
那嘶哑难听的声音,活似喉管被捏得变形了,惊悚而古怪。
宋子玉稍稍靠近,朝着黑暗的那头关切问道:“老人家,我们不是坏人,你不用害怕。”
风从那破败的屋顶灌了进来,呼啸着,卷起那一头白发。隐隐约约的晃动的白光,悲悯而苍老。
又是一道闪电劈下,伴随着刺眼的光亮,将牢房内照得大白。老妪浑浊的双眼转动着看来,声音颤巍巍的:“儿啊,娘把衣裳做好了。”
两人顿时明白过来,这该是许均的母亲了。被他囚禁起来,却还为着不孝子缝制衣裳,倒是真如传言所说,宠得无法无天。
慈母多败儿。不知这话几分真假。
宋子玉轻声道:“老人家,你没事吧?”
那苍老的妇人只又重复了句:“娘把衣裳做好了。”在这句氤氲着无限慈爱的温柔话语里,竟暗暗藏着些炫耀和讨好。
温曙耿眉头紧蹙,道:“您儿子不缺衣裳。他缺的是管教。”
老妇人听了他的声音,愣了半天,才又小声地问:“我儿?”
从屋顶那个破洞投出了一道光线,又掺进了细密的雨丝。雨不大,只是每一滴都发着点点白光,把阴寒的气息全卷了进来,又滴到地上。雨声微弱,几乎盖不住老妇人的急促的呼吸、喉管里咯咯的似血翻滚的声音。
这黑暗的囚笼里,母亲原本温和的目光被埋藏了,眼窝里的东西也就变得浑浊起来,认不清人了。儿子的无情冷酷,正也似那道残暴的雷电,震碎了老母亲的心。
她接着问:“儿子,你来了么?”
没有儿子,这里没有她的儿子。然而那声呼唤悲切动人,像一阵寒风割过汗毛时那样凛冽、纤微,几乎是在瞬间便凝起肺腑间的霜雪。
宋子玉亡命天涯,兄弟飘零,哪经得起她这么一声唤。他心口痛极了,更放轻了声音:“老人家,你的儿子不在这儿。”
痛楚沉进了心底,混合着残酷儿子对生母的不闻不问,一遍遍斥责她的教儿无方、优柔寡断,日日夜夜在她耳边尖利刮过,仿佛把听力也损伤。那老妪摇一摇手,近乎哀求地道:“儿子,娘听不见了。你走近来,让娘摸摸你。”
轰隆隆——
千钧雷电,毫不留情地重重砸下,似震天大鼓,把大地都敲碎开。乌云滚滚而来,黑压压一团团,诡谲狰狞地在上空无声咆哮,应和着张牙舞爪的雷电。
牢里于是更黑了,那破洞处也无光亮。阴沉一片里,只有老母亲的一头白发,在风里摇晃。每一根发丝都动着、荡着,像没着没落的对儿子的疼爱。
“儿啊,是不是打雷了?娘的耳朵废了,嗡嗡嗡的,热乎乎的,流血了吧?儿子,你走过来,给娘看看。”
温曙耿与宋子玉俱是露出一副极度不忍的神情。许均,怎么敢如此不孝?
好半天没等来儿子的手,老妪落寞地又摇起手,她急切切的、有些发怒的,长长地又唤了声:“儿啊——”
她委屈:“娘耳朵疼。”
她骄傲:“娘把衣裳给你做好了。”
她哀求:“你过来,给娘摸摸啊。”
她的声音里头都藏着褶皱,风把那发颤的嗓音撞着、冲刷着,也没能展开那饱经沧桑的纹路,只得把粗糙又厚重的原音送来。于是他们也就听到了,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里,都卧着极苦极痛的母亲的呼吸。
温曙耿直愣愣地走过去,蹲在她脚边,想把手放在她的膝头。那只手却扑了个空,擦到了地面。温曙耿惊愕万分,那膝头空空荡荡,无骨无肉!
一盏残灯,明灭不定,凄凄惨惨地护着最后一点光亮。狂风骤雨,侵蚀了灯罩,逼人的寒气涌进了烛芯。
她背坨了下去,头发白了下去,半身残疾,生命急速流逝——还点着那一盏心灯,照着手中的针线,给儿子做一件衣裳!
老妪似乎察觉到周遭的男子体温了,她一点点笑起来,眼睛眯起来,说不出的愉快:“娘骗你的,娘耳朵不疼,你把手递给娘,娘给你暖暖。这天可冷,乖崽,你穿得厚不厚?”
若能顺遂她的心意就好了。温曙耿吸了吸鼻子,把手递过去,静静地握住了那只粗糙无比、冷似铁石的手掌。
那只手小心地握住他,又覆上另一只,笼住他,替他搓着手背。但那两只手冻得僵硬,几乎伸展不开,让温曙耿几乎觉得是砂纸在摩擦着自己。
“呀!”她猛地想起来,心底蜜也似的甜,笑着数落自己,“娘真糊涂。给你做了衣裳啊。儿子,你站起来,穿上试试,看喜欢么?不喜欢娘再给你改。”
她摸索着找出件衣裳,塞到温曙耿手里,催促着:“快,试试,穿上看看。娘看不见了,也知道我儿子穿上一定好看。”
温曙耿顺从着,接过那衣裳,套在了身上。黑暗里看不太分明,但那衣裳似乎是暗红色的,隐隐透着像血一样的微微的光。
薄薄的衣裳,几乎有着烫人的温度。假借着旁人的名义,温曙耿却受了回慈母制衣的待遇。
宋子玉说得不错,背后多少悲凉辛酸,他都藏在心底。夷希山庄上,他和子玉有什么分明呢,纵然身为少庄主,也不过一枚棋子罢了。亲情的温存,他一瞬也不曾拥有过。
压抑许久的嗓子发出声音,温曙耿心底难得的熨帖,他实在很想叫这温柔的母亲心安,于是他珍重地道:“很暖和,很好看。”
目力与听力俱失的母亲,能听到么?大概是听到了。因为温曙耿轻轻地再握了握她的手。
冰冷的泪珠顺着脸颊滑下,她既哭着,却还笑得那般慈爱:“孩子,娘疼你。你想做什么,娘都答应的。去吧,穿着娘做的衣裳,你去吧。”
她还叫这孩子去做什么呢?任由他囚禁父母,任由他伤天害理,任由他心魔横行、蔑视天道么?
母亲啊,你的名字是昏聩!
这时哐当一声,牢门被重重打开。一群家丁簇拥着许均进来,几只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的紧张不安和隐隐的期待。
见两人均已挣开绳索,家丁手执兵器,向二人扑来。
宋子玉在前,立刻迎了上去。一脚踢上一人心口,又夺了他手中武器,与其他几人缠斗。
这些家丁训练有素,竟个个都不是好拿捏的,宋子玉武功并算不得一流高手,众人围攻之下,他也不能轻易抽身而退。
另一堆人则冲着温曙耿而来,温曙耿将老妪护在身后,只怕许均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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