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骚客堪看客-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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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画肪湖作屏,舫阁笑面燕莺妒,未知君心悬何处,密约佳期何人赴?
吾书不尽人间惆怅事,尔看不破濯濯剔透心。骚客那堪看客,千盏枉兑风流。幸哉?哀哉?叹哉!
一盏孤灯摇摇晃晃攀升至了天际,一艘独舫缓缓向岸边靠拢,走时船夫对我说:“少年郎,俗语说百世才可修来同船渡,你等了一宿的人,我也陪了你一宿,老夫劝你一句,人生在世毋须过于偏执,借梯登月之事少做为妙,若实在等不到就早早回家去,别忘了梯子下还有等你的人,自个儿心凉倒罢,万不可让等你的人心也凉透喽。”
若刚才拉的是《高山流水》倒也应景,只不过……桂宫里的确住着一个我触不可及的人,而梯下却再没有等待的人,自我飞升成仙的那刻,就注定终成浮萍浪梗。
岁月正蚕食着我的根……
此刻唯独能寻见酒的地方除了弄月楼还能有哪里?紧了紧被露水沾湿的衣襟,我如同一个鬼魅在无人的道上行走。
还当是自己走错了地方,看着对楼而立的两座烟花之所,‘弄月’与‘吟风’已改成了‘傍花’与‘随柳’,前者与后者一样风雅,所操持的行当自然也是一样。
还是那句话,一年卖艺不卖身十年卖身不卖艺,不论这它以艺揽客的招牌叫得多扎实,总归逃不掉一个卖字,而今夜我就纯粹当一个买身之人,风雅了一宿早已够,此刻我只要风流。
第15章 第十五章
在没有见到泱濯安然返回前我是不可能回天庭的,我一面细细询问,半是欺骗半是安慰的对自己默念:四百年都这么过来了,没事的没事的。
等待依旧焦灼难耐,我负着手在蒲苇面前走来走去,这姿势像极了我父遇见棘手事情时的状态。自己的头还未转晕,堂下的几个鬼差已有些受不了,顶着一张骇人的脸跑过来:“叶掌书,您若真要这样能不能换个地方,判官大人同我们还要办差,你这样子让我们怎么坐堂?”
虽然三不五时就往地府跑,可还是不能看惯他们的脸,我皱了皱眉,似赌气一般坐回到蒲苇身边。
过了一会儿,一个鬼魂都还未接待完,我就又站了起来重新去堂下来回踱步。那几个鬼差忽而面露凶色的将手里杀威棍乱舞一阵,吓得堂下的鬼魂连连求饶。
蒲苇也不看我,只专心致致做着自己的事,我心头一阵烦躁:“你怎么还有心情坐堂?冥主现在生死未卜,作为地府的二把手你就不能派人出去找找?”
他翻了翻手里的册子:“若是冥主都办不妥的事情,哪怕整个地府都出动那也办不妥,你要是能耐你自己找去。”
我一掌拍在案上,口不择言道:“我看你是想当一把手吧?”
他顿住了笔,抬起脸对我翻了个白眼。
方才劝我的那个鬼差又跑到我跟前,骇人的脸更骇人了,他说:“你怎能这么说大人?正是因为冥主大人不在,所以府内的大小事务都得由大人来管,总不能让冥主在外奔波完回来了还要继续劳累吧,怎么这么浅显的道理你都不懂,真不知是怎么做上掌书的……”
蒲苇空着的左手朝他竖了个大姆指。
我正打算继续发作,忽听见有一鬼差来报:“冥主回来了。”
话音刚落,只见平素雄风凛凛的泱濯此时正被一个女子搀着,我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将他的另一只手搭上我的肩头,到这时我才发觉他已是不醒人事。
泱濯的脸垂至胸前,几缕乱发遮住了眉宇间的沟壑,我下意识的去托他的脸,只见他嘴角的鲜血还在往外溢,粘稠而殷红的血从我的指缝往下渗,滴在黑曜石地板上立时就遁了行迹。
穆凝已是一脸泪痕,她焦急的同一旁的鬼差喊道:“快去请孟婆来……”
这才见到蒲苇吃惊的神色,忙跑下来帮着我们扶起泱濯往内殿去。
这一路泱濯的整个头都靠在我肩上,他完全就是被我们拖曳着往前走,胸前与后背的横七竖八的伤口,像是被猛兽的爪子所伤,若不是因他穿了黑色的衣服,现下恐怕已是个血人。
不是说对付厉鬼去了吗?如何能伤到这种程度?
我们小心翼翼的将他放在榻上,不料还是牵扯到了伤口,泱濯呻|吟了一声,眉宇间的沟壑因疼痛变得越发的深了。
穆凝忽而止住抽噎,断断续续道:“我找到大哥的时候……他正和一个厉鬼缠斗,可我帮不上忙就只能在一旁看着,想不到……等那厉鬼一死,他自己也倒下了,如何叫也叫不醒……”
蒲苇接言道:“那鬼在此之前已吞食了几十颗人心,故此才不好对付,若不是冥主,还不知要有多少人命断送在他手上。”
泱濯躺在榻上时而痛吟几声,时而冒出几句听不太清楚的呓语。自出生以来还从未见过身旁的人遭受过如此惨状,一颗心早已乱成麻,于是我又朝门外喊道:“孟婆怎么还没来?”
“急什么,有我在保管他死不了。”话间刚落,就见一个鹅黄色的身影不急不徐走了进来。
穆凝和蒲苇毕恭毕敬的喊了声:“婆婆。”
孟婆也不恼我,只是意味不明的看了我一眼,遂又上前去查看泱濯的伤势。
看过之后她头也不抬的说:“都别杵着了,赶紧过来把他的衣服给脱了,再耽搁血都要流干了。”
闻言,穆凝回避到了外间,只留下我与蒲苇。
黑色深衣下的躯体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依照形状分辩,有剑伤、刀伤还有被箭矢射中的伤痕,最深一的道直从前胸贯穿至后背后。
孟婆朝我挥了挥手,示意我退到一边,遂又从袖中掏出一只玉瓶来,将白色的粉末均匀的洒在伤口上。她一脸轻松的说:“这阵仗我早已是见惯了的,比这更严重的伤他不也挺过来了?他可是要陪着我为地府效力到灰飞烟灭,哪能这么轻易就死。”
粉末洒至胸前的伤口,她停住手,指了指那道箭伤:“这伤是他在阳间的时候留下的,不想活人的怨气竟比死人的还重,都四百多年了半点也没变浅……”
说着又让我为他翻了个身,泱濯闷吭一声,却没有要醒来的征兆。
待处理完了伤口,孟婆又说:“已无什么大碍,只是最近就别再让他出去了,世间的厉鬼层出不穷,杀了一个还会出两个,总归都是命数,该死的终归是要死的。”
孟婆一番不明就理的话使得我心绪更乱了,待她走后我便去问蒲苇,什么叫泱濯要陪着他为地府效力到灰飞烟灭?
蒲苇走至外间,同穆凝面对面坐下:“冥主在世时坑杀了尤国四十尤大军的事,你知道吧?”
我点点头。
“那你觉得,这四十万条性命需得多久才能偿还得清?”
我摇头……
话说五百年前老阎王已临近天道,玉帝在那之前就已命太史选定了接替的人选,主掌书做了这么久,我自然知道泱濯坑杀四十万大军一事也是天命所为,哪里又由得了他反抗。
说起被他一手灭掉的尤国,自掘起后便日渐兴盛与强大起来,只因国内频繁出现一些专修邪术的巫师,他们常在两国兵戈相见时做出一些非人力所能及之事,譬如拥有不死之身的将士,人神妖佛都进不去的王陵,这一切都已偏离了天命的掌控,故此玉帝才生出要根除尤国的念头。
那时能与尤国一较高下的唯有朔国,然而这两国向来是一南一北各据一方,从不贸然进犯,若想要在这段平衡了几百年的关系之中生出间隙,就必须从皇室入手。
借着穆琛、郁屏、穆央、穆凝这几个人之手,玉帝居高临下的操控着全局,当尤国护送长公主前去朔国和亲之时,这段筹划已久的肃清就正式拉开了帷幕。
能将杀意挑拨至顶点的唯有仇恨,在郁屏将穆央带回尤国之后,向来忠心不悔的穆琛竟策反了手下的将领,威逼着国主向尤国发兵。开国后的几百年繁衍,十年生聚而成的五十万大军,以穆琛为主帅直压尤国边境。
这一战再不是点到而止,穆琛在冲破一道道关隘后拒不纳降,除去城中百姓其余一律就地活埋。大军来势汹汹,又有玉帝下派的各路战将掣肘,奈何国中有巫师也力不从心。为此,尤国国主早已向朔国送去甘愿称臣的国书,然手中无一兵一卒的国主又怎能号令得了穆琛?
穆琛最终顺应了天命将尤国从南境彻底抹去,只不过在这场大战即将结束的时候,万人坑里爬出来的几千士兵做出了拼死一博的举动,犹如当年的不死之士一般直直杀到穆琛面前,带着无数怨气与仇恨的刀刃与箭矢无一不是向他而来。
他最终同那四十万人一道被鬼差锁回地府……
蒲苇将此事娓娓道来,毫无波动的表情似已将这事说了无数遍,我怔怔的看了泱濯一眼,有些难以置信,又有些……心疼。
穆凝轻叹一气:“之前我不答应大哥投胎转世,并非是为了等郁屏的那句话,我之所以要留在阴间无非是想守着大哥,因为他身边除了我……就再没其它人了。”
我迎上她的目光:“所以,即便我就是郁屏,你还是不会答应他。”
她笑了笑:“纵然你也爱喝桑茶,纵然你与他长得一模一样,可你终究不是他,因为郁屏不会像你这般因他受伤而一脸焦急,因为他和我那傻哥哥一样,眼里就只有穆央……”
穆央,穆央……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也不知自己在他床前守了多久,困了就在床前的矮榻上和衣睡下,醒了就盯着他的脸发呆。这个永久都没有天光透进来的地府,像是一个能湮灭人心性的牢笼,时间横亘在诡异的月色之中,于是等待也变得不那么难熬了。
泱濯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要水喝,我偷偷将丹元大会上得来的金丹化入水中,一手举着杯子一手将他扶起,他看也没看我就半睁着眼将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净。
兴许是睡得太久,他的意识还有些涣散,凌乱的头发未经梳理随意的披散在胸前。我下意识的将遮住他眉眼的头发拨至一旁,问:“还喝不喝?”
他点点头,于是我又折回去倒了杯清水,他仍旧一口气将其喝完,末了问我:“你怎么在这儿?”
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就这个时候我还不忘打趣:“阎君好大的忘性,答应了陪我去洛河放天灯,如何就无故爽约了?”
他挣扎的坐起身,许是这一番动作又牵动了伤口,好不容易舒缓的眉宇这时又皱了起来。
寒冰似的脸上还是看不见半点歉意,他淡淡道:“因身系要事所以不能赴约,欠你那一盏灯我会记得。”
我站起身来,狠狠的伸了个懒腰:“灯我已经放了,你要真觉得亏欠我就亲手做一个送我。”说完又看了他一眼,怕继续下去会自讨没趣,于是接着说:“你既已醒那我也该回天命宫了,不然司奇又该来逮我了。”
就在我走出屋子后,隐约听见他说了什么,然而究竟是什么也没听太真。
第16章 第十六章
天命宫到了自我入天庭以来最为忙碌的时候,三百多名掌书尤如下界学堂里虔诚的学生,提笔伏案专心致志做着一样却又不一样的事情。大把的命格石汇聚在一起,注入了未来几年或几十年的人间定数。
身为主掌主,我有义务仔细将每块黑石一一过目,自然也是忙得抽不开身。司奇与几个年长的掌书与我一起,三日下来直忙得天昏地暗。
刚从地府回来,就被告知玉帝向天命宫亲下了一道旨意,换作平常若非什么特别紧要的大事,这位七界之首是不会过问插手天宫事宜的。与此同时,我从司尘鉴那里听得三太子的神识被投下凡间一事,也就仙家口中所说的每五百年一次的历劫。
我已明白过来,近几日来忙碌的一切与炑琰下凡一事密切相关,二十年后人间会有一场大战,同是南北鼎立各据一方的两大强国,渠国与朔国的三十万大军一夕间皆化作猿鹤沙虫,然而这并非是因两国交战所生出祸端,而是天灾。
领兵二十万的人正是炑琰投生后的渠国长皇子,引发这场大战的主要因素,一是野心勃勃的朔国国主企图将鹰爪伸向漠南,二是渠国长皇子作为质子送入朔国的那四年里所遭遇的一切,使他必要将朔国除之而后快,这个中的缘由终归还是脱不了那个‘情’字。
不论这场人间浩劫意味着什么,玉帝所耍的手段与四百年前一般无二,只不过这次被当作傀儡摆布的不是别人,而是他的三儿子炑琰。
仙家果然摒弃了所有的欲念,女娲娘娘一手捏出的生灵,将盘古开天辟地出的人间化成了一个生死场。有的因违拗了天命,有的则当了浩瀚寰宇里的一颗棋子,这些棋子分成黑白两色相互厮杀,然而究竟为了什么,谁也说不清楚。
在这一切面前,明哲保身,冷言旁观终归是最明智的选择。
忙碌过后,天命宫又恢复到以往的静谧,大家都心不在焉的做着手里的事情,就像是老百姓在秋收之后的闲暇时光里做的生计,于是闲聊就胜过了本职一筹。
话说姬公旦的府邸坐落在天庭最不显眼的一角,称不上是殿更算不上是宫,倒像极了凡间平常百姓家的小院落,里面种了些花草,每次偶然路过总能看见花圃里有几只蝴蝶在飞,我从来路过那里都是匆匆瞥上一眼。
兴许是记挂着那日做的梦,这次看见他院门上草草刻下的‘解梦’两字,也不知怎的,一闪神的功夫脚已踏了进去。
进去后才知道门院内比院外还要冷清,只见发须已垂到脖子以下的周公正流连在花间,自得自乐的同几只蝴蝶在玩耍,偌大的院子连个仙童也没有。
这光景怎么看怎么不和谐。
见我来了,他一脸春风的走出了花圃,招呼我在一旁的石椅上坐下,他抚了抚长须问道:“叶掌书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几只蝴蝶跟着他飞了出来,空中飞舞了一阵,竟有一只落在了我的肩头。倒一点也不怕生,径自在我肩头歇了下来,我伸出手指抚弄了一下它的翅膀,立时沾了一手彩色的蝶粉。
我说:“自然是来找周公解梦的。”
他看了我一眼,略有些迟疑:“仙家的梦可不好解。”
“怎么说?”
周公站起身来,负手背对着我,慢悠悠的走过几步:“梦里黄花空开落,风起风收非无由,智者喜踏云中路,愚夫只翻尘世垢。”他念完了才转过身来,浑浊的双眸里闪现出一丝精光:“不知叶掌书是想做愚夫还是智者?”
我笑了笑:“不在于我想做什么,岱书自出生就是个愚夫,哪怕当了神仙也还是个愚夫。”
他迎上我的目光,似乎是想在我的眼神里探寻到一些他所想要的东西,半晌,他略有些怅然的说:“也罢,那你就说说吧!”
我正欲娓娓道来,不料却被打断,说是要去沏壶茶来。
沏来的是最不讨喜的花茶,我礼节性的抿了一口就放下了杯子,踯躅了片刻便慢慢回忆起当日梦里的光景——
一场梦做得乱七八糟,说起时也是颠三倒四,周公也不打断,任我想起什么就说什么。在我毫不遗漏的将所能想起的所有说完后,又指了指左胸口,我信那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总觉得梦里那个想要将我心挖走的人,与胸前这个胎记有着说不清的联系。
听我说完,周公一脸神秘召来一只蝴蝶,那蝴蝶诡异的花纹像极了传说里的由鬼魂化成的黑蝶。它飞上我的头顶,孱弱的翅膀掀起一丝细不可察的风,周公的目光在我头顶滞留了一阵,半眯的眸子里透露出洞悉了真相的光彩。
黑蝶最后落在了周公的指尖,也不知是故弄玄虚还是真有其事,他问那黑蝶:“你都听见什么了?”
见他一脸天真,我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那黑蝶倒像是听懂了他的话,掀起翅膀在空中扑腾起来,就只在他的耳旁打着转。然而更为怪异的是周公竟还点头回应,真弄得煞有其事般。
等他们一人一蝶表演完,周公抚了抚胸前的胡须,那表情似在心底打量该如何揭开谜底。
我有些迫不及待的问:“怎么说?”
他又站了起来,扬手将黑蝶赶回了花圃,接着又向天际缱绻而瑰丽的彩云看去,半晌,他终于开口道:“俱是前生事……”
可知这轻描淡写的五个字犹如一道惊雷,直将我心底的迷雾劈得更为缭乱。何故我的前生里会有泱濯,会有穆凝,而那个与我生了同一张脸的郁屏与我又是什么关系?那个素未蒙面却要将我心挖走的人又是谁?
那些由转瞬即逝的画面所拼凑出来的场景,完全不能构成一个故事的起止,又何况是一个人的一生呢?
我有些失魂落魄的走出了解梦院,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在周公那里沾到的蝶粉,搓动手指一阵滑腻的触感。行至天河,平缓的河水氤氲在紫雾里,寂静无声的向两个方向延伸,最后截断在缭绕着云彩的天际。
平日不见炑琰也不觉得这天庭有多冷清,可一旦得知了他不在的事实,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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