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骚客堪看客-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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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正好是我与他约定好要去见穆凝的日子,他不提我也不问,只是心照不宣的往那处走。直至孟婆那抹鹅黄色的身影掀帘入了自家屋中,我才有些踯躅,对于从别人口得知的郁屏,我没有半分把握能扮好。
当我们走到穆凝的门房前,泱濯径自就要敲门,我忙的将他一把拉住,有些急促的问:“一会儿我该怎么做,万一露了马脚被她识破可要怎么办?”
敲门的那只手不顾阻止的敲了下去,他淡然的说:“见机行事。”
这下我更慌了。
来开门的是个老婆婆,同孟婆屋里的那个一样,一头白发神情却尤为矍铄。她掀起布帘,毕恭毕敬的喊了一声:“冥主。”
这时从屋内传来一声清脆的女儿声:“是大哥来了吗?”
我跟在泱濯的身后,将自己整个身体隐藏在他宽大的深衣后,到了屋内,我似见不得人一般只敢透过他的肩膀打量屋里的女子。
此时她静静的绣着女工,微垂的脸只看见密长的羽睫在闪动。
穆凝停住了手中的活计,这才将脸抬了起来,看见她那张与泱濯有七分相似的脸,我不由得感叹起血缘的奇妙,一胎双胞的孪生兄妹,直将女娲娘娘那鬼斧神工的造人技艺给覆灭了。
“哦……大哥你还带了客人来?”
知道她这是在说我,探出去的半个脑袋又给缩了回来,正当我以为自己躲得够严实的时候,泱濯却不解风情的径自坐下了。
留下我与一脸吃惊的穆凝目目相觑。
‘哐啷’一声,茶壶应声而碎,飞溅起的茶水溅到她青色的衣裙上,一只指如青葱似玉笋的手悬在半空中,像是定格住了一般。
一旁的婆婆已反应过来,拿来扫帚收拾残局,我迟疑的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躲开她如火似炬的视线将目光投向空处。
良久的沉寂过后,她终于喃喃的喊了一声:“郁屏……”
这个与我未曾蒙面的名字的主人,不知引出了我多少的疑惑,想起他生前做的种种,心里有些不解又有些愤恨,甚至可以说泱濯与穆凝的今日都是败他所赐,而如今我却还要假装成他,去欺骗眼前这个初次见面却看得我心底阵阵发虚的女子。
借着从孟婆那里得知的所有,我佯装出故人重逢时的神情,并夹杂着些许懊恼看向她:“是我,凝儿。”
一口茶水直直从泱濯的口中喷了出来,如覆冰霜的脸因着咳嗽变得生动起来。
原本痴缠的眼神瞬间落满了失望,她扭过头去,对着兄长道:“大哥你又骗我,这人根本就不是郁屏。”
从这个‘又’字可以看出泱濯在我之前没少找人来骗穆凝。
我有些做贼心虚,毫无底气的争辩道:“我是郁屏。”
“你不是。”
“我是。”
“你不是。”
“我……是。”
“你凭什么说你是,他从来不唤我凝儿,说,你究竟是谁?”
不愧是鬼王的妹妹,早知道就应该规规矩矩的打招呼,非得拈酸攀亲热,她又不是我在人间的那些姘头,叫那么肉麻作甚?这下好了,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泱濯咳了一会儿,这时终于缓了过来,他冷静而笃定的说:“凝儿,这次为兄并没有骗你,若是不信你大可仔细看看。”
穆凝听了,果然一脸认真的打量起我来,她向前走一步我就往后退半步,她看得越久我心里就越是心虚,当她走到离我两尺近的时候,支撑着我的最后一面墙轰然倒塌,我支支吾吾的说:“别……别这么看行吗?”
她略一沉吟:“倒是一模一样,可这性子却与郁屏截然不同。”
要不怎么说是孪生兄妹呢,连说话时的口吻都一样。
我干咳两声,正了正神色:“世间万物都是会变的,人也是,自然性格也是,你说我不是原先的郁屏,这我承认,但你说我不是郁屏,我不承认。”
我虽没有与生俱来的表演天赋,却有一颗容易入戏过深的心。
穆凝对于我方才那段慷慨激昂的话不置可否,又或者说是满不在乎,她皱着眉,堪堪转过身去拿起未做完的女工,一针一线的挑了起来。
突然间我有一种山鸡舞镜的感觉……
婆婆打扫完了地面,又从伙房彻来一盏新茶,无比紧张的我在咽过无数次的口水之后,端着婆婆递来的茶杯我竟有些热泪盈眶,感激的看了她一眼,我就将冒着热气的茶水递至唇边。
浅红色的茶水,杯面漂浮着几叶花瓣,杯底沉淀几棵紫红色的果子,茶还未入口就有花香扑鼻而来,浅浅抿上一口感觉不到茶的清苦,也没有回味无穷的芬芳与馥郁。我略皱了皱眉,总觉得被这茶的表象给骗了。
放下茶碗,我同婆婆道:“婆婆,家中可以桑茶?”
婆婆怔怔的看着我,连着在座的两人也停住手中的动作将目光投向我,气氛瞬间凝结住,偌大的屋子安静得好象掉下一根针来也能听见。
我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只是讪讪的干笑了两声,想要将这诡异的氛围打破。
最先回过神来的还是婆婆,她应声道:“有的,你等一会儿,我这就去沏来。”
等茶的这会儿功夫尤为难熬,两道略有些不同却又一致的目光久久的锁定住我,穆凝眼底的是我刚进屋时的痴缠,泱濯的则更要复杂一些,黑曜石般的眸子深不见底,如一湖幽潭。
茶一端上来我就迫不及待的倒了一杯,一是着实渴得不行,二是为躲避视线。
浅金色的茶水冒着滚滚热气,一片片嫩绿的桑尖还缀着尚未成熟的果实,轻吹一口气,叶子就携着桑椹在碗里笨拙的翻腾。浅浅抿上一口,我情不自禁感叹出声:“真是甘醇可口,香气怡人,这世间除了酒,怕是再没什么能比得过这桑茶了。”
一把椅子‘砰’的一声倒落在地,穆凝猛的站起身来,将桌子撞得晃动了几下,桌上的茶盏与茶盖因此相互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口热茶险些将我的嘴皮给烫破。
只见穆凝一脸愤怒的看向我:“郁屏,当年向国主请旨娶我进门的人是你,府里小人陷我于不贞,不听我只字片语的人也是你,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以至你要这么对我……”说着就已泪流满面。
她突如其来的发问使得我大脑一片空白,我半张着嘴,一脸茫然的看着泱濯向他求救。
泱濯站起身来,绕到她身侧并摁住其肩膀:“凝儿,有话慢慢说,他……”意味深长的看过我一眼又接着道:“跑不掉的。”
我努力静下心来一一将这乱如麻的状况缕清,似乎是我刚才做了什么致使穆凝一下就相信了我是郁屏,既是这样,那么这场假扮故人大戏接下来才正式开始。
放下手中的茶碗,我也站了起来,将脊背挺到最直,并一脸严肃的对她说:“并非是我不信你,只因当年得知此事后一时悼心失图,才会错信小人冤枉了你,你若是能等我回转过来,也不至于落得天人永隔的境地。”
何其真诚,何其懊恼,就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些话是出自于肺腑,她眼中凝结了几百年的怨恨正在渐渐松动,我知道她信了。
我终于也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原先我只觉得她看我时眼神过于痴缠,然而将一切说破后,那痴缠竟又变了味。我将她看我时的眼神拿来同孟婆看小叔时眼神作比较,发现她的再纯粹不过,再直白不过,纠葛在内的一切仿佛就是因被误解而生出的愤然与不甘。
穆凝等了几百年,终于等到假郁屏的那句‘相信’,她一脸释然的同泱濯道:“大哥,我答应你。”
那道因常年狠皱眉头而生出的沟壑,渐渐在泱濯的眉心舒展开来,这惊鸿一现的奇景于我而言何其弥足珍贵,在我看见这一幕的同时就已深深将这个表情记在心底。
她听从了兄长的安排,答应再过些时日就投胎转世,泱濯问她来世想做什么人,穆凝转动着黑白分明的眼珠,显露出豆蔻年华时才会有的一抹烂漫、天真的神态。
黑石一般的眸子里似流淌着泱泱河水,仿佛能看到来生与远方,她说:“记得年少时,大哥曾领我看过汪洋,当时有一叶粉身碎骨的扁舟,拖曳着冒险之人的尸首搁浅在沙砾上,大哥你还来捂我的眼睛来着,说是怕我被吓到。”
泱濯接言道:“恰好那时飞来一群鸥鸟,各自嘴里都叼着小鱼,你对我说若是这些鸟儿能带着那人的血肉与亡魂飞到汪洋的彼岸,过程虽不同结果却也一样。”
穆凝莞尔一笑:“当时我就在想,死后若是能烧成一把灰,或糊在纸鸢上,或洒进汪洋之中,总之不能做了树木与野草的肥料,人间的各种死法,都不及被浪拍死来的痛快……”
言及于此,我大概知道她所向往的来世是什么模样,不是父亲所选的‘粗衣布食一事顺遂’,也不是小叔口中‘甚好甚好’的那种。眼前这个女子想要的是波澜壮阔、跌宕起伏的人生。
我与泱濯一前一后的走在不分昼夜的阴间大道上,走出牌楼他忽然顿住脚步。
“多谢。”声音轻得不能再轻。
我不依不饶的绕到他跟前,将耳朵凑过去:“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能不能再说一遍?”
就在这一刻,他那如被冰雪封住的双唇扬起了一抹再明显不过的笑意,传入耳畔的风声无比温柔,心底却有冰山消融碎裂的声响,‘哐哐当当’的将我敲击得一阵眩晕。
一束明亮的火把驱散了层层迷雾……
我得意的问:“真想谢我那就陪我走一趟人间,你我共放一盏天灯可好?”
他越过我径自走开了,走出一段距离后,我隐约听见他说:“好……”
第14章 第十四章
一直以来我都认为玉帝不怎么待见我,不想在丹元大会上竟也被赐了一粒不死金丹,我有些纳闷,升了仙自然就是不死之身,再赐我这个会不会显得有些多余?
我迟疑不决的举着金灿灿的仙丹,不知该吃还是该留,这时我身旁的司尘鉴开口道:“怎么,还怕太上老君的丹药会毒死你?”
如实将心里的疑惑同他说了,末了他鄙夷的看着我:“不死金丹除了能让凡人飞升成仙,还能增强修为,你说说你除了会驾个云还会什么?吃了这个我不能保证你能变成二郎神,但至少能比那些只有几百年修为的小妖强上一些。”
又不上战场,要那么强大作甚,我把金丹递到他面前:“给你吧!我用不着。”
还以为他会感动得无以复加,不料他却满不在乎的说:“给我还不如给你的冥主大人,他经常要去人间对付厉鬼,很有必要增加修为,若是伤了残了心疼的还是你。”
我拱手同他作了个揖,然后就将仙丹妥妥的收牢了。
司尘鉴谩骂道:“重色轻友。”
心里惦念着一盏天灯,于是在太上老君赐完丹后我找上了泱濯,并满心欢喜的将地点与时间给说了,他没有接言,只是略点了点头。
回到天命宫后,我就开始为即将到来的幽会而做准备。
依循着往昔的记忆我决定亲手制作,白色的油纸固然最亮,可若论起显眼来当然还属大红,我最喜欢的烟青色似乎没见有谁放过,泱濯平素好穿黑色,也不知用黑油纸做出的天灯会是什么模样。
五颜六色的油纸堆了满满一桌,削得尖细的竹条也弄了百十来根,前前后后弄了十几盏,不是颜色不对就是模样太磕碜,总之没一个能入得了眼。
副掌书司奇对于不务正业一心只管摆弄天灯的我颇为不满,他捏起一只惨不忍睹的黑色花灯,咂着嘴道:“真不明白你在想什么,几个铜子就能买到的东西非得弄得如此大费周章,还有这黑色的天灯,你又打算放给谁看?”
我不以为意的回答他:“你啊做了几百年的神仙,怕是早没了凡心,哪里又知道我要的只是一份心意,买的东西再好也不如亲手做的。”
不顾他一脸的鄙夷,我举着刚做好的灯同他说:“最终还是决定用传统的白色,再用草书题上几行诗句,何其浪漫何其风雅。”
“我看是风流吧,你这是又勾搭上了谁?男的还是女的?”
我才懒得同他解释,只自说自话:“我既是那专写稗官野史的文人骚客,又是流连勾栏瓦舍的游荡公子哥,我本该挑灯游万家灯火,不料却跳脱出芸芸人海做了这胡编乱造的掌书,幸哉?哀哉?”
司奇一脸匪夷所思,随即长叹一叹,边摇头边往外走:“疯子,疯子……”
掐算好时辰下了界,到达洛河时已是掌灯时分。
春节刚过去不久,家家户户的红纱灯笼还未卸下,用来驱鬼的爆仗从大街小巷传出,将整个洛河城炸了震天响。人们纷纷扶老携幼的往洛河两旁汇聚,出租画舫的客家忙得不亦乐乎,卖天灯卖河灯的小贩笑得合不拢嘴。公子哥儿们举着折扇两两结伴而行,或猜猜灯谜,或对着迎面而来、错肩而过的小娘子品头论足一番,这光景不禁使我想起多年前的叶岱书,他的身旁又何曾少过人?
举着天灯小心翼翼挤过出了人流,在人群里搜寻某个人的身影,直走到租赁画舫的店门前也不见泱濯,恰好见到有人过来退租,我便忙将银钱递给老板将那只画舫给租下了。
料定阎君不可能寻不见我,于是心安理得的跟着摇浆的船夫上了画舫。
如果说白日里的洛河是一个明眸清秀的俏佳人,那么夜里的洛河便是风韵端庄的美妇人,立春才至,夜间的薄雾尚未散去,红灯雾霭为她笼罩上一层神秘的面纱。华灯初上,喧嚣背后,她的神秘愈发的荡人心魄。
一只画舫缓缓与我们错过,舫阁内有两个发须皆白的老叟,各自端坐在棋盘左右。其中一人扭转过头来,深深的看了一眼立在船头的我,随即又转过头去同对面的人说:“青央,我刚才好像看见了我那个已消失半辈子的弟弟。”
那人淡然的将手中黑棋落下,玉石棋子敲击着揪枰,发出似潺潺流水般清澈的响声。青央不以为然的说:“还是好好下你的棋吧,再左顾右盼的你今日又该输了。”
岱棋捋了捋银白的发须,年老者的笑声像是未剃净毛刺的木桩,沙沙硕硕的半点不滑顺。他不禁又看了我一眼,摇着头说:“真像,真像……”
青央这时也忍不住好奇看了过来,浑浊的眼珠流淌出几分少时的光华。
“你眼神不中用我能理解,可那人分明才刚满弱冠,哪里又会是岱书,就别再犯痴了,若让人见了定要笑你。”
这时画舫已交错开来向相反的方向驶去,画浆摇曳时所泛起的波纹,将映在河面的星星点点火光激荡得扭曲变形。黛蓝色幕布下五彩的天灯随着风攀升到高处,看不清灯上具体都写了些什么,只是映入水中像极了缠绕着的彩色花纹,如此……黄泉下的人怎能看得清。
更阑声渐静,露重夜已深,放完天灯猜完灯谜的人三三两两而返,走时脸上还挂着些许的意犹未尽,他们又不等人自然埋怨夜短。
而等着人的我,只怕天际草草露出白光,更怕天亮之后还等不来要等的人。
船夫停了手中画浆,接着就从角落里摸索出一把二胡来,他问我:“少年郎,你想听什么曲子?”
弄月楼擅抚琴的公子常爱说‘对牛弹琴’这四个字,显而易见那牛指的就是我。
我兴致缺缺的半倚着船壁,对船夫说:“我是个音盲,听不来曲子好歹,你看着拉就是了。”
“好咧。”说完他就背对着我坐下,夜风将他的衣摆吹得飒飒作响。
两根细弦或急或缓的摩挲过红木琴筒,绵长而幽扬的乐声回荡在河面飘扬在风中。船夫挺直了背脊,此刻他已全然沉醉在自己奏出的曲子里,手肘与头交错的摇晃,沙哑的嗓了伴着调子念出一句陌生而哀婉的词句:
天无涯兮地无边,我心愁兮亦复然。人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隙,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怨兮欲问天,天苍苍兮上无缘。举着仰望兮空云烟,九拍怀情兮谁与传……
骨肉分别之痛,遥望故乡之思,国破家亡之怨,命薄缘悭之恨……与这种种痛楚相较之,此刻我心底的愁苦与失落,未免就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曲毕,船夫扭转过头来,问:“可还想听些别的?”
我忙摆了摆手,一脸苦笑:“老先生你若再拉下去,一会我就该迎风落泪了。”
他爽朗的笑了几声:“你若再说自己是音盲,我都不能答应,也好也好,不拉了也罢,没必要同这好好的佳节过不去。”
河面只剩这一艘画舫,除去等着收船打烊的铺面,还亮着灯的门房就只剩三两家。太白星忽隐忽现的闪烁其光芒,原本密布的繁星在他的光辉下怯怯遁迹了身形。
再等下去结果也是一样,只是这天灯不能浪费,好歹也是花了几天的功夫才做出这么一个像样的。向船夫借了火镰火石,点燃松脂前草草在油纸上写了几行字:
冷月画肪湖作屏,舫阁笑面燕莺妒,未知君心悬何处,密约佳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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