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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木-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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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存雪的灵力十分霸道,于经脉当中横冲直撞,书怀勉强把它压制,眨眼间却又被其逃脱,如此反复几次,他额角便沁出了冷汗。而就在他即将支撑不住的那一刻,墨昀突然推开了门,紧接着温和的气息涌来,把他包裹在其中。书怀松了口气,对着小妖王摊开双手,语气中不乏惋惜:“得把你衣裳借我穿穿。”
  “你从来不穿黑色?”墨昀随口问了一句,他先前在墙角那大箱子里翻了半天,发现书怀的衣裳全是浅色,连稍微深一些的都找不到一件。那些颜色一旦沾血就很难洗净,墨昀看着他身上的痕迹也犯了愁。
  他只是单纯地问一下,并没有别的意思,但病人心神脆弱,受不得半分委屈,听他这样说话,还以为他嫌弃自己,便委屈地将脸撇到一旁,闷声说道:“不愿意就算了,我去找鬼使借一件。”
  “你敢!”这时血止住了,小妖王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二话不说就脱下了自己的外袍丢给他,“你换上。”
  真要干这事,书怀却扭捏了起来,他嗯嗯啊啊半天,也没讲出个所以然来,直到墨昀把他压到榻上去扯腰带,他才说:“这……这不太好吧……”
  什么矫情的破毛病?小妖王摸了摸他的头发,和蔼地笑道:“你换也好,不换也好,吃亏的都是我。你是想叫我在这滴水成冰的时候给你洗衣,还是想叫我白送你一件衣裳?”
  权衡再三,书怀选择了后者,他厚颜无耻地认为,墨昀的衣裳就是他的衣裳,他们已经不分彼此。
  墨昀蹲在水井边上,任劳任怨地替书怀洗去白衣上的血迹。这几天他经常在此地出现,前来打水的人们都眼熟他,有几名老妇见他抱着木盆过来,便向他笑着点了点头,顺带着夸他两句。
  有些妇人天生擅长套近乎,墨昀也碰见了不少,有的问他家中几个儿女,还有的问他是哪里人。小妖王随口编了几句瞎话,说自己家在东海附近的某座城里,最近是陪着妻子回来走亲戚串门。对方一脸了然,说鲜少见到跑这么远陪媳妇回娘家的,他就胡乱点头。
  实际上他不知道什么是“回娘家”,当天夜里他就问了书怀,对方以为他是听到了新鲜的词,觉得好奇所以才问,便仔细地对他解释了一通,结果最后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问道:“那我陪你回冥府,是不是就叫回娘家?”
  书怀无言以对,沉默了好半天突然叫他赶快睡觉。小妖王带着迷茫入睡,梦里还反反复复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与黑夜相比,白昼更能让某些东西无所遁形,较浅色而言,深色更能将它们掩藏。书怀不再穿白衣,而墨昀忽然发觉,自己越来越难以发现他身上的那道伤,也许书怀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单纯,他换下白衣也只是为了隐瞒伤势,他好似习惯了自己来扛。
  墨昀劝说无果,书怀就继续穿着那身黑衣。小妖王不放心他,有事没事就在他身上摸一把,有时候能摸到血在往外流,有时却只剩下干涸的血迹。
  “你算算日子,马上就到立春了。”墨昀刚走进房间,便闻见一股血腥气,他看了一眼床上那人,无奈说道,“把衣裳换回来吧。”
  “这件不是送给我了吗?”书怀往床里面缩了缩,“你不用洗它,春水也冷,少去摸那些凉的。”
  小妖王闭口不言,只站在床边盯着他,书怀抱着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不敢抬头去看他的脸色。过了些时候,忽听得墨昀叹了口气:“你怕不怕死?”
  “你说呢?”书怀反问,“我死了不就什么都没了?”
  “既然怕死,那就不要觉得这是在给我添麻烦。”墨昀把被子从他怀里拖走,“有我在,你死不了,也累不着。”


第47章 柔情
  真是个令人惊讶的承诺。
  如果从别人口中说出这番话,书怀会觉得对方在开玩笑,而当墨昀向他做出保证的时候,他丝毫不怀疑其真实性。墨昀也和他一样较真,不会把生死看作儿戏,既然敢这么说,就一定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可是在书怀眼中,小妖王依旧像个孩子,他不忍心叫墨昀去承担如此可怕的压力,就连他本人都无法确保自己能够活下去,墨昀又怎能做到?没有谁必须为某人的生死负责,书怀深知前路漫长,有很多事情是墨昀未曾经历过的,他岂敢去做这条道上的拦路石,强行打乱原有的轨迹?
  “如果……”书怀张了张嘴,艰难地挤出五个字,“如果我死了……”
  “不可能。”墨昀显然不喜欢听他做这种假设,“这种事你以后连想都不要想。”
  他说这事不能想,那就不想了,书怀及时止住话音,谨慎地观察他的神色,却又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小妖王消了气,把被子丢到一旁,伸手去解书怀的腰带,后者兀自出神,突然被他的动作吓得一激灵,不由惊叫起来:“大白天的,你别乱动!”
  此人的思想又在往奇怪的地方发展了,墨昀手一抖,直接把那条腰带给扯了下来。书怀倒抽一口冷气,颤颤巍巍地拽过床边的被子,将头蒙了起来,看样子受惊不小。
  “你想什么呢,你不把它脱下来,我怎么给你洗?”墨昀又去拉他的衣袖,嘴里絮絮叨叨地抱怨着,“成天就会瞎想些有的没的。”
  后面这句话貌似很耳熟,书怀对它还有点儿印象,这是他先前对墨昀说过的话,如今也被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以往都是他嫌弃墨昀,觉得带个年纪小的后辈外出会很麻烦,而后关系渐近,反倒成了墨昀责备他。这也难怪,书怀在人前常常显露出两种性格,不熟悉他的会以为他生性冷淡,而了解他的,却都知道他只是个懒虫,还是个脑内经常蹦出奇怪念头的懒虫。
  慕华当年是看到了表象,还是看穿了内心?书怀忽然觉得自己越来越偏离慕华口中的“道”,他虽然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何事,但他的所作所为,已经距传说里的神圣境界极其遥远了。
  书怀根本就不是修道者,没有飞升成仙的可能,充其量明白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却无意中被天帝发现,赋予了救世的重任。这差事落到了他头上,他也难以推辞,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依照自己的想法行动,而自从下定决心放弃追求“大爱”的那时起,他就不打算再顺从原有的计划,他本无超凡入圣的品德,又何必强求自己压制情感,变成另外一副陌生的模样?
  天帝对他的期望太高,注定要失望了。
  见书怀又开始发愣,墨昀突然觉得有些心慌,他伸出手晃了晃,紧张兮兮地问:“你、你又怎么了?”
  “嗯?”书怀恍然回神,一把抓住他的手,没脸没皮地调戏良家青年,“在想你呀。”
  还有心情调侃,看来是没出大事。墨昀松了口气,就要把手抽回来,去给书怀拿身新衣裳,然而对方紧拉着他不让他走,一双眼炯炯有神地盯着他,却也不开口讲话。
  这阵仗让墨昀开始害怕,他有一种探手去试此人是否在发热的冲动,但最终还是把这个想法硬憋了回去,他做了个深呼吸,突然凑上前,在书怀颊边轻轻啄了一下。书怀微微吃了一惊,旋即又笑起来:“你真好。”
  “没头没脑的,说这作甚。”小狼崽也觉得自己很好,再说得不要脸些,简直就是完美无暇,他内心快要将尾巴翘到了天上,可还是要装作波澜不惊,绝不能表露出半分欣喜。
  那点心思书怀也都清楚,只是从来不说破,他摸着小妖王的手背,露出满足的神情:“又乖又听话,真好真好。”
  书怀的语气仿佛在训小狗,直叫旁人听了好笑。墨昀还想再腻歪一会儿,忽地想起血迹不是那么好清理,若是拖得太久,恐怕会洗不干净,只好摸了摸书怀的头发,哄他松开了手,而就算松了手,这人还非要多两句嘴:“堂堂妖王竟然亲手洗旧衣服,你也太穷了吧,不应该是一身衣裳只穿一次,穿过就丢?”
  “穷不穷另作比较,养你管够。”墨昀把墙角那箱子拖出来,一直拖到床边,叫书怀从里面随便拿一件套上,便抱着木盆跑出了门。大懒虫将自己裹成了一个茧,慢慢悠悠地蹭过去,伸手在箱内乱摸一气,小妖王叠好的衣裳被他翻得乱七八糟,他还觉得挺有意思。
  随着时间推移,存雪留下的灵气已不复以往那般蛮横,它的力量开始减弱,而在这个过程中,墨昀的帮助起到了明显作用。立春将至,书怀状态转好,伤处渗出的血也不再多到可怕,小妖王蹲在水盆边,轻轻搓着手下的布料,隐于黑色之间的殷红渐渐溶入水里,到最后对着光看,也寻不到它存在过的痕迹。
  不过书怀说得没错,春水也冷,墨昀合拢双手,对着掌心哈了口气,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人界虽然有真实的阳光,但也不是每天都鸟语花香的,冰冻三尺的时候阳光也不管用,现在这个时节,还是冥府更加温暖。墨昀跺了跺脚,带着木盆一溜烟儿跑了。
  回到冥府的时候,屋里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地上那个箱子摆在原位,床上的人依然裹在被子里面,像一个沉眠的大蚕蛹。小妖王粗略一算,发现自己好像没有外出多久,可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书怀竟然睡着了。
  冬眠什么时候才是个头?熊都要开始活动了,这家伙还窝在被子里面呼呼大睡。墨昀扫了乱糟糟的箱子一眼,突然把手伸进了书怀的被窝,他指尖带了水的冷意,凉得有点儿耍榛忱洳环辣凰窖⒙泶蠼谐錾训貌荒茉傩选�
  蚕蛹终于散开了,墨昀在书怀光溜溜的肚皮上掐了一把,感到十分无语。此人翻乱了衣物却又不拿一件来穿,也不知是贪恋被窝的热气,还是单纯犯懒。
  那只手冷得像条蛇,书怀怕得很,顿时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住地把他往外推,但无论怎样抗拒,墨昀都不动如山。他的手借着书怀身上的温度慢慢变暖,书怀又向旁边动了动,嘴里嘀嘀咕咕:“想不到我还有做暖炉的一天。”
  “起来穿好衣服。”墨昀作势要掀被子,书怀连忙弹起,胡乱抓住一件就往身上套。就在下一瞬,有人从外面将门推开,晚烛提着灯忽然出现,书怀瞠目结舌,不由庆幸自己现在裹得严实,否则免不了被斥为“流氓”。
  但真正的流氓应该是晚烛才对,哪有大姑娘会明目张胆地闯进男人的房间?书怀藏在被子里瑟瑟发抖,觉得自己多年来的观念受到了挑战。这下倒好,他刚要下床,又被晚烛惊得缩了回去,墨昀看看他,又看看门口站着的女子,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什么叫前功尽弃?这就叫前功尽弃。
  晚烛的脸皮也忒厚了点儿,墨昀本来以为她看到房中这情形,会识趣地退出去,哪想她将脚一抬,竟然迎着两双惊诧的双眼迈进了屋!墨昀吓得跳了起来,结结巴巴地叫道:“你你你你你能否……”
  话刚脱口而出,他就想狠狠咬掉自己的舌头,他吞了口唾沫,将这句话重新说了一遍:“你能否先回避一下?”
  “呵。”晚烛没理会小妖王,反而大摇大摆地走到桌边,将手里那盏灯往上头一丢,书怀听到响动,忍不住探出头来,提醒她那是木桌,叫她当心火把桌子烧了。
  灯姑娘在书怀屋里呆了许久,却又一言不发,光是盯着他看,后者担惊受怕,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觉得自己身边不仅有狼还有大老虎,都想把他这只小羊羔吞下肚去。晚烛今日可能又不高兴了,所以才如此反常,大约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爱来找书怀的麻烦,虽然对方并没有做错什么。
  书怀轻轻一拉墨昀的衣袖,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把晚烛支走,小妖王不着痕迹地往床这边靠了靠,终于抛出了杀手锏:“雪衣在外面等你。”
  “嗯。”晚烛这才提着灯走出他们的房间,却不是去往大殿,而是拐了个弯,向着冥府大门去了,书怀突然觉得不对劲,他赤着脚跳下地,推开门望着晚烛离去的方向,而灯姑娘走得很急,眨眼间就没了影。
  晚烛坐在河边,望着岸上晶莹的冰雪,在阳光下它们白得耀眼,她又想起天宫的云朵也是这样的白。雪衣也爱穿白色,和她兄长一样的喜好,生在人间的小姑娘,竟然也干净得和天界的云一般,从外貌到心灵都是纯白,她很少能见到这样可爱的女孩,一见到就要牢牢记在心间。可爱的姑娘是人间珍宝,晚烛很喜欢她,喜欢到挪不开眼。
  姑娘家心思细腻,也大多都爱美,姣好的容貌是她们的财富。世人都喜欢美丽,不论是在白天还是黑夜,美好的事物都同样引人注目,但过于强烈的存在感,有时却会为她们招来杀身之祸。
  世上的人多了,差异也就多了,不管谁对谁错,总会有两派人对同一事物持相反的态度,有人喜爱美丽,就有人厌恶美丽,有人希望大家都美,就有人只希望自己美。晚烛其实不太喜欢小孩子,雪衣是个特例,而她不喜欢小孩的原因,同样也和雪衣相关。
  十五岁的少女应该拥有什么模样,晚烛不喜欢随便下定论,但她认为无论是什么身份、什么年龄,首先要学会做个人。凡人引以为傲的,是仁义道德,是礼仪廉耻,他们看轻妖族和鬼魂,正是因为他们觉得妖鬼之流不具备此类“人性”。可人性若真像他们说的这样,那么有很多人,实际上不能被称作人。
  每一个时代的终结,都是有其必然性的,从前那个王朝之所以倾覆,同皇后一族脱不开干系。
  那是从根部开始腐烂的家族。他们骄奢淫逸,暴虐成性,自己要做人上人,就不把别人当成人来看待。当年书怀闯入冥府,救回了自己的妹妹,可他没有办法找回其他的姑娘。被折断手脚放干鲜血的女孩子,不止雪衣一个,那些稚嫩的魂魄悠悠荡荡,她们在迷茫间死去,也在迷茫间转生。
  “人心可怖”这四个字,可以从多方面来解释。晚烛在人间待得时间长了,就越来越觉得难过,越来越觉得矛盾。为何竟有这样一种生灵,在表现出善的同时又表现出恶?她游走在人间,总想问一问人性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她始终搞不懂,究竟哪一张脸孔,才是人的真实面貌。
  耳边突然响起犬吠,晚烛蓦地睁大双眼,她感到有一只小小的生物正在蹭她的手臂,她低头看去,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小黑狗闻了闻灯姑娘的衣袖,欢快地冲她摇着尾巴,晚烛轻轻捏了捏它的耳朵,低声笑道:“你这小东西,过得可真快活。”
  坡上远远传来苍老的呼唤声,满头白发的老者正向这边走来,小黑狗转身又朝他跑去,围着他高高兴兴地转起了圈。
  “春天哟,马上就要来喽!”老者弯腰把自己的小伙伴抱起,又将它举得很高,小狗吐着舌头汪汪叫了两声,似乎在应和他的言语。
  晚烛心中某处被这一幕触动,就像和风吹过琴弦,对生命的爱意在这一瞬间满溢,她看着眼前的场景突然想要流泪。老人活过了冬天,小狗也活过了冬天,两个生命还能一起走出多远,谁也说不清楚,但起码在此刻,这个故事还很好。
  拍了拍身上的枯叶,晚烛跳下了那块大石,她对这位素昧平生的老人笑了笑,老人也对她笑了笑,两厢擦肩而过,各自有各自的路要走。
  方才那小黑狗实在眼熟,灯姑娘停了脚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脸上浮现出怪异的神情,她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该不会是兄弟吧?”
  假如这句话叫墨昀听到,一定会扑上来跟她打一架,还好那头狼不在人界,而是在——晚烛回过头来,忽然望见前方道上的两个人影,立刻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说什么不好偏要说这个,看看现在把狼又招来了。
  上次回冥府的时候,晚烛偷偷找雪衣问过书怀的情况,小姑娘很关心自己的哥哥,对他的现状可谓了如指掌,书怀没有小肚鸡肠地去说晚烛坏话,因此雪衣仍然把她当作大姐姐,向来有问必答。
  据雪衣所言,书怀的伤好得七七八八,这段时间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难熬,估计到头开春就能好个完全,可现在看着道旁静立的那人,晚烛却觉得她说法有误。前两天这家伙还在床上躺着不肯下地,怎的今天又跑出来了?看样子冥府内的生活实在无聊,连他都忍耐不住。
  骨子里还是个爱玩的人啊,晚烛心想,他进冥府那年才多大?似乎刚刚及冠?
  都说雪衣可怜,她兄长又何尝不是呢?晚烛按了按眉心,朝着那两个人走去。
  书怀见她过来,居然还对她笑,晚烛耳边嗡嗡地响,顿时没好气地问道:“你这是老狐狸找母鸡串门呢?”
  哪里有女子把自己说成母鸡的?她发言不循常理,竟把对方堵了个哑口无言。长时间的生病恐怕会令人痴傻,晚烛觉得书怀已经有了痴呆的迹象,而那小妖王竟然也不说话,难道他们在闹别扭?灯姑娘带着探究意味的眼神在他们二位面上扫来扫去,不过没看出来什么。
  这件事或许得问问雪衣……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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