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螟蛉报恩-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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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应把言辞护在身下,礼貌微笑:“对不起,是不是摔痛了?”
他肩上的血淋漓淌下来,滴在言辞脸上。
言辞傻住。
大厅瞬间灯亮,保镖们懵懵懂懂清醒,一时不明白自己在哪儿。林应把言辞拉起,言辞要看他肩背上的伤,被林应客气地制止。
“不要紧,我去医院。”
言辞脸色发白。
他第一次被人保护,他不知道如何应对。
林应客气得疏离,不是那个在咖啡厅穿过树林和希望向他伸手的男人。
言辞慌得不知所措,林应不再看他。赵先生抓住言辞,笑得诡异:“你……是收妖的,对不对?”
言辞结巴:“啊,我我我我我……”
赵先生低笑:“老头子找过好几个了,都是骗子,不过你不是,我看见你身前的蝴蝶了……怎么样,是不是抓到了?”
言辞一愣一愣:“这个……”
赵先生接近癫狂:“高人,我知道,是不是婴灵,是不是婴灵?我说是婴灵他们谁都不信!婴灵啊,就是女人堕胎会有的那个!”
他两个眼睛不能聚焦:“我就说是婴灵。可是婴灵为什么来找我?婴灵不是都找女人吗?它们的妈妈杀了它们!它们应该找那些女人!关我什么事!”
言辞的眼睛往下看,看赵先生的腿。婴灵啊……
未成形的婴儿,蜷缩身体,大大眼睛,的确是像鸟类。小孩子都喜欢抱住爸爸的腿。
咯咯。
爸爸!
林应进医院,伤口太深太多,做了个小手术。赵先生家的确不再闹鬼,赵先生也不再发疯,只是几天之后瘫了。两条腿不明原因就是不能动,下半辈子,估计只能坐轮椅。小林总为了孙子进医院,赵老先生必须有点表示,和林总的合作将会愉快地继续。
虞教授的公开课,最后一节,言辞无论如何也得听。下了课,言辞往外走,看见虞教授坐在树下。
言辞默默坐在他身边。
入夏,树上的花儿谢得干净。这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树,街边到处都是。一到春天开得粉粉白白灿烂热烈,花期到入夏为止。
花儿一谢,虞教授身上的红斑也就褪掉。
“太可惜了。”虞教授抬头看树,“今年还没看够。”
言辞点头。
虞教授苦笑:“终于不过敏了,我矫情什么。”
言辞终于忍不住:“你那个……不是过敏。”
虞教授惊奇。
言辞决定不向一个物理教授胡扯玄学:“哦,你对树木怎么看?”
“树木……就是树木?”
言辞轻声道:“大部分民族都对树木有感情。树木,生于泥土,长于阳光雨露。不争无害,还庇佑后裔。有些民族的神话里,树木……嗯传播知识,树叶飘散,带来天地万物的消息。”
虞教授微笑:“嗯。”
言辞沉默。
虞教授还是抬头看树,这棵树有年头,巨大的树冠竭尽全力遮住太阳。阳光一缕一缕透过树叶缝隙,雕琢他的侧脸。
忽而一声轻清脆的鸟鸣,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欢快地自言自语:
“云阳爱吃咸口的可丽饼。用鸡蛋,牛奶,奶油,盐,还有……”
虞教授眼睛微微睁大。
言辞轻声:“传说中有一种鸟,叫鸲鹆。很多人认为它善仿人言,其实不是。它的叫声能跨越生死,传递最深的情感。恐惧,悲伤,喜乐,……爱恋。”
虞教授红着眼圈笑:“哦,谢谢。”
我还以为……能是什么感天动地的话。只记得我爱吃可丽饼了。
吃的。
最深刻实在的情义。
言辞似乎也在侧耳倾听。
巨大的树冠里腾空飞起一只巨大的鸟儿。翕张的翅膀扇动一阵清风,越飞越远。羽毛上粼粼的赤金的光泽,溶入夕阳。
“真漂亮呀。”
“是呀。”
第9章 第 9 章
9 鬼弹
血色的河水粘稠地流动。
寂静得像死亡。
喀啦。
喀啦啦。
夜晚血色的河水上面泛起水雾,湿润的血色浸染空气。刺鼻的臭气翻滚咆哮。
喀啦啦。
喀啦啦啦。
偶尔路过的人提心吊胆。他听见寂寥的夜空下清晰的弹石子的声音。仿佛是小孩子寻常的游戏——从那条重度污染的河流上稠厚的雾气中传来。手电筒的一束光穿不透那恶臭的雾,狭窄的明亮扩大了无垠黑暗的恐怖。
喀啦啦。
弹石子的声音。
石子滚来滚去。
惨叫声响彻天际。
林应的伤着实不轻。他跟医生讲是被别人养的鹰给抓伤,那几道伤口深得医生咋舌。抓得这么深伤口还这么齐,这得多大的鹰。林应不当回事,他当兵的时候为了执行任务致命伤都受过不止一次。做了个小手术,医生建议住院观察几天,而且这段期间还得打针。
林召勒令林应住院,哪里也不准去。
林应在贵宾病房里天天研读名著。
好几天没见言辞。言辞的频道既没有直播,也没有上传视频。林应以前没注意,闲来无事随手一刷才看到言辞的粉丝数,吓他一跳。言辞的粉丝在留言区刷屏等言辞,聊起来。看语气女性居多。女人的□□官是大脑,消费男色的时代,言辞哪怕不讲鬼故事,只把脸露出来,圆圆的猫儿眼眨一眨,打赏就惊人。
谁让人家长得好。
林应用手指划拉屏幕,划拉半天非常骄傲。
我家小孩儿真招人疼啊。
看得正高兴,病房外面有敲门声。林应放下手机:“请进。”
进来的,是言辞。
林应都傻了,言辞一身伤,简直像是从山上滚下来的。脸上的伤让他的神情窘迫又忐忑。他垂着眼睛,不敢看林应。林应着急:“你干嘛去了?”
言辞手里抓着一只布袋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干净的蓝色叶片。
“这个……你煮水喝,鸲鹆抓伤一般药物……不管用。”言辞很无措,结结巴巴,“谢……谢谢你救我。”
叶片很明显被小心翼翼洗过擦干。言辞鞠躬,转身跑走。他真的不矮,背着形影不离大包的背影看上去却伶仃可怜。
林应拿着布袋,终于反应过来跳下床追,追到走廊,不见人影。背上的伤剧烈一跳,林应撑着墙握拳发抖。这种热油泼进伤口的疼痛发作起来连他都受不了。等他缓过来,言辞早不见踪影。
林应怒火攻心,在病房里摔三十六计。
去你大爷的第十六计!
林召来看林应,医院门口来了一辆救护车,林召让司机等一等,不要妨碍救护车。医生推着平车下车往里跑,上面血糊糊一个人。
今早郊区发现一个重伤人员,全身嵌满石子。伤得太诡异,县医院处理不了,转院到市中心医院。
石子入皮入肉,甚至……入骨。
看上去凄惨得不寒而栗。
林应跪在床前,攥着床单,青筋暴起。林召在他身后捡起三十六计:“孙子兵法呢?”
林应咬着后槽牙,疼痛塞他的嘴,堵他的喉。
林召要按铃叫医生,被林应制止。
“马上就好。我要出院。”
林召冷笑:“你自己看不着自己的背,还感觉不到么?最深的那一道正在脊梁上。你出院做什么?”
“出院实践孙子兵法,上兵伐谋!”
“你可拉倒吧。”
林召一走,林应打电话给设备组。他觉得自己无耻,以前他其实犹豫要不要这么做。
“跟踪言辞了么?很好。定位他的手机在哪里。很好。”
林应挂了电话。
嬉闹到此为止。
市中心做长途车一个多小时将近两个小时才到郊区。言辞用袖子抹抹脸。在医院看到的那个人绝对不是最后一个。他背着背包下车,举着手机看地图。
这是烂尾楼附近。
地图上显示烂尾楼几公里外是一条河。地图上河是水蓝的,地面上的河……是血红的。
恶臭锤击言辞的胃。言辞嗅觉灵敏,他被熏得眼花。极为严重的水污染让河流近乎淤住,仔细看血红的河流其实还在挣扎着蠕动,在寸草不生的滩涂上苦难地迁徙。
苍天。
言辞被惨像震得说不出话。
这太像大地的伤口,化脓溃烂。
言辞顺着上游走。
边走,能看到远处的田地。春天回来,庄稼正在生长,吸收土壤里的养分,土壤里的水分,土壤里的一切。
然后被人吃下去。
循环往复。
言辞每到一个伤人地点就做个标记。最早出现石子伤人的事件是去年,一个年轻女人被石子击中脚踝,淤青一片。以为是小孩子淘气。
再往下,石子力道增大,数量增加,开始流血。
到今天转院的那个人,已经距离第一起事故非常远。手机地图上一串震撼的红叉,像是脚印,那个顽皮弹石子的“小孩子”,在一步一步,往上游走。
言辞心中有个猜测。他祈祷千万别是,千万别是。
越往上游走,臭气越浓烈。言辞忍着呕吐的欲望艰难跋涉,终于在太阳下山之前看到了一切的源头:
一个废弃的化工厂。
直接就往河里排血色的废水,排了好几年。
言辞心里一凉,转身就往下游跑。浓烈的化学臭气腐蚀他的呼吸道,他顾不上。他在跟夕阳抢时间,因为他猜中了。
夕阳拽着时间势不可挡地沉下去,言辞拄着膝盖,干呕不已。
暮光沉沉,河面上悄无声息地聚集起血色的雾气。
言辞玩命吞咽,拈诀念咒,手上出现一叠纸符。纸符凌空飞起,扩成巨大转轮,隆隆旋转。
河面上的水雾翻卷澎湃,厚厚涌起。
喀啦啦。
言辞不停地念咒,口中泛起血腥。
糟糕,为了那些蓝叶子,摔得比自己预想得严重。
纸符缓缓转动,河面上的雾气挑衅地沸腾,一浪一浪奔涌,湍急地拍向言辞。纸符的巨轮往下一倒,罩住河面。言辞大喝:“收!”
纸符瞬间收紧,转着圈绞索。纸符上的朱砂掺言辞的血,至清至正,避邪除秽。纸符阵隆隆收紧,摩擦雾气次卡作响。
言辞额上滚下汗珠,纸符不再收紧,只能转动。河面雾气翻涌咆哮,在纸符的绞索中横冲直撞。
喀啦啦!
无数石子爆起,砸穿纸符,冲出纸符阵,铺天盖地射向言辞。言辞双手合十再一张,戒指之间拉开光的丝,瞬间暴涨,联结,交错,笼住言辞,生抗下四面八方来的石子。
纸符阵里所有纸符同时燃烧,言辞跌倒在地,再也忍不住咳出一口血。
雾气四溢,弥漫上河岸。剧烈的臭气是死亡的狞笑,对着言辞招手。言辞被雾气……不对,是瘴气迷住,不辨方向,心里一沉。
完了。
他想着速战速决,用符把这里收拾干净,可保几年平安。僵死的河水骤然翻腾,河底黑色的污秽蠕动着爬出来,爬向言辞。言辞攥着教鞭,打算拼死一搏,那污秽突然停住,瘴气似乎也略有减淡。
言辞回头,影影绰绰里看见一个高大男人的影子。
林应。
污秽怕他。
言辞现在的力量不足以控制教鞭,只能点起几只焰火蝴蝶,在瘴气中给林应指路,希望把他领出去。林应完全不管那几只蝴蝶,径直慢慢走来,瘴气被迫着往后退。他看到地上的言辞,立刻狂奔,跑到他身边,搂着他:“一时看不着你,你就把自己搞成这么狼狈。”
言辞推他:“你快走,跟着蝴蝶出去!”
林应看那团污秽:“那是什么。”
言辞不得不喘息,呼吸恶臭的空气:“那个是鬼弹。”
林应盯着鬼弹:“你来捉它?”
言辞苦笑:“我想暂时消灭它。”
“嗯。”
林应没有要走的意思。言辞站不起来,鬼弹粘腻地蠕动。
林应背过身:“上来。我背你。”
言辞一愣:“你身上有伤!”
林应咬牙:“有别的选择?除了让我先走的屁话。”
言辞搂着林应的肩,林应一咬牙,背起言辞。言辞明确闻到林应背上的血腥气。林应走一步,衬衣就湿一层。瘴气还是很浓,看不清方向,荧荧的蝴蝶在前面引路。林应讲不出话。
别害怕。
没事。
他想安慰他。
林应伤口崩了。
血气的翅膀从伤口中勃然伸出,言辞几乎看到翅膀上锋利的翼羽。鬼弹冲回河底,瘴气烟消云散。
林应梗着脖子一步一步走。言辞动不了,脸贴着林应颈窝。无声最容易催动情愫,两个人相依为命。
“你把我放下吧。”
“不放。”
林应硬生生把言辞背到堤坝上的车边,他的黑衬衣已经透了,贴在身上。他不在乎,把言辞的头按在怀里。
言辞沉默许久。
林应顺毛摸背,一只手撑着车顶。他什么都不说,也不看言辞,只是搂着他。
夜风驱散些许味道,林应打开车门:“你进去,我去拿你的背包。”
言辞拽他:“没关系,都是些……破烂。”
林应笑一声:“什么破烂,是宝物。你等着。”
言辞瘫在车里,看着林应走向滩涂,艰难地捡起背包,艰难地走回来,把背包塞给自己。
林应没法趴在方向盘上,只能向后仰。言辞垂着头,黑暗中看不清表情。林应笑道:“那个鬼弹,是个什么?”
言辞鼻音浓重:“西南地区沼泽瘴气化育而成的。”
“咱这里怎么会有?”
“重度污染……也是瘴气。”
林应吃惊:“这么说……”
“这个怪物,是咱们自己造的。”
言辞用袖子擦把脸。
人工制造的鬼弹。
沼泽里瘴气化育的鬼弹有来处去处,工业污染的鬼弹呢。它在寻找自己的来处,往上游移动,移动,终有一天,找到制造自己的……人。
“你根本无法真的消灭这个东西。河水已经彻底完了,杀掉一只,还会再长。”
“短时间之内,鬼弹没法再伤人。”
林应脸色发白,全身发抖。他打了个电话,对言辞笑:“一会儿有人来接。”
河对面的堤坝上,站着个斯斯文文戴眼镜的男人。他双手插着兜,觉得有趣。
一只饕餮,一只穷奇。
竟然真的挤在一起,认认真真当兄弟。
啊呀。
血色的河水还在蠕动。
喀啦啦。
第10章 第 10 章
10 知女
林应睁开眼,又是医院。
他差点失血过多。
四周没人,没有言辞,也没有林召。林应趴着,背上正中央最深的那道伤正在滚岩浆。他暴着青筋爬起,一点一点挪到条柜前,无法弯腰就跪着,在最里层掏出那包蓝色叶子。布袋包着整齐的叶片,一打开,扑面雨后空气的清新气息。
林应非常珍惜地拿出三片泡水。开水浇进杯子,蒸腾着温柔辽远的微醺。
他郑重地把一杯水喝掉,正好他嫂子领着树苗儿来看他。小家伙无意间听到父母说叔叔受伤,哭得不行,非要来。
树苗儿一进门,愣住,轻声道:“好大的翅膀……”
林应站着和他嫂子寒暄,因为他坐不下,他嫂子也只能站着,两个人没注意树苗儿的异常。小家伙很欣喜地踮起脚尖伸着小手去摸林应身边的空气。
巨大的,庇佑的双翼。
羽毛飘下来。
言辞站在街边买煎饼。他多要了一个鸡蛋,满足地捧着煎饼一口一口吃掉。他吃什么都不会剩。以前有人告诉他,不饥饿就是幸运,每一口食物都是福气,吃下去,必须心怀感激。吃到一半,他无意间看到人行道一边站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两眼法怔,对着街对面的红灯直直地走。
言辞把煎饼一揣,拔足狂奔,伸手揽着小姑娘往后一拖,瞬间擦过一辆根本没减速的轿车。
两个人同时摔在地上,言辞低声道:“撞到没有?摔到没有?”
小女孩傻呆呆看言辞,抬手擦脸。她的胳膊和脸上都有伤,看着不像新伤,倒像是陈旧性损伤,一层叠一层。小女孩有个讨喜的圆圆的苹果脸,可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远处超市出来一个年轻女人,冲过来拉起小女孩慌慌张张检查。年轻女人单薄而苍白,快要化在空气里。她的脸上胳膊上也有伤,更严重。她没有道谢,或者说根本没看到言辞,踉踉跄跄拉着小女孩就走。言辞爬起,地上有个塑料娃娃。女孩子常玩的塑料人形玩具,一男一女正好一对。地上的是个男性娃娃,穿着西装上衣,没有裤子。言辞捡起来去追小女孩,手被划一下。他惊骇地发现,男娃娃两腿之间,插着针。
男性生‘殖‘器的位置,结结实实插着几根针。
中年男人最近春风得意,他不能不得意,因为他终于巴结上林召。虽然只是曲里拐弯的那么一点点联系,面没见过话没说过,也足够他心情好到对着老婆女儿和颜悦色。多难得。
他的好心情,到开门那一刻为止。乏味的女人,畏畏缩缩的女儿,破旧的家。男人压住气,挂大衣:“晚上吃什么。”
小女孩缩在墙角,惊恐地瞪着他,瞪得他丧气。养她五年,怎么就是养不熟。老话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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