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螟蛉报恩-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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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应挺烦这个死胖子,发过头的糕一样。委派到郭宅的小队换了好几拨,去一队就被投诉,抱怨没用。负责人告诉林应,他们实在没办法。郭总独子得了怪病一睡不起,老婆罗女士天天听见小孩子哭,让保镖们去赶。保镖们谁都没听见哪里有什么小孩子的声音,只能装模作样乱赶一通。这样鸡飞狗跳,谁都无能为力。
  林应决定亲自来。
  郭峰迎出来,一脸油汗。林应低头看他:“郭总,我手底下这些笨蛋让您见笑了。我来看看,但愿我顶用。”
  林应竖郭峰面前跟尊塔似的,再说郭峰也是在不想得罪林应大哥,赔笑:“林老大亲自来,我就踏实了,就踏实了。”
  林应穿过花园,一进客厅,迎面撞见一个蓬头垢面游荡的中年女人。她绕着客厅转圈,手里拿把菜刀,念咒一样喃喃自语。
  郭峰局促:“我儿子的事……我妻子受打击太大。”
  林应点头:“理解。”
  他双手插兜,三层楼里里外外转一圈,检查摄像头,监控器。一切正常。郭峰夫妻主二楼主卧,五岁的儿子在医院。一个月前小孩子睡着,就再也没有醒来。医院检查不出结果,郭峰正打算把儿子往美国送。
  林应检查完三楼,突然闻到烧纸的烟气。一楼大厅有人又叫又跳,大概是到了做法时间,郭峰请来的高人在客厅驱魔。为避免尴尬,林应干脆在三楼等跳大神的表演完毕。
  一般来说,这样的“驱魔”都是因为心里有鬼。保镖干久了,阴私的事看得也多,上次还差点着了道。林应叼根烟点燃,对着窗想念那一对琉璃玉石的猫儿眼。
  那天早上他完全照做,开车一路去墓地,烧了纸条。回家玄关用血画的阵法就消失不见。
  应该……要个联系方式。
  等到一楼平静下来,林应慢慢下楼。烟熏火燎的,地面上不知道用什么东西画得乌七八糟。并不是言辞画的那种妥帖规整的原型,更没有流利诡秘的字迹。歪歪斜斜,鸡刨虫子。
  郭峰脸讪讪的,他老婆刚被灌了一碗香灰水,摊在沙发上打嗝。林应咳嗽:“啊,设备工作运行正常。郭总,您跟我说实话吧。到底在怕什么?”
  郭峰没说话。
  林应打开窗散散味:“今天晚上我要在您这里呆一晚。叨扰了。”
  然后他就不再说话,坐在单人沙发中。
  不冲林应大哥的面子,郭峰也不敢跟林应叽歪。这男人是尊杀神,气场耙人的神经。
  林应在客厅坐一宿,什么……都没发生。
  罗女士都没犯神经病。
  林应平静地看郭峰,看得郭峰差点产生应激反应。
  林应起身,点一根烟叼着:“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见。郭先生,看来我们公司能力有限,不能满足您的要求。不如我们撤销委托?”
  郭峰暄软的脸表情不自然。
  林应推开门往外走,一只脚踏出大门,罗女士歇斯底里的尖叫扎穿墙壁。清晨的阳光浸染林应,一半光明,一半黑暗。
  林应冷静地听着罗女士持续高亢的尖叫,缓缓抬起迈出的脚,收回,踩上玄关的地面——罗女士不叫了。
  一片寂静过后,林应点头:“我明白了。也许我有朋友能帮你。”
  郭峰仿佛一只隔夜的馒头,无精打采,颓丧不已。
  一直缺个必须去找言辞的理由。
  现在有了。
  找言辞倒也不难。他在林应的手机里,眉飞色舞做“直播”。
  林应仔细地观察那个直播视频,然后起身,去开车。
  言辞在社交网络里算个名人,并以此为生。原本是讲鬼故事,后来直播兴起,令人发现他出色的长相。林应觉得新奇,手机里的言辞,和他认识的言辞,根本不是一回事。
  已经是凌晨。快餐店里的灯光雪白料峭。言辞似乎在响应网站上面的一个活动,直播凌晨吃快餐。快餐店值班人员打瞌睡,言辞一个人对着相机讲话。
  手机里的言辞兴高采烈。
  窗子里的言辞孤零零。
  林应推开快餐店的门,悄悄坐在言辞对面,认真地等言辞直播自己吃东西。言辞直播完毕,关掉设备,默默把套餐吃干净。
  林应递餐巾纸。
  什么都没问。
  言辞把相机笔记本收拾进一只大包,圆圆的眼睛看林应。他看人的眼神永远不迂回,又直接又热烈。林应交叉手指:“我有事情想请你帮忙。”
  “嗯。”
  “比较没法解释。就想请你去看看。天这么晚了,不如你去我那里对付一宿,明早我带你去看看。”
  言辞默默出神,过一会儿:“要酬劳。”
  “可以,请开价。”
  “要你那个相框。”
  林应一愣:“那个水晶相框?”
  “是的。”
  林应转拇指:“那个东西虽然在相框里算贵的……但真的不值什么钱。”
  “就要那个。”
  这个水晶相框说起来是几年前生日时大哥嫂子和小侄子送的礼物。林应实在不觉得有什么特殊:“你如果想要,就送给你。酬劳另开价。”
  言辞背起大包:“我们去你家吧。”
  回家言辞坚决不肯上二楼客房,就在沙发上,抱着相框,嗅一嗅,心满意足。网上说捡到流浪猫咪一开始最好不要逼迫太紧,林应只好随他去。等太阳出来,言辞跟着林应去郭峰家。
  一进门,言辞抽抽鼻子。林应也觉得烟熏火燎太呛。郭峰看言辞两手空空,既没有香烛也没有桃木剑,不像高人。言辞不多解释,三层楼都转一圈。
  走到三楼一个小房间,言辞突然直勾勾盯郭峰:“这个孩子呢?”
  郭峰一激灵:“什么?”
  言辞指着紧闭的门:“住这个房间的孩子呢?”
  林应看郭峰。上次他来,郭峰说他儿子的卧室在二楼。
  言辞突然笑:“少个孩子。”
  郭峰面上脂肪抖动,言辞还是那么直接地看他,黝黑的圆眼睛里有清澈的天光:“郭先生,你和罗女士领养的那个孩子,去哪儿了?”
  林应猛地看言辞。
  言辞转身下楼,郭峰抓住他:“你……你怎么知道?”
  五年前的事情,知道的人太少了。郭峰以为处理很够干净,是谁说出去的?
  言辞扒开郭峰的手:“郭先生,那个收养的孩子,后来被你送到哪里去了?如果找到他,您儿子有救。找不到,没有办法。”
  郭峰终于忍不住,他一生事业春风得意,为了这些破事简直给人卑躬屈膝。他发狂:“谁说的?谁说的我□□?你讲清楚,我儿子是谁害的?那个小畜生?”
  林应把他往后一掼,拉着言辞就走。
  言辞倒是很冷静:“螟蛉报恩。螟蛉带来的,螟蛉带走。”
  他回头看着郭峰微笑:“郭先生,你知道。”
  林应把言辞拉出郭宅塞进车里,开车回家。言辞撑着下巴看窗外,林应叹气:“我能不能问……”
  言辞很冷淡:“螟蛉报恩,民间其实不这么叫。很多婚后不孕不育的夫妇领养一个孩子马上就会怀上亲生的。是吧。”
  林应攥方向盘。
  “这是跟螟蛉做交易。为了生一个孩子,去领养一个孩子。利用螟蛉报恩,让螟蛉带一个来。可惜大部分人不知道,螟蛉带来的,螟蛉能带走。”
  郭罗两个人六年前领养一个小女孩。罗女士怀孕之后,两个人“退货”。很多有钱人家都这么干。
  言辞轻声问:“没有血缘,就不能当亲人吗。”
  林应斩钉截铁:“不对。血缘不是什么决定因素。”
  言辞的猫儿眼柔软地看林应。
  林应凝重:“这种交易……是不是很无耻。”
  “目的不重要。过程和结果比较重要。”
  林应的手机又响。言辞瞥一眼,转头继续看车窗外。林应按蓝牙耳机接起,尽量把声音放轻松:“哥啊。嗯。周末我就不过去了。你放心。”
  言辞瞥的那一眼,看到手机上的备注名。
  林召。
  原来如此。


第4章 第 4 章
  4   轮回之蝉
  虞教授在讲课。
  大学定期举办公益性公开课,虞教授目前只作研究,不带学生,依旧很乐意参加这些活动。每次轮到虞教授,大学里最大的阶梯教室人山人海挤不下。
  谁叫这世界乏味平庸。他是个精彩以及精致的人,理所应当被仰慕。
  虞教授讲课,投影仪都成了完美追光。阶梯教室前三分之二都是女孩子,大家认真又严肃。传说虞教授带学生那几年,每年选课系统都得崩。现在捞不着选他的课,这样找补也不错。
  整个教室很安静。上空袅袅回荡□□一样的嗓音。虞教授说话优雅得体,招得来莲花。
  公开课结束,听课的人慢慢散去,虞教授走下讲台,伸手一拍。
  言辞受惊的猫儿眼瞪虞教授。
  虞教授微微一笑:“你喝不喝咖啡?”
  警官学院里种了不少植物。不知道开的什么花,白□□粉一片。春风和煦,零星有花瓣飘落。
  虞教授和言辞坐在长椅上,抬头看冽冽的天光。
  风带来新生命愉悦的清香。
  远处隐隐有蝉鸣,还不是很聒噪。
  “这么快就有蝉了。”虞教授觉得新奇。今年最早的蝉鸣。
  言辞听了一会儿:“蝉是一个轮回。从土中来,回归土中去,循环往复。”
  虞教授笑着点头。
  言辞抱着虞教授请的咖啡,小口小口吮吸。他命令自己不往虞教授的领口看。虞教授没打领带,衬衣扣开着一粒,隐隐有一些……疹子一样的东西。
  虞教授抬头看树,声音带着笑意:“一到春天,我就会这样。倒还好,并没有特别难受。就是不大好看。”
  言辞慌忙低头观察咖啡。
  虞教授和颜悦色:“你喜欢我的课?”
  言辞点头。
  虞教授笑一声:“看到你好几次了。你总是……背着这么大一个包。”
  言辞巨大的背包放在两人中间,极其郑重。言辞在微醺的春风里脸些许发红:“都是我的宝物。”
  一片花瓣飘下来,正在言辞鼻尖。虞教授声音里的笑意更浓:“我刚来这个大学,就是个春天。到处是花。我差点拔腿就走。”
  “你不喜欢春天?”
  “以前是没法喜欢。”虞教授看看自己的袖口,“后来觉得,春天其实真不错。”
  春天。虞教授从小最怕这个季节。汹涌澎湃轮回生发的力量没让他有多少欣喜,只有无尽的烦恼。
  虞教授对女生过敏。
  虞教授对噪音过敏。
  虞教授对……小孩子过敏。
  那也是开这种花的时节。小孩子抓着虞教授的手腕子,勇气十足,结结巴巴。
  追悼会之后,言辞对虞教授产生难以抗拒的亲近之情。他背着包来上课,坐在一堆同学之中认真听讲,认真做笔记。虽然……其实听不太懂。
  “你对物理感兴趣呀。”虞教授微笑。
  “嗯。”言辞点头。
  这也是个小孩子。虞教授轻声道:“你有什么话想告诉我?”
  言辞心里激烈交战,最后认命道:“那个,生日快乐。”
  虞教授一愣。
  “有人,有人交代我来跟你说生日快乐。”
  虞教授轻轻吐一口气。
  他的一切档案资料上都说他是秋天生的。其实不是。他出生于春天。
  对春天过敏。
  完成了。言辞如释重负,最后一个心愿,完成了。
  虞教授低叹:“祝我生日快乐啊。”
  言辞背起大包:“谢谢您的咖啡。我得走了。”
  虞教授突然问一句:“他还在不在?”
  言辞没想到虞教授能这么问,吓一跳。虞教授抬脸笑着看他:“他还在不在?”
  “走了。”
  言辞离开之后,树上有一声蝉鸣。虞教授坐在春风里,仿佛看到春天正在走远。夏天,快到了。
  林应洗澡完毕,伸手一抹镜面上的水蒸气。镜子里的林应胸前趴着一只血色的工笔画的蝉。翅膀消失,颜色正在变浅。林应对着镜子挖一挖那块皮肤,已经没有刺痛感。在墓地烧过纸条之后,一切都好转。
  第一次看到这玩意儿,林应有点震惊。只在镜子里,那只蝉趴在他心脏部位吸血,越发鲜红狰狞。
  原来真有诅咒这回事。
  那天晚上林应冷静地分析如何交代后事。比较悲催,他没什么好交代的。没有配偶,没有子女,父母过世,大哥是财产第一继承顺位。林召哪里需要他的钱,但他相信林召能安排好他的兄弟们。
  林应以前看一个什么纪录片,好像是说蝉代表轮回。从土里出来,再回到土里。年复一年,重生与死亡。死人嘴里都要含一枚玉蝉。
  这玩意儿林应沾上纯属倒霉。简单来说,大约还是男男女女之间荷尔蒙作怪多巴胺发疯,劈腿背叛不甘心。
  林应是真的理解不了。以前有人骂他,你的心里是不是透风?
  好像还真是。
  林应按一按心脏的位置,空空荡荡。
  他正想自己后事,门外跑进一只猫。
  没有小鹿乱撞。应该是小猫乱撞。
  言辞所在的网站又举办活动,主题是民俗,说白了就是闲得没事找事想见鬼,到处找鬼楼鬼屋鬼怪传说半夜直播。言辞非常反对这种活动。明明应该避之不及,有人就是要往前凑。好几个主播探险鬼屋,除了自己吓自己,没什么内容。
  不过,真的有一个出事了。
  主播举着相机对着一间鬼屋插科打诨,旁边还有个来给他壮胆的。本市著名的烂尾楼,只有个主体,楼梯护栏都没加,一入夜黑洞洞整栋楼都是绝望。都市传说就这么来的。两个人从一楼小心翼翼爬上顶楼,没事。手持相机晃动的镜头比鬼片更有真实感,也更吓人。两个人绕着顶楼转一圈,没有按照原路返回,从另一侧楼梯下去。镜头里手电筒凄惨的光映着碎砖烂瓦,主播大呼小叫要打赏。刚好下到一楼,突然一声惨叫,相机砸在地上,镜头四分五裂。
  网站的人以为这是直播效果,很是打赏了一轮。等了半天没有下文,也就不再等。
  第二天整个网站沸腾,那个主播真失踪了。
  言辞弄到录制视频,强迫自己努力观察。主播和他兄弟实在太能吵,盖过非常多有用的线索。言辞若有若无听到一丝声音。什么呢。什么呢。就在主播摔下去的一瞬,言辞神经倏地绷紧:
  蝉鸣!
  那一点古怪的,幽幽的,转瞬即逝的蝉鸣,仿佛嘲笑。
  言辞背着大包立刻动身,跑去烂尾楼。这座烂尾楼是城市扩建对土地侵占留下的疤,立在城市边缘,空空荡荡,吐出冤魂一样的凉风。太阳很高,警察已经到达,到处搜寻。
  希望你还活着。言辞额角冒汗,站在围观的人群外面。城乡结合部,最缺的就是热闹,有些人到达得比警察还早。扑面的恶臭一拳捣向言辞的面门,其他人无知无觉。言辞一踉跄,踩了身后人的脚。那人大骂言辞有病。言辞顾不上,他一眼看到警察手里牵着的警犬。
  警察找了一上午,人已经失踪三十多个小时。两个大活人来过这里,怎么也得有点蛛丝马迹。一层一层找过去,任何线索都没有。一栋毛坯楼,就算有心藏,也藏不了。
  警犬突然狂躁,挣扎着跑出楼,往楼外的平地冲。警察跟着警犬跑,警犬在对着石子沙堆的土地上打转,又吠又刨,非常焦躁。
  泥土的平地表面有排列整齐间隔不远的气孔。有个上年纪的刑警蹙眉:“这怎么那么像……”
  挖开气孔,向下大约两米,在场的人不寒而栗。
  整整齐齐,十几个竖坑,十几具蜷缩的尸体。
  这些人抱着自己的腿,竖着被埋,就像是——
  蝉的幼虫。
  死者除了那两个探险的,剩下的全部都是一个姓。算个“豪门”,多活几代即将成为“贵族”。
  可惜,全死了。
  作为这家人的私人保镖公司,林应配合调查。
  这威严的男人很实话实说,实在到让询问的警察尴尬。
  “我们签过保密合同。既然警察问话,我就照实回答。”林应面无表情巨细无遗地介绍了整个家族的偷情,爬灰,暗杀,争权夺利,什么什么。
  “他们还是很避讳我们的。而且保镖不光只有我们公司,也有其他公司,以及他们自己雇佣的外国佣兵。只是偷情之类的伎俩,对我不大管用。”
  林应抓一抓心脏的位置,那里有点痒,仿佛是伤口在欣欣向荣地愈合。
  “去年年底,我们公司和他们家的合同到期,没有续。”
  “他们不再聘用你们?”
  “不是,我们不想继续合作。”
  林应安抚林召,不要着急开始打点。本来和他没关系,如果林召过早动用人脉,反而引起警方怀疑。配合调查就配合调查,限制出行就限制出行,林应不在乎。
  现场挖出一个空的坑,没等来属于它的尸体。查不出这个逃脱的人是谁,整个家族都在这里。
  林应在很久之后才知道这一点小小的信息,那时候他胸前的蝉已经彻底消失。
  警察封锁现场,言辞无法接近。他想去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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