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缄默绅士的法则-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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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不明白吗?他们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从‘人’的角度出发的,而是为了他们的‘神’!他们信仰的‘真实与虚饰之神’是双面的神灵,既提倡人世的浮华享乐,又主张死亡是唯一的真实。祂的教义教导人们活着的享受都是虚假的,既然是虚假,那么享乐和禁欲其实是一回事,所以不如享受奢华的人生,直到迎来唯一的真实——死亡。缄默者是祂最忠实、最狂热的信徒,他们的所作所为无不符合‘真实与虚饰之神’的标准。他们享受奢华的生活,却不是为了自己享乐,而是他们的神提倡这样。他们给他人带来死亡,并不是因为他们喜欢谋杀,而是为了散播死亡。他们宁可保持沉默也不说谎,因为他们是死亡的代言人,而死亡乃是唯一的真实,乃是永恒的沉默。只要是为了侍奉神明,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如果有一天他为了履行神赐的职责不得不牺牲你,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照做。这就是缄默者!”
  朱利亚诺哑口无言。恩佐是老师说的那种人吗?他不愿细想,但又不得不去想。恩佐喜欢金银珠宝,对财富锱铢必较,却不是那种守财奴一般的贪婪;恩佐喜欢豪奢华丽,热爱挥霍和享受,却不是那种膏粱子弟一般的奢靡;恩佐喜欢慵懒安逸的生活,能坐着绝不站着,却不是那种无能懒汉一般的懒惰;恩佐喜欢甜蜜火热的亲吻和酣畅淋漓的性爱,对朱利亚诺的身体总是渴求索取,却不是那种登徒浪子的一般的好色;恩佐喜欢杀人,对敌人毫不留情,却不是那种变态杀人犯一般的疯狂。恩佐喜欢这些喜欢得恰到好处,极有分寸,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他的本性。他仿佛是为了达成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标准才变成这样的,因为这样才是完美,才是正确。
  这不是人的标准,而是神的标准。朱利亚诺早就注意到了。因为神的使者必须是这样,所以他才会变成这样。有的神要求信徒禁欲,有的神要求信徒放荡,“真实与虚饰之神”要求信徒享受人世间的美好生活,却无时无刻铭记这一切都是虚假的。恩佐的举手投足都表明他是个完美的缄默者,而完美的缄默者必须是这个样子。他自始至终都戴着名为“缄默者”的假面,即使和他最亲近的朱利亚诺都不知道他的真面目。或许他面具戴得太久,自己都不记得自己的真面目了。
  他甚至为了得到协助,差点把朱利亚诺卖给雷希。当然,他后悔了,他口是心非,圣徽给他留下了一个惩罚的烙印。那个时候,他完美无缺的假面裂了一条缝隙,朱利亚诺从中窥见了些许人性的光芒。如果他凡事遵守神明的要求,那么他就会毫不犹豫地答应雷希。一个完美的缄默者会把他当作筹码去交换有利条件。
  朱利亚诺如坠冰窟,瑟瑟发抖。他希望恩佐是个完美的缄默者,这样才能教导他最好的技艺,但他又害怕恩佐变成完美的缄默者,因为那样就必须舍弃身为人类的那部分。他最害怕的是自己或许终有一天也会变成那样。
  可是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老师,我……我没有办法……我还有什么办法呢?除了寻求他的帮助,我再也没有别的途径可以复仇……难道我要放弃吗?”
  狄奥多拉握紧他的手。“我从不反对你复仇,毋宁说在约德诸城邦,为家族复仇才是值得称许的。但是复仇有许许多多方法。假如你非要假缄默者之手,那至少也……”她顿了顿,吐出包含悲伤的叹息,“至少你不要变成缄默者。你可以许诺他金钱、地位、名誉,许诺他有利的条件,你可以用一辈子努力工作赚钱还他的债,但是不要变成缄默者!不要舍弃生而为人的尊严,不要把自己当成无情的武器。你不是谁的棋子,不是谁的工具,你就是你!”
  但恩佐不这么想。恩佐希望他成为缄默者。现在他是一名学徒,总有一天他会像恩佐一样戴上面具,成为黑夜中的一抹幽影。
  “我也不希望那样……”朱利亚诺小声说,“如果我可以选择,我也不愿成为缄默者……”
  “那就按照你心中所想去做,我的孩子。”狄奥多拉抱住朱利亚诺的肩膀,“我的孩子,你已经受了那么多苦,失去了那么多宝贵的东西,千万不要连最后的尊严都舍弃了,不要走上那条黑暗的道路……答应我,不要变成那个样子!”


第55章 师生2
   朱利亚诺回到房间,发现恩佐居然在里面。他把自己摊开在一张躺椅上,懒洋洋地晒太阳。
  “你怎么来了?”朱利亚诺问。
  恩佐一只手撑着下巴:“那个女人跟你说了什么?”
  “你跟踪我?!”
  “你们两个从花园出来的时候,我刚好看见了。”他眯起眼睛,“真想不到,你喜欢年纪比较大的女人?”
  “你别瞎说,她是我从前的家庭教师,我和她叙了叙旧而已。”
  恩佐坐起来,眼神怪异:“她对你说了什么?”
  朱利亚诺不自在地耸耸肩:“我把我家的事告诉她了。我信得过她,她不会泄露秘密的。”
  “我是问——她对你说了什么?”
  “还能有什么?就是普通地说话啊。”
  “你一回来,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劲了。她究竟说了什么?”
  “你以为呢?她让我提防你。她看出你是缄默者了。”
  恩佐“哼”了一声:“我懂了。原来她就是那个讨厌伊涅斯塔的女教师。”
  “如果你想争论学术观点,那我不奉陪了。我好困,想睡一觉。你不回自己的房间吗?”
  恩佐起身,经过他身边时低声说:“你别听她的。她什么都不知道。你不需要提防我,我绝不会害你。”
  他走向门口。朱利亚诺心中刀割似的难受。他相信恩佐不会在主观上害他,但假如恩佐的确做出了不利于他的行为,却并不认为这是在“害”他的呢?就像雷希那次。如果恩佐是个十全十美的缄默者,肯定不觉得把他卖给雷希有什么不对之处。他连自己的身体都可以出卖,何况他人?
  “恩佐!”
  朱利亚诺叫住他。
  刺客停步。
  “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朱利亚诺盯着地面,不敢转身去看恩佐的面容,“我还会继续复仇,我需要继续学习你的技艺,你爱收取什么报酬都行,钱也好,我的身体也好……”他顿了顿,“只要你觉得需要,你都可以拿走。但是我不会成为缄默者。永远不会。”
  他以为恩佐会生气。他紧绷肩膀,等待刺客的怒火降临。如果挨上一顿骂甚至一顿揍能终结这一切,他简直乐意之至。
  但恩佐没有愤怒。背后传来刺客低沉的笑声,饱含嘲弄和无奈,又有一些悲伤。
  “这可由不得你。”恩佐柔声说,“你已经走上这条路了,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你终究逃脱不了注定的命运。”
  “因为这是诸神的旨意?!”朱利亚诺失声大喊。
  “我做出了选择,终有一天,你也必须做出选择。到了那时你就会发现,不论你怎么选,等待你的未来都只有一个。”
  “我不信!”
  “不相信的话尽管试试。况且——”
  脚步声来到朱利亚诺背后。年轻学徒缩起肩膀,已经做好遭受粗暴对待的心理准备。接着一双有力的手臂环住他肩膀,一枚轻柔的吻落在他额角。
  “——你以为我会让你逃走吗?”
  朱利亚诺双腿发软。他向来抵御不了恩佐调情时充满磁性的声线。恩佐一用这种方式说话,他就只能乖乖缴械投降。恩佐真是个邪恶的刺客,专挑别人的软肋下手。
  火热的气息拂在他耳际。他难为情地扭过头,艰难地说:“别跟我来这套。”
  恩佐贴在他耳边,呢喃的声音犹如情人枕边的私语,“你就不怕我一走了之?没人规定缄默者不能中途放弃任务。”
  “你、你威胁我?!”朱利亚诺睁大眼睛。恩佐知道……知道他离不开他。不论是出于复仇的目的还是出于个人感情的目的,他都离不开他。真是个卑鄙的家伙,什么都能拿来利用,就连他人的情感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堆能够估价的筹码。
  但是雷希提出要求的时候,为什么恩佐不情愿?他曾以为恩佐在意他,当他是个特别的人,可真的是那样吗?在恩佐心里,他到底算什么?一堆比较特别的筹码?不能轻易拿出来用?
  环住他的那双手臂松开了。恩佐绕到他面前,强硬地抬起他的下巴,让他面对自己。
  “你哭什么?”他的语气毫无温度,“难道你看上我了?”
  朱利亚诺哭得更伤心了。这是什么鬼问题?这他妈的还用问?如果他对恩佐没有感觉,他现在会这么伤心?
  恩佐自嘲地笑了一下:“真可笑……我们只是武器,只是工具,连我们自己都这么认为,但这样的我们居然会把彼此看得比手足更重要……”他粗鲁地抹掉朱利亚诺的眼泪,“别哭了。你笑起来比较好看。”
  朱利亚诺歪了歪嘴,挤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容,新的眼泪马上涌了出来。
  “你到底……当我是什么?为什么我一定要成为缄默者?为什么必须是我?”
  恩佐叹了口气:“那一天……遇见你的那天,我去神庙向诸神祈祷。祂们降下了启示:我会遇到一个人,他就是我的继承者。”
  “你的继承者?”
  “缄默者内部不成文的规定。如果你想平安地退出这个行当,就必须至少培养一名继承人。”
  朱利亚诺一把推开他。之前他只是悲伤,现在却怒不可遏!
  “原来是这样!我总算明白了!是你自己不想当缄默者,所以你才千方百计收我做学徒!”
  “我没有不想当缄默者。我干这一行挺开心的,只是时候到了而已。”
  “你好卑鄙!你拍拍屁股走人,却把我往火坑里推,还编出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你让我觉得恶心!”
  “我并不觉得让你成为缄默者是把你推进火坑。我说过,我绝对不会害你。”
  “这就是在害我!你们干着收钱杀人的勾当,外表光鲜亮丽,却比蝼蚁更卑贱!这还不是害我?你有病吗?”
  “如果你真心不想干,那么你也可以退出,按照规则,你找一个继承人就行了。”
  “然后呢?为了我自己逍遥快活,我就要去坑害别人?抱歉,我没你那么‘高尚’!”
  “我没害你。你还没正式成为缄默者,没有深入我们的世界,你不明白……”
  “我什么都不明白的话就不会这么伤心了!我信任你,服从你,在所有活着的人当中,我把你看作最重要的人!可你是怎么对我的?你把我当成平安退出的跳板!”
  恩佐摇摇头:“不是这样的……”
  “那你说是怎样?!”
  “我们可不可以把‘是否成为缄默者’这个问题暂且放一放,不要再谈论我们彼此之间的分歧,专注于当前共同的目标?就让一切自然而然地发展不好吗?我们从前相处得不是也很愉快?”
  他说得对。朱利亚诺想。他们之间很合拍,唯一的分歧就是在“是否要成为缄默者”这个问题上。抛开这一点,他们的关系堪称美妙。然而正是这唯一的分歧造成了他们之间不可弥补的裂痕。他想不痛,恩佐怎能装作视而不见,忽略如此巨大的鸿沟?
  恩佐为难地踱了几步,然后从脖子上解下项链,将圣徽托在手心。他走向朱利亚诺,后者警惕地瞪着他。他拉起朱利亚诺的手,把圣徽放在他手掌上,接着将自己的手盖在上面。
  圣徽冷冰冰的,丝毫不曾染上人类的体温。
  “你现在拿着圣徽,我也是。你知道我有没有说谎。”恩佐说,“我绝不是在害你。从遇见你开始,我心中就不曾存有一丝害你的企图。假如我们俩同时遇险,我会优先选择保护你的安全。”
  圣徽依旧冰冷。朱利亚诺低着头,泪水再度夺眶而出。“你说这些有什么用……有什么用!”  
  “我想让你知道,在我心里你不是工具,不是筹码……”
  朱利亚诺抽回手。圣徽掉落在地上柔软的毛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你真可悲。”他红着眼睛说,“你连自己是在说真心话还是在撒谎都不知道,必须靠一个物品才能确认。你真可悲!”
  恩佐弯腰捡起圣徽,紧紧捏住这块冰冷的金属,沉默地离开房间。房门一关上,朱利亚诺便瘫坐在地,抱着自己的膝盖,无助地哭了起来。
  他好孤单,好绝望。他好希望恩佐能回来。
  
  恩佐回到自己的房间,反手锁上房门。他仍抓着圣徽,坚硬的金属边缘硌痛他的手掌,可他不以为意。
  “就是这样?”他对着空气大喊,“您满意了?这就是您希望看到的?这就是您安排好的道路?我向您祈祷的时候,您为什么不像那一天给我降下启示?为什么不告诉我该怎么做?为什么对我放手?为什么要我自己选择?”
  他停下来,转向墙壁,对某个并不存在的人物说:“你现在过上安逸的退休生活了,是吧?你如果看到这一切,肯定会笑话我。啊,何其相似的境遇!我把你赶出梵内萨的时候决不会想到,我居然会有这么一天!”
  然后,他仿佛失却了力量,无力地跪在地上。他那张名为“缄默者”的隐形面具,总是完美无缺、精致无暇,此刻却崩毁殆尽,露出面具下苍白的真容!
  “朱利亚诺……朱利亚诺……”他紧紧握着圣徽,将其贴在胸前,呼唤自己学徒的名字。可对方听不见。谁都听不见。他的老师被他亲手赶出城邦。他的学徒质疑他的一切。他的神对他放开了手。除了他自己之外,无人聆听。
  “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不明白……”他含混不清地说,“我不会伤害你,绝不会伤害你,你是特别的,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对你是……是真心的……”
  圣徽依然冰冷。既然诸神没有降下惩罚,那就说明他所说的全是真实。他果然可悲极了。假面戴得太久,连自己的心声是真是假都分不清。
  白金色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他的双眼,却遮不住脸上的泪痕。
  缄默者跪在屋子中央,无声地哭泣。


卷六 审判与流放

第56章 审判
  第二天,狄奥多拉向苏维塔将军辞别,感谢他殷勤的招待,然后带康斯坦齐娅返回了学者们下榻的宾馆。安托万则留了下来,和朱利亚诺他们待在一起。康斯坦齐娅明显依依不舍,但还是被老师强行拉走。朱利亚诺与恩佐互相不跟对方说话,迟钝如安托万都能察觉他们之间气氛不对劲。当然,他万万不敢问发生了什么,恩佐的眼神好可怕,如果问了他一定小命不保。
  费尔南多接受审判的日子很快就到了。审判依照惯例,在赞诺底亚的“正义会堂”举行。那座建筑能容纳五百人,只要提出申请,就能在审判时获得旁听资格。平时这五百个席位一向坐不满,可现下却座无虚席。因方松家族是赞诺底亚历史悠久的名门,它的当家人竟然会被指控犯罪!好奇心蠢蠢欲动的民众几乎踩破正义会堂的门槛,有些人甚至高价兜售自己抢到的席位。
  朱利亚诺、恩佐、雷希和安托万因为有苏维塔将军的关系,得到了前排视野良好的四个座位。刺客和他的学徒还是不肯跟彼此说话,所以雷希与安托万不得不被他们夹在中间。少年剑客紧张得浑身起鸡皮疙瘩,生怕被左右两边飞来的眼刀刺个对穿。吟游诗人面色如常,甚至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和安托万谈笑风生。
  “你瞧,安托万,会堂顶上悬着三对神祇的圣徽。”他像个尽职尽责的导游,为安托万解说会堂中的种种布置,“最中央的是‘正义与复仇之神’,法律的守护神。左边那个是‘不朽与重生之神’,保护永恒的誓言。右边那个是‘真实与虚饰之神’,保护事实和真相。”
  听到最后一对神祇的名字时,朱利亚诺浑身僵硬,连头都不敢抬了。
  雷希又讲了一通正义会堂的历史,它是何年何月因何缘由而建造,又经过了几次修建。朱利亚诺没兴趣听。过了一阵,时候差不多了,三名审判官和十名陪审员依次落座,熙熙攘攘的会堂安静下来。在场的每个人都带着白色的面具,放眼望去,全场一片毫无表情的面具海洋。
  审判依照某种古老的惯例进行,带着强烈的仪式性。审判官们绝不高声说话,当他们要开口时,先对一名传令员私语,再由传令员传达他所讲的内容。传令员宣布开庭后,指控者苏维塔将军与被指控者费尔南多·因方松分别从会堂左右两侧的门进入。两人都没戴面具,彼此看得见对方的面容。大部分人接受审判时都会为自己请代理人,但有些人(尤其是贵族)为了显示自己的雄辩与博学,会亲身上场。苏维塔和费尔南多都没请代理人。
  审判官对传令员耳语几句,传令员高声问:“指控者赫安·苏维塔,你对面的这个人是你要指控的费尔南多·因方松吗?”
  苏维塔一身笔挺的军装,朝审判官方向欠了欠身:“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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