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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妖-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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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宣沉不住气,怒道:“你为了一己私利,于无障塔中豢养妖物,消除它们的灵智,再卖与达官显贵作宠,这事你可有得辩!你竟然还……竟然还想构陷掌门!”

看着被推进来的那十二个弟子,玄清这才明白,岑关下的那道禁制,想遮挡的并非院外监视者的视线,而是他对院外发生之事的感知。

玄元背手立着,眉间是凛然正气,威严无匹,当的上世间的所有称羡。
玄清突然大笑起来,脸色却已是一片灰败,院内房内一片寂静,只有他的笑声回荡不绝。

玄清抬手指住最边上的玄宣,颤抖着手指一排指过去,最后顿在岑关身上,沉声笑道:“如今我再说什么你们看来都是狡辩,今日所有的事我一人担了也罢。”
他敛了笑,往日慈祥温和的一张脸变得说不出的狰狞:“岑关,终有一日你会付出代价的。”

玄元往前一步挡到岑关面前,玄清又笑起来:“玄元啊玄元,世人都赞你风骨卓绝,听着天下人的赞誉,你于心可曾有过愧么!”
周围几人的面色都变了,玄宣这就红着眼睛要上前去教训他,被其他人拉住。
玄元反倒丝毫未动怒,叹息道:“当年师尊将掌门之位传予我,我知你心中有怨,没想到竟那么多年都无法释怀。”

玄清突然抓过自己的剑,众人被骇了一跳,玄宣甚至这就要倾身去护住玄元,谁知那质地精良流转着悠悠灵气的剑竟是插入了玄清自己的身体。
他倒在地上,勉力嗤笑:“说这些话你自己也……不嫌恶心……”

他这一生虚虚走过六十载,再回首少年事竟仿若前尘。
金钱啊,金钱啊,是为了金钱么?或许是吧,也或许只是年少时穷怕了,被笑怕了,被欺辱怕了,这一生便都走不出它的影子。





第20章 第二十章
鲜红的血染湿了大片地面,玄清已是彻底失去了生息。
玄元闭上眼睛。
夏日山中清寂,满院皆是人,却安静得宛如无人之境,只有夜风吹来几声鸟兽虫鸣,叫得众人心头一片怆然。

玄元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痛意,却坚决凛然。
“玄清长老为谋私利,与达官显贵进行交易,于无障塔豢养妖宠,有违天道、人道、自然之道,罪行昭彰实难宽恕。然念他已身死形灭,只除去其长老身份,逐出虚玄山。”

玄元话毕,众人面上都出现沉痛之色,却无一人敢做声。
岑关掩在袖中的手用力地攥成拳,面上丝毫不动声色,眉目冷淡不近人情。
他的五感出众,听到了夜风中一声极其细微的抽噎,余光中,白日里那小道士正垂低了头,肩膀微不可察地抽动着。

玄元摆手,这就要和众长老离去,岑关却突然开口:“等等。”
仿若投在厚重云雾中的一声雷,他声音虽不大,却在噤无人声的沉闷氛围中显得惊心动魄。

岑关的言辞着实算得上无礼,玄元却未责怪他,顿步道:“还有何事?”
他面对岑关的态度温和,目光中透出包容与慈爱来。

岑关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地朝玄元行了一个礼,再起身时面上的恭谨已然散去,明暗的烛火之光映照得他眉眼冷冽。
岑关道:“师尊不留下听听对这十二名弟子的审问么?”
玄元显出一丝疲倦来:“交由元祁去做吧,你初回山,也莫再多挂心此事,好生休息两日。”
岑关道:“弟子却是有些事情想问他们,还请师尊与各位师叔暂且一听。”
玄元看他半晌,岑关坦然与他对视,最终玄元冷声应了。

地上的十二名道士岑关大多认识,都是玄清门下的得力弟子,此时正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面色惨白。
岑关话音突冷:“你们可知玄清长老与人的妖宠交易?”
一群人连连摇头,辈分最长的元朝颤声道:“今日师父只命令我们在他院外隐蔽守着,并未多交待其他,我等对妖物交易之事更是全然不知,往日莫说参与到此事中了,师父对我们也是瞒得很紧。”
剩下的人都争相附和。

岑关向玄元道:“师尊认为他们的话可信与否?”
玄元道:“一面之词,尚待细查。”

岑关又道:“弟子还有一问题要请教师尊与众师叔。玄清长老入山四十余载,师尊和众师叔与他同门几十年,对玄清长老的私事又知多少?”
玄宣皱眉道:“玄清平日里虽看起来和气,实则为人疏离,对自身之事向来讳莫如深,不喜多谈,为人亦多疑,也正因此被他钻了这天大的空子。你问这做甚么?”

岑关道:“那就是了。”
众人不解地看他,岑关继续道:“玄清长老生性冷僻多疑,莫说亲信弟子,就是相识几十载的同门也不肯相信,我与他平日亦无甚多交流。”
岑关扫视众人:“岑关不解,他因何对我如此信任,要拉拢于我?”

一直没有开口的玄德长老冷哼一声:“他对你亦是满口虚言妄语,只不过是想将事情诬陷于掌门,何来信任?”
岑关道:“若我不信他,出门便有可能告知师尊。即便我信了他,他又怎确认不是表面功夫,玄清是肯冒这种风险的人么?”

“自然是我信或不信他都有把握脱身而出,若我信了他,”岑关的视线落在玄清胸口的剑柄上,“那剑本该是落我身上的罢?”
那剑身比一般的剑要细巧,藏于袖中,杀人时出其不意,想来便极为阴狠毒辣,玄清定是存过杀心。

玄宣皱眉,喝道:“岑关你魔障了不成,胡言乱语些什么!若你不信他那剑才会□□身上!”
岑关摇头:“玄清在听我说完之后,袖中剑丝毫未动,而是执起茶水,心有放松,说明我选了他想要的那条路。”
众人的视线放在桌上未干透的水渍上,茶水还在顺着桌沿慢慢往下流淌。

岑关道:“师尊觉得对么?”
玄元不语,岑关继续道:“弟子斗胆猜测,若是弟子并未在来前便将一切告知师尊,照玄清所想,即便弟子前去揭露他,师尊想必是会嘱咐弟子莫再声张,将这一切归为私人恩怨,当然,也会替玄清证明他前半段话非虚,确是清白的罢?”
“玄清在替谁试探,师尊又为何非要他死?”

玄元不必开口,已经有数人替他呵斥起来,玄元这才一摆手,岑关看到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遗憾。
他恍惚地想,这二十年的师徒情谊,也不全然是假的罢。

岑关解下腰间锁妖袋,打开之前突然道:“师叔们想必已然打开无障塔,将玄清所豢妖物尽数逮取,何不再多走些路,看下掌门一人可进的中塔呢。”
无人敢动。

岑关也不在意,甚至还笑了下,有些嘲讽。
他轻声唤:“俞涯。”

两字一出,玄元平静无波的神色终于变了,他的手臂绷紧,戒备地看向岑关手中的锁妖袋。
四位长老的脸上也露出讶色,显然是知道这个名字的。

兽啸声响彻耳畔,巨大的妖力致使众人掩袖挡了一下,再看时面前是一只巨大的纯黑妖兽,两只翅膀畅快地伸展开,墙上瞬间破出数个大洞。
岑关拽了拽手边的软毛,巨兽似是不满地哼了声,却还是把翅膀收了回来,身形稍稍变小了些,不至于把房屋撑破。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眼前的妖兽虽是浑身漆黑如墨,只一双眸子泛着血红的光,显出几分妖异来,却不可否认,这是一只俊美到极致的妖兽,流畅矫健的线条、光滑柔软的毛发、流转着莹莹黑光的角……无一处不强大,无一处不漂亮。

玄宣喃喃:“三十年了……”

传说虚玄山有神兽镇守,形似虎,头有角,背有翼,通体雪白,圣洁不可方物,仁慈温顺,保山中万物,佑一方子民。

这传说也是很久之前的了,谁也没见过神兽,渐渐地,传说也淡去,变成了一道隐约的残影。
只有每届的掌门和长老才知道,传说是真的,始终有一只雪白的神兽枕于他们修道空灵的梦中。

三十年前,上一届掌门仙去,将虚玄山交与玄元,玄清等五人也被立为长老。
在那个夜里,他们看到一只雪白的神兽踏月而来,每一根毛发都在闪着月光,搅碎了夜色。
那时他们才知,他们并不是只有六人,还有一只神兽与他们共同护佑虚玄山。

三十载须臾而过,如今再见,那雪白的神兽虽已化为漆黑,悠悠缭绕的灵力变为妖力,他们却是认不错的。
见过那般美妙的天地造化,又怎会忘记此种神迹?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俞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视线最终顿在玄元身上,眸中红光更盛,煞气逼得屋瓦嗡鸣,鸟兽躁动不安。
俞涯终于开口:“玄元,你可还记得我?”

玄元不语,整个人却已绷紧,发出凛然寒气来。
俞涯嗤笑,却因兽形而声若洪钟,震得人耳嗡鸣,一字一句似是砸在心底:“你我朝夕而对二十余载,总不至于几日分别便忘得干净吧?”

周围一片哗然,小道士们多是恐惧加好奇,几位长老却也都是玲珑心思,心念电转便闪过无数心思,面色愈发苍白。
岑关看到玄德长老挥手叫来一个弟子,悄声叮嘱了几句,那弟子连忙带着一队人出了院落,想是往无障塔而去。

俞涯的翅膀尖背地里不老实地戳着岑关的后背,表面上却端的压迫性十足:“你做了些什么还需要我替你字句道来么?”
他说完这句也不再开口了,周围霎时陷入令人难以忍受的寂静。

良久,玄宣失声叫了一声“师兄”,玄元这才动了,他轻甩衣袖,之前的紧绷迅速褪去,端的一派雅正威严,是多年来世人交口称赞的模样。
“一个浑身杀孽的妖物,满口胡言乱语罢了。”

他这样一说,不少人脸上也闪过一丝犹疑。
玄宣攥紧了拳,记忆中纯白圣洁的神兽与眼前这杀气腾腾的妖兽确是大相径庭,但哪会有这般相像又相左的两样生灵呢?

俞涯的翅膀尖在暗处戳岑关更用力了些,岑关突然向玄德道:“师叔应是已派人去了无障塔,岑关觉得,不如大家一起前去看看,真相自能大白。”
玄元冰冷道:“我的好徒儿若是觉得应该,那倒也无妨。”

岑关抿唇不再言语,玄元甩袖走在最前处,几个长老跟在他身后,面上虽都波澜不惊,实则都互相戒备了几分。

俞涯变成普通虎狮的大小,用角顶了顶岑关的手臂,岑关侧头看他,发现俞涯竟朝他低下了头,显是要让他骑到自己背上去。
闷窒心绪被驱散了一丝,岑关笑了下,摸了摸俞涯的角,安慰道:“我没事。”

妖孽好不容易放下姿态想体贴一回,臭道士还不领情,俞涯表示不开心,呼啸一声腾空飞起,却也一直未离岑关太远。
虚玄山上弟子百千,浩浩荡荡地朝后山而去,却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岑关和俞涯这一人一兽,视线却又忍不住时时被牵引,见他们如此亲密,心绪复杂。

夜晚尚未过去,尘世有种种变故阴谋鲜血,月色却是一如既往,立于后山直指天际的无障塔也如往昔,黑沉诡异,将铺洒其上的月光也吸收殆尽,不见一点光色。
有些入门时间尚短的小道士发起抖来,却强撑着不想丢人现眼。

岑关将俞涯召回来,轻轻地抚摸着他突然紧张乍起的毛发。

早先被玄德派去的元风一行人恰从塔中出来,元风向来胆大,身上又执着玄德交与他的入塔通令,妖物皆避之不及,一行其他人却很多被吓得颇为狼狈。

元风想凑到玄德耳边私语,被玄德止住:“直说无妨。”
元风应了声是,严肃道:“弟子一行未曾在中塔内见到妖物。”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对岑关的指责不绝于耳,玄元反而是最云淡风轻的那个,只冷淡地瞥了岑关一眼:“岑道长还要不要亲自进去看看?”

岑关仿佛丝毫不意外,而是在众人的注视中缓步向西走去,俞涯紧紧地跟在他身边,戒备地看向众人,像是最忠诚坚实的守卫者。
谁都不敢轻动。

玄元维持了一整个晚上的大度宽容终于被撕破了,他怒喝道:“够了!你与妖物为伍,辱师欺长,如今仍不知悔改,罔顾事实,走火入魔,为师心下虽不忍,今日也必须清理门户!”
他话音未落身形已迅速地朝岑关袭去,一柄剑蕴着天地灵气,浑厚逼人,却掺杂了一丝难以窥察的黑气。

岑关丝毫不惧,似乎真是要叛变师门不死不休的模样,俞涯却顿在原地未动。
他睁大了眼睛,瞳仁映出玄元势不可挡攻击过来的身影,脑海中有什么轰然炸开,这柄剑从正面刺来原来是这般模样么?

岑关喊了一声:“俞涯!”
俞涯此时并非人身,立在原处像块不可撼动的顽石,岑关只得迎剑而上,挡在俞涯面前。

他自小被夸天资灵秀,修道奇才,但如今真正交手才知差距,玄元的力量是绝对压制性的,又是步步杀招,出手快又狠,岑关到底太过年轻,几招便显下风。
可俞涯在他身后,他不能退,不能躲。

相碰的两柄剑发出尖锐的声响,玄元凑近岑关的耳边,露出一丝恶意的笑来,这在他向来威严正气的脸上显得诡异极了。
“好徒儿,结束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本是该只有他二人才能听到,横空却劈来一只巨爪,一把竟捏碎了他二人碰撞在一起的剑。
俞涯的声音冰冷,仿佛从天而达的审判:“结束了,玄元。”

遮天蔽日般的翅膀挥动,泥土被卷入风中肆虐狂欢,树木花草却都安然无虞。
等风过去,众人睁开眼,只见西边山坡下出现一条密道,黑黢黢的,里面传来隐约的妖兽悲鸣。
玄元被俞涯摁在爪下,动弹不得,脸陷入泥土里,似是听到了大地深处的震颤。

东方露出一线白,浓黑的天色已悄然被灰蓝代替,天要亮了。

玄元的手抓紧了地面的土,紧绷着唇不再言语。
一只妖兽被从地道里缚出,岑关一怔,那还真是只狐妖。

那狐妖身上的变化还未彻底,皮毛白中掺着黑,显是被锢的时间尚不太久。
太阳终于升起,清晨凉津津的风携带着雾气卷来,那狐妖似是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亮白的天空,良久,长啸一声,悲鸣不已。

俞涯静静地看着他,在过去的两年里,他听桑陵说过很多次出去,而随着时间在黑暗中悄然流逝,那个初始满怀期盼的桑陵也渐渐沉默。

玄元重塑他们的骨血,将他们从云端拉入淤泥,彻底滚上污黑。
过去的这些年里,吃了多少人呢?俞涯记不清了,只知道如今的自己是个非人不食的妖物。

岑关轻声唤他,俞涯低头,蹭了蹭岑关的掌心。

今夜所有的一切其实并非他们的计划,不过一步步顺势而为。
俞涯之前摆弄出的声势也不过是个虚架子,他在锁妖袋里听全了外面的境况,在瞬间理解了岑关的意思,顺着他演了一出戏。
玄元却是个老狐狸,滴水不漏,丝毫未因他的出现而露出破绽。

不过,他也有死穴,他的致命弱点便是太想维护他所谓的形象。
他是高风亮节的虚玄山掌门,威严、公正、宽容,面对最疼爱弟子的诛心指责,他要做得完满,解决得彻底,不留世人一点指摘。
岑关正因此才能一次次得寸进尺,终于悄然带他来到了末路,玄元这时再喊停,已经迟了。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桑陵看到玄元,当即有些失控,眸子血红,似是想将他剥皮拆骨,又被锁妖绳和身后的道士束缚得不能动弹,被推着走远。
玄德等四位长老皆是一脸沉重,良久,玄德颤声道:“你为何要这样做?”

他是虚玄山掌门,修为高深,位高权重,得人爱戴,美名远扬,世人皆交口称赞他的仁慈他的悲悯他的强大,他有什么理由去豢养妖物违禁天道?
玄元闭上了眼睛,沉默不语。

等走到了这一步,所有的名声荣华散尽,伪善的外皮被揭开露出黑色的内里,他心底倒觉得踏实起来。
从钢索上走得久了,摔下来都是解脱。

自三十年前他成为虚玄山掌门,兢兢业业操劳不休,做了很多善举,担了很多责任,却始终无法忍受一件事。

他初初上任便赢得美名,天下谁人不夸他,他的名号响彻百里,自也会流传百年。
然而面对那些赞扬他却愈发举步艰难如履薄冰,直到有一天,他听到他的师弟玄和冲弟子说,玄元这伪君子,表面功夫做得倒好,实则心比谁都黑都狠。
玄和曾是他最强劲的对手,颇得师尊宠爱,最终掌门之位能落到他手里,他实则用过不少手段,虽不至于多龌龊卑劣,却也不够正大光明。

他突然知道了束缚他的是什么。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本心的阴暗与自私,无论做多少善事都无法排解这股自我否定,那些赞扬一方面令他满足着,一方面又令他恐慌着。
他认为真实的玄元配不上那些美名。
而那稀少的批评与恶骂就是无比突兀扎人的刺,赞扬愈多,刺愈尖锐,愈发让他无法忍受。
悲哀的是,他知道那些恶语是对的。

不多日,玄和修道走火入魔,不治身死。这是世人所知的版本。
玄和死后,玄元又重新选了一个师弟来填补长老空缺,渐渐地,时光就将真相彻底掩去了。
他却再也收不了手。

每一个传到他耳中曾背地里说过他坏话的人都不得善果,别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怀疑到他身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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