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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妖-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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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障塔内煞气颇重,即便是路过禁地之外也会让人感到不适,周边向来罕有人迹,平日里大家也都是避着此处走。
岑关便很喜欢这里。

他把大部分空闲时间都留在了后山的树林里,有时看着不远处的无障塔,好奇多过于恐惧,毕竟这塔还未曾有妖物逃出来过。
第一个逃出的妖物便被岑关碰到了。

那是一个晴好的午后,岑关正在打坐。掌门说他进益很快,是罕见的天生修道根骨,日后定有大作为。
旁边的师兄师姐发出不屑的嗤笑,岑关避开他们的视线,又自顾自地来到安静无人的此处。

耳边传来闷雷声,岑关睁开眼,发现自己手上仍披洒着灿烂的金光,天上太阳仍在散发着光芒,他疑惑了一瞬,惊悚地抬头去看无障塔的方向。
只见原本空荡荡的禁地边缘升起一层淡金色的结界,闷雷不断砸下,而其中发出怒吼的正是一只雪白的巨兽,它的翅膀伸展开来,遮蔽了半个禁地,而结界上的金色已然产生裂痕……

岑关第一次看到妖物,他吓坏了,哑着嗓子想大声地喊,却发现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瘫在原地,惊恐地看那裂痕越来越大,最后轰然碎出一个裂口来。
这在岑关看来漫长无比的过程,实则也不过是须臾间的事。

那妖物轻易地从禁地边缘踏出来,岑关眼前一花,只觉得被白茫茫的一片占据了全部视线。
他终于爬了起来,转身踉跄着便要逃,未跑几步便脚步一软,滚下了一块陡坡。

尖锐的石头摩擦着皮肉,断木残枝朝他劈头盖脸地扎刺而来,一阵剧烈疼痛从腿上传来,岑关狼狈地卧在坡下,看着那妖兽从自己上方经过,终于没忍住哭出声来。

疼痛和恐惧让他浑身颤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听起来凄惨极了。
那妖兽从上方斜睨了他一眼,眼中红光淡去,变成了温润的黑色。
它脚步未停地继续朝前而去,却在岑关愈发凄烈的哭声中顿住步伐,似乎是挣扎了一番,又扭头走了回来。

岑关嗓子已经哭哑了,眼前模糊一片,看着逼近的妖兽浑身颤抖,腿上的血渗进泥土里,染了一片黑红。

一只翅膀从上方探下,雪白的绒羽上跳跃着金色的阳光,岑关听到了那妖兽的声音,却并不骇人,倒像是那飘耳而过的清风,温雅和煦。
那妖物道:“别怕。”

岑关的恐惧竟奇异地被安抚了,抽噎和颤抖逐渐停止,腿上的疼痛却愈发难忍起来。
从上方探下来的翅膀朝他挥了挥,岑关下意识缩紧身体要躲,那翅膀尖却只是轻柔地抚了抚他的脸。

整座山发出颤动,远处升起淡紫色的雾气,那妖物不知为何瑟缩了一下,翅膀无力地垂下去,又重新抬起,放在岑关面前。
那妖兽将他从坡下拉了上去,岑关这才看清了它的模样,极其漂亮又圣洁的一只兽,头顶的角恍若透明,泛着一点幽幽的光华,看起来竟不似一只妖兽,更像神兽多些。

那只妖兽朝东边看了看,眸中闪过一丝失望与无奈,用爪子推了岑关一下,话虽是抱怨,岑关却再未感受到恐惧。
“都怪你。”

岑关捂着腿,眼泪还没擦干净,哽咽着试探开口:“你、你是要逃跑么?”
那妖兽摇了摇头,竟是安然地卧在了原处:“现下跑不了了。”

还未待岑关说什么,它突然用爪子摁住岑关的腿,在岑关的惊叫声中伸出舌头在他腿上舔了下,嫌弃道:“喊什么?”
岑关惊讶地发现自己腿上的伤竟然痊愈了。

那妖兽伸了个懒腰,对岑关道:“虽是逃不了了,能再见到日光清风也算不错,我帮你治好了伤,你去替我摘些果子来吧。”
岑关爬起来,跑了两步又回过头道:“你有名字么?”

那妖兽似是没想到他有此一问,愣了一瞬才回道:“俞涯。”
岑关将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回道:“我叫岑关。你等我!”

“等等!”
岑关奇怪地回过头去,却发现那巨大的妖兽已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靠在山石上的一个男人。
他一袭白色衣袍,眉目如画,连阳光都因此失色了几分。

岑关呆滞半晌,只听俞涯开口道:“我要至少五种果子,色泽需红艳,大小需均匀,每个果子再配两片梗叶,长得丑的不要,记住了吗?”
岑关讷讷点头,回过神来才慌里慌张地跑了。

岑关看到整个虚玄山周边都泛起紫色,像是一层无形的坚固屏障,岑关以往从未见过,不知那妖兽说跑不了是不是因为此。
他心里慌乱极了,四处跑着去摘那些成熟的山果,奈何俞涯的要求实在刁钻,岑关越慌乱越是找不着,最后他实在顾不得了,拢了衣袍便往回跑,摔倒了两次也不管不顾。
他在心里对自己的举动感到奇怪,明明方才还如此害怕的东西,现下却想尽快再次奔赴到它身边去。

岑关不知自己去了多久,再回去的时候俞涯已经不见了,地上留着一摊艳红的血,果子滑落到地上,沾染了血迹。
无障塔中发出嗡鸣,岑关离得远远地看到掌门站在塔前,剑上尚闪着血光。
他的眼泪啪嗒啪嗒砸在胸前,不知为何升起恐惧来,悄悄地躲到了树后。

一场妖物出逃以掌门以一己之力将其镇回作了结,禁地周围的结界又被加固了许多,一恍又是太平祥和的日子。
随着年岁渐长,岑关不再是那个遇事懦弱爱哭的孩子,却始终忘不了那只朝他伸出翅膀的妖兽。

他开始明白很多事情,年幼时来不及深思也不明晓的举动逐渐透彻。
岑关大概知道,是自己绊住了那只妖兽的逃离,若不是为了救自己,它也许此时正在某处山林树影下,畅快地舒展着身体,沐浴着自然清风。

愧疚发酵成牵挂,又逐渐扭曲成不可见人的黑暗欲望。
那只雪白的兽,那个男人,渐渐成了他舍不掉的妄想,在不为人知的暗处,侵入他的梦,他的神思,他的每一寸骨血。





第18章 第十八章
正是初夏,虚玄山上已是一片绿意,岑关刚入观内,便迎声而来好几句招呼。
“师兄回来啦!”
“师兄这趟去得久呀。”
岑关淡声应了,一恍二十年过去,他早已不是虚玄山上最幼的弟子,那些鄙夷不屑的目光悄然变为艳羡尊崇。

有个小师弟跑来传信,说掌门有令,岑师兄一回来便要他去相见。
岑关道了一声“知道了”,那小道士讷讷地在他身后又跟了几步,雀跃地暗自砸手掌,跟岑师兄说上话了。

岑关突然顿住脚步,冲身后的小道士招了招手。
小道士有一瞬间的不敢置信,眼睛一下亮起来,噌地蹿到岑关身边,结巴道:“师、师兄!”
岑关道:“我离山这段日子,可有什么异事发生?”
小道士摇头:“没、没有。”
岑关又道:“山下周边城镇也都安好?”

小道士刚入山门,不过十四五,一直将岑师兄视为心中高山,闻言还以为是要考察自己对山中事物是否关心,斩妖卫道之心是否纯正,紧张得直搓衣角。

他跟着岑关拐过一道院门,细细地想了一通:“山上山下一切安好,未曾听说何处有乱。”
岑关点点头,小道士羞愧得脸都红了:“师兄远游仍牵挂山中事务,我却……”
还未待岑关安慰他,他忽然皱眉,迟疑道:“若说有奇怪的事,师兄走时可知掌门已经闭关,该是三日前才出关的,却提前了好些日子,当时连长老们都有些惊诧呢。”

再拐过一条路便是掌门的房间,小道士整个人都绷紧了,面上更加尊崇。
岑关笑了下:“你先回去吧。”

小道士被不苟言笑冷若冰山的岑道长罕见的笑晃花了眼,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师兄怎么下山一趟,回来就有些不一样了呢?
小道士在心里呐喊,山上哪没有异事啊,岑师兄对我笑了岂不是天大的异事!

玄元真人为虚玄山掌门,修为高深,为人正直,颇有善名。
岑关上前拜过,交代了此行所为之事。

他解下腰间锁妖袋,向掌门道:“弟子回山途中见山下有妖作乱,这妖十分奇异,弟子愚钝,悟不透其中关窍,还需师尊定夺。”
他说罢,在玄元的允准下,打开了锁妖袋。袋露妖显,岑关皱眉,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那锁妖袋中的妖物竟已化为两摊黑色的血。

“这便是你带回的妖物?”
岑关道:“弟子在前几日将它们关入锁妖袋中后未曾再去查看,不曾想……”
玄元指尖沾了一些妖物的黑血,竟也皱起了眉,沉吟道:“这妖物似是被下了玉石俱焚的咒术。”
看到岑关愧疚的模样,他又缓了神色,温言道:“这咒术险恶又高深,你修为虽高,经验却不足,看不出来也没什么,不用太过自责,吃一堑长一智便好。”

岑关应了,想了想又道:“弟子此行共遇四个此般妖物,有一怪鸟当场斩杀,另有一只形貌奇特的妖兽,却是被它逃了去。”
玄元显然来了些兴趣:“有什么妖兽竟能从你手下逃走?”
岑关更加羞愧:“弟子因斩杀那只巨鸟身受重伤,无力再钳制那妖兽。”

玄元似是此时才发现他面色苍白,确实是受伤的模样,也未责怪于他,安慰道:“能平安回来便好。”

岑关抿唇,最终下定决心,眉目冷凝地开口:“弟子仍有一事不明,自遇到那妖兽后,弟子便向虚玄山传过讯息,竟是石沉大海……”
玄元的脸色也沉下来:“你想说什么?”

“弟子所遇那妖兽,非人不食,弟子怀疑是有人蓄意豢养,但它虽是灵智健全,却被损了记忆,妖力也被折损,弟子想不出是谁。”
玄元沉默半晌,沉声道:“此事重大,交由为师来决断,暂勿告知他人。”

等岑关应了,玄元真人目中的忧虑之色渐掩,现出欣慰来。
“你行事缜密思虑周全,虽有不足,但已然可独当一面,若有一日为师飞升,有你镇守虚玄山,为师也无甚牵挂,能放下心了。”

岑关看向掌门,从他年幼入山门至今二十年,玄元真人的模样未曾发生过太大变化,仍是须发微白,所说的飞升看起来倒远得很。
“弟子对掌门之位无甚心思,虚玄山还需得师尊照管。”

玄元叹了口气:“你就是太与世无争了些,对我们修道之人而言自是好事,对担起虚玄重责而言则不然。”
岑关默然不语。
玄元摆了摆手,让他出去了。

岑关出门,发现那小道士竟还在,等拐出掌门院落,岑关才道:“还有何事?”
小道士谨慎地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道:“我师父想请师兄过去。”
岑关未再多问,制止了小道士接下来的嘱咐,小道士自然噤了声,师兄这般聪明的人,自是什么都明白。

今天和岑师兄说了好几句话,小道士几欲眼含热泪,心里早已开出花来。

山间夜晚清寂无比,岑关初归,掌门特地嘱咐了,闲事莫去叨扰他。

房内,俞涯懒散地躺在岑关榻上,嫌弃道:“你睡的都是什么破床,硬死了。”
摇曳的灯光下,俞涯看见,臭道士的脸慢慢红了……

一个枕头砸过去,俞涯咬牙切齿:“说床呢没说你,你脸红个屁!”
一句话说完,俞涯的脸也红了。

岑关正经地咳了一声,觉得随便听俩正常的字儿也能想歪到床笫私语间去,这样不好。

夜渐深,窗外愈静,岑关起身,冲俞涯道:“走吧。”
俞涯挑眉:“我还以为你会把我留在这里。”

岑关低头解锁妖袋,疑问地嗯了一声。
俞涯趴在他面前,撇嘴道:“你们虚玄山这几个老头现下没一个清白的,说不准就是个有去无回的局,按理说,你不是该只身犯险,哭着喊着求我照护好自己,一个人也要好好活下去么?!”

岑关把锁妖袋往他面前一摔,面无表情道:“让你失望了,真是对不住。请吧。”
俞涯哼哼着变成兽形,慢吞吞地往锁妖袋里钻,岑关兜口系绳的时候,一只兽爪突然扒在了袋沿上。
小兽冲他动了动耳朵,轻声道:“我很开心你愿让我与你一同走这条路。”

前方有无数危险,他们心无旁骛,并肩携手,无论结果如何,都是一件快事。
啊呸!
俞涯在锁妖袋宽敞的空间内连骂自个乌鸦嘴。他们自该好好活下去,还得生小妖怪呢!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来会连着三四章智障剧情,更前提醒“不过脑子小短篇”全是掩饰,想动脑子的时候发现作者根本没脑子……





第19章 第十九章
俞涯摸着肚皮美滋滋地畅想了半天小妖怪,等听到袋外的人声便敛了心思,专心听起那二人的谈话来。

玄清正端坐在桌前等着岑关。
他虽是玄元的师弟,却已须发皆白,看起来比玄元年纪还要大些,不过面色红润,气血充盈,慈眉善目,端的一派仙风道骨模样。

岑关上前拜过,玄清连忙让他起身。
二人也未多客套,岑关道:“不知师叔叫岑关来有何事?”
玄清眉目间显出忧色来:“你此行下山,是否遇到了些异事?”
岑关不动声色道:“师叔为何有此一问?”

玄清站起身来,踱步到窗前,手扣着窗棂,半晌叹了一口气:“你可知我为何要你深夜避开众人与我相见?”
岑关还未回话,他接着道:“因为如今我已出不去这个门。”

岑关眉微微皱起,玄清道:“你看这周围有几人?”
岑关道:“十二人。”
玄清这才笑了起来,眼中现出欣慰来:“莫说再假以时日了,如今你的修为已不在我之下,后生可畏啊……”

一句话未叹完,他突然敛了神色,严肃道:“师叔也不再瞒你,我掌虚玄山中传信之事,掌门闭关,山外重要信息便皆先经我手,由我审阅,你所传消息石沉大海,所怀疑的第一个人自然是我。”
岑关没反驳,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静静地听着。

玄清道:“是这样么?”
岑关道:“那就要看师叔今夜找岑关来是想说些什么了。”
玄清目光锐利起来,钉在岑关脸上:“你又如何向我证明你是可信的?”
岑关淡淡道:“师叔有得选择么?”

玄清凄凉地笑了笑,有些颓然地坐在了椅子上,整个人刹那间苍老疲倦不少。
良久,他缓慢开口:“在你传信来之前,我便陆续收到山下有妖物作乱的消息,掌门那时恰巧提前出关,我便告知于他,掌门却说此事怪异,暂莫张扬。”
“自那之后,山外所来消息便大多由掌门亲自接管,我却也偶尔处理一些,便收到了你所传之事。纯黑嗜血的妖物,且不止一只,明显是有人蓄意豢养。”
“我将此推断告知掌门,”玄清惨淡一笑,“便是如今景况。”

岑关默不作声地听他讲完,冷声开口:“师叔是怀疑师尊?”
玄清道:“你不也怀疑他么,不然为何要深夜来此,入院前还设下最严密的禁制,隔绝那十二个监视者的视线。岑关,你怀疑的可不止我一个人吧。”

岑关沉吟半晌,开口道:“师叔想让我如何做?”
玄清愣了一瞬,又立马掩去:“只要你与我同心,余事我们二人之后再行决断,定能将那恶人的面目揭露于天下。”

说罢,他有些期待地等着岑关的反应,岑关却仍是平时的模样,让人看不出一丝情绪。
岑关道:“师叔是否忘记了一件事,师叔口中的恶人,是岑关至亲的师父。”
玄清颤声道:“你不信我?”
“岑关并非不信师叔,”还未等玄清松口气,岑关接着道,“只是相信师尊。”
玄清呆立半晌,看岑关仍是一副坚决的模样,他藏在袖中的手却放松了下来,眸子中的慌乱与悲痛逐渐淡去,变成了浅淡的笑意。

他正想开口,岑关突然道:“岑关有一事不明,还要请教师叔。”
玄清已经彻底放松下来,甚至悠然地提壶倒茶,随口问道:“何事?”
“这院外十二人实则全是师叔门下亲信弟子,师叔又该作何解释?”
玄清倒茶的手顿住,茶水满溢,流到桌上,又淌下桌面。

能感知到周围有人,是一层本事,能清楚地数出周围人数,是又上了一层的本事,能感知灵力道气而断出周围人身份,玄清心下震颤不已,岑关不过二十余岁,修为竟已到如此地步了么?

此时,门口传来吱呀一声响,门被推开,玄元的身影显现。
玄清松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衣袖已被茶水浸湿了大半,忙放下茶壶,整了整衣物,试图堆起一个笑来。
这笑还未堆完全就僵在了脸上,因为玄元并不是一个人来的。

紧随玄元进来的,是虚玄山另外四位长老,而他们身后院内,是排列整齐的所有虚玄山弟子。

玄清猛地看向身旁静然站立的岑关,他还是那一副平静无波的模样,感受到玄清的视线,后撤一步,规规矩矩地向他行了一个礼,然后踏步站到了玄元身后。

玄清的视线投向玄元:“师兄……”
玄元冷冷地瞥他一眼,玄清突然升起了不好的预感,面色霎时青白。
玄元冷声道:“你我修道,本该为天下苍生谋福祉,斩妖卫道,你却蓄意豢养妖物,为祸人间,其心实在可诛!”

另外四名长老也是同样神色沉痛,虚玄山上,情分几十余载,若不是亲眼看到亲耳听到,谁也不会信玄清会做出这等事来。

玄宣沉不住气,怒道:“你为了一己私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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