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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第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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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他终是像如故和师父所说的那般,太过天真了。
  在面临众人的齐声指控时,他才恍然发现,这些人根本不是要讲道理、辨是非,他们是要将如故与风陵死死捆绑,借如故的身份,将风陵一并毁去!
  这是师父交予他常伯宁的百年基业,是老四门人拼死从魔道手中重夺回的天道,绝不可毁在他手上。
  但是,让他将如故交出,受公审、遭践踏,常伯宁抵死也做不到。
  常伯宁低下头来,视线落于人群之中,很快寻到了荆三钗的身影。
  荆三钗右掌心滴溜溜转着一线银光,一直盯望着常伯宁。
  二人视线隔着百尺之距交汇,不约而同地微微一颔首,遥遥地达成了共识。
  常伯宁久久不曾回答,底下人的耐性也愈加稀薄。
  又有人喊叫起来:“封如故,少借故拖延了!”
  “是啊,风陵摆出如此态度,便是打定主意要护短了!”
  “把封如故交出来!不然风陵山还有何颜面名列风陵四门之首!”
  “是啊!交出来!交出来!”
  封如故眼风一扫,认出在众声喧嚣里,有个浑水摸鱼地跟着叫嚣的弟子,乃是“遗世”之中,神志清醒、承他恩惠的弟子之一。
  他脸红脖子粗,模样很是激愤,大抵是这些年来受其深恩,昼夜难安,不知该如何报答,一来二去,发现实在报答不起,索性恨上了自己。
  封如故嘴角是笑的,眼神却如刀,一缕乌发垂于额前,仍挡不住眼中艳厉之光。
  他抬起手来,准确指向层层人群中的恩将仇报之人:“……你。”
  见封如故又要说话,人声暂息,并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见了掩藏在人群中肆意释放恶意的年轻人。
  被封如故径直点出、沐浴在众人审视的目光之下,那人喉头咕噜一滚,噤了声。
  封如故笑着一点头,说:“没错,就是你。……我记得你。”
  封如故负着手,跨出一步:“……我记得你们每一个人。”
  生怕封如故当众挑破当年之事,那人急急打断了他的话:“是!在‘遗世’之中,你曾救过我等性命,但正因为此,你才更加无可原谅!”
  他是个笑盈盈的样子,半分也不生气:“哦?”
  那人壮起胆气:“如此多的道友被魔道戕害,你是亲眼所见的!你如今擅入魔道,置当年‘遗世’中死难的道友于何地?置十三年前为魔道屠戮的众家道友于何地?”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说话愈发抑扬顿挫,条理清晰:“一个入魔的人,怎可再担道门君长称号?一个入魔的人,又怎可——啊!!!”
  那人话说至此,突然身体剧颤,滚倒在地,捂着腰腹处痛嚎出声。
  有两块新鲜的血肉,从他的道袍里掉落,滚了一地肮脏尘灰。
  他的素白道袍先是透出钱币大小的血迹,很快便扩散得有拳头大了,
  封如故将挟裹魔气的指尖抵在唇边,望着被骇得面如土色、匆匆闪开了一大片的道门中人,以及躺在那片空地上疼得哀哀嚎叫、挣扎不休的年轻人,摇了两下头。
  “嘘。”他竖起手指,“别人还可以冲我叫,你不行。我这人比较娇贵,听不得狗吠。”
  封如故负手,越过常伯宁的肩膀,靠在亭边柱侧,笑说:“你将一番讨伐之言,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真真是动听至极。既然道友如此正气凛然,封二便实在不好意思不把你欠我的东西拿回了。”
  封如故落落大方,公然挑破了他隐藏了十年的秘密:“‘遗世’之中,众家年轻道友不是靠剜我血肉才苟活至今吗?来吧,今日有要讨伐我的,请先还封二血肉,便算偿情绝义,省得封二一笔一笔讨账,也着实麻烦啊。”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罗浮春、常伯宁统一地呆住了,早早候于侧旁的燕江南和桑落久,由于见惯了道门龌龊,早有此猜想,因此不甚惊讶。
  玄极君眼看议论声起,情势不妙,便及时一挥手,制住了不安情绪的蔓延:“云中君夸赞当年在‘遗世’中的功绩,是何用意呢?”
  荆三钗握紧银钗,冷声插话道:“非是夸赞。”
  他借着开口说话之机,往前走出一步,距离浩然亭更近了一些。
  荆三钗暗暗估算着公然动手抢走封如故的可能性,同时道:“……如故在‘遗世’中受伤极重,很可能便是在那时沾染魔气,绝非是有意入魔!”
  “他当初为何不说?现在当然是由得你们编了!”马上有人冷笑反驳,“谁人不知,他封如故是道中之邪,此番入魔,谁知道他是不是看不上正道术法,刻意修习魔道?”
  “我若是修得正果,炼就魔躯,绝不会自困山中,当做天下第一魔头,练天下第一剑法,纳天下第一美人。”封如故此时还不忘笑嘻嘻地煽风点火,“众位道友,真是小看封二了。”
  底下登时喧哗得愈加厉害。
  “你在威胁谁?”
  “众位,可曾听见?他根本不思悔改,已生悖逆之心!”
  “他——”
  封如故长袖一卷,一股强悍灵压不加保留卷释而出,平地掀起千丈惊风,刮得底下一干道修纷纷闭嘴。
  常伯宁见他用如此竭泽而渔的方式使用灵力,心里生惊:“如故,莫动灵力——”
  封如故却是充耳不闻,四下里用心地观视一阵,想要寻找那位跟随在玄极君身侧的“景寒先生”。
  但玄极君身边并没有那人,底下来宾又实在浩浩荡荡,人头攒动,封如故找寻一会儿,便觉得受过伤的右眼有些酸痛了,就将单片眼镜向上掀起,揉一揉眼皮,放声道:“那位使唐刀的先生,我知道你在此处。”
  人群之中的韩兢霍然一怔,只是面上仍没什么表情。
  他不大会做表情。这使得他看上去与周围人的反应并无两样。
  封如故朗声道:“你最终想要什么,封二并不清楚。但是,封二此人刁钻自私惯了,从不喜叫他人称心如意。”
  韩兢猛然睁大眼睛。
  他隐隐察觉出了封如故的意图。
  但他生平第一次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了。
  而封如故没有再管唐刀客的去向。
  他朝向远处的罗浮春与桑落久,飞扬地一挑眉,以唇语相示:“……我是不是说过,我做你们师父,最大的功绩,便是不拖累你们?”
  本以为师父会杀上十几名道门之徒、从容脱身的桑落久眼见此状,立时失态,失声唤道:“……不对!”
  罗浮春也难得有所觉察,心头一绞,发疯似的向浩然亭上冲去:“师父!”
  封如故与徒弟作出短暂告别之后,拂袖转身,对身后不远处的常伯宁笑道:“师兄,我知道,你想要我逃走。”
  常伯宁眼中流露惑然之色:“如故……?”
  封如故抚着胸口。
  那里火莲焚身,罪业枷体,既是肮脏,又显圣洁,所幸现在被埋葬在黑衣之下,看不分明。
  他轻声说:“我若逃了,那不算交代。……对谁都交代不了。”
  “师兄既下不了决心,如故便替师兄做主了。”
  常伯宁乍然色变:“如故!!不可——”
  下面的话,他已是无暇再说,纵气驭风,身化流光,转眼便到了他的近旁,伸手去抓他的手腕,欲阻止他的动作。
  谁想,封如故早有准备,翻手握住他的手腕,徐运一气,长袖翩然,借力打力,穷尽周身灵能,将常伯宁一掌击下了浩然亭!
  常伯宁身体倒飞而去,嘴角骤然迸出一线鲜血来。
  封如故孤身立于亭上,宛如立于万丈雪山之巅,一身无邪:“你们既然要交代,云中君封如故,便代风陵,给你们一个交代。”
  荆三钗完全呆了,不敢置信地轻声呢喃一句:“……故哥?”
  封如故不再多看底下众人一眼,运使全身功力,以倒逆之法逼停周身经脉,气尽金光,苍白的皮肤也焕出淡淡的澄金色,竟让他素来张扬的眉目显得温和庄重起来。
  他周身经脉,被滔滔如海的金色灵力渐渐熔断了。
  如果不死,道门总要追究。
  如果不死,师兄就要采魂。
  如果不死,唐刀客便要来利用他。
  ……那么,对向来疯癫妄为的封如故而言,一切就很简单了。
  只要让封如故死了就好了。
  恰在此时,如一御剑赶到。
  眼见义父长衣缭乱、向后倒飞,神态惊惧苦痛,嘴角更是溢出一丝血线,而封如故周身异气腾涌,面上含笑,看上去尚算轻松,游刃有余。
  ……只是一念之差。
  如一踏行风,成罡步,转向常伯宁,于万千汹涌灵流中,先扶住了义父的后背,护住了他的心脉。
  因为用力过猛,他腕上划破的伤口又迸出血来,将白金色僧袍的袖口染污了一丝。
  此时,封如故眼中,天地景物开始闪烁了。
  天地作镜,清清楚楚地映出了那个护着常伯宁的如一。
  他对着那道身影望了又望,心中刺痛了一下。
  他恍惚地想,傻孩子,为何在这时候来呢?
  在与常伯宁一道堪堪落地时,常伯宁踉跄两步,带着嘶哑哭腔痛声喊道:“如故!!”
  如一扶住他后背的右手尾指骤然一缩。
  那牵绊了他十年的心跳,突然止息了。
  ……常伯宁的一颗心,分明还在他掌心咫尺之遥处,柔韧有力地蹦跳着。
  如一轻轻唤:“义……”
  他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胸口像是被一把钝器骤然打了个大洞。
  如一身形微微一晃,望向浩然亭上,恰对上封如故的一双眼睛。
  封如故朝着他的方向,双膝缓缓跪地。
  他的双剑似乎是感知到了什么,双双飞离脱鞘,刺入灰土三寸,撑住了封如故的前胸。
  纨素的“今朝”遭魔焰焚毁,周身漆黑;螺青的“昨日”从中斫成断剑,唯余半截残刃,
  “遗世”之后,这两把剑再不出鞘,不受保养,盖因废剑之故,与它们的主人一样,再无重见天日的兴趣。
  今日,似是察觉到主人寿数将近,它们终是焕出了最后一线灵识,与他相互依偎,给了他最终的一点支撑。
  经脉寸断,天人五衰,封如故发冠裂开,当的一声坠落在地,乱发被山风掀得飞舞不休。
  他隔着匆匆乱发,看向如一,目光清亮,像是看到了一个活泼泼的小红尘,正向风陵山跑来。
  他拉住他的手,入了“静水流深”。
  世间只有他们两人,再无旁人了。
  如一尾指指尖上细细缚着的心头血线脱落开来,随风飞去。
  如一一时惊惶,伸出另一只手,想要抓回那不可得之物,却见那心头血合入封如故心房,与他再融一体。
  他的手还抵在常伯宁背上,一点点流失了温度,麻木从小指蔓延开来,席卷了他整具身体,整颗心。
  ……不,不再有心了。
  封如故面对万千哑然的同道中人,静静地跪下,静静地休息。
  他抬眼望着天际。
  天空被瑰丽的朝霞烧破了一大片,华彩夺目,而天亮前那一颗启明的长庚星,早被夺去光亮,只维持着一点淡淡的白。
  封如故望着那点淡白,直至它全然消失于眼前。
  他眼中的光亮,也淡了,远了,尽了。
  他的星子,落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是真的一念之差……


第116章 一线生机
  众声皆寂; 片刻之后; 正要哗然,忽被一阵强大的森冷鬼气袭身。
  日光犹寒了三分; 他们一张嘴; 几乎要呵出浓厚的冷气来。
  盈虚君暴躁道:“不要再叫我听到你们说一个字!不然; 有一个算一个,我马上叫你们下去陪他!”
  盈虚君身体非比常人; 在白日里反应会比常人慢上一线; 方才如故动作实在太快,一切只在瞬息间; 他根本来不及阻止。
  如今懊丧也是无用; 他瞬身飞抵山间; 于空中留下淡淡虚影,盈步落于浩然亭上。
  如故的两名徒弟奔至亭外,盈虚君无意与他们虚应故事,一把丈八长·枪自袖中凭空而生; 望风而长; 反刃钩住冲在最前的罗浮春的前襟; 将他凌空挑起,掀到后面桑落久的身上,将二人齐齐逼出亭外。
  他背身呵斥一声:“莫要碍事!闪开!”
  言罢,盈虚君襟摆一动,将长·枪随手刺入亭旁泥土,如血红缨; 凌风而动。
  罗浮春泪流了满脸,还要向前,却被桑落久从后一把扯住。
  短短一程路奔来,罗浮春已是气空力尽,挣扎也透着股垂死的虚弱:“师父……”
  桑落久:“师兄!”
  从封如故袖口淌下的血炙痛了罗浮春的眼睛:“师父……”
  桑落久环住他的手臂一紧,命令道:“师兄!”
  他把脸抵在罗浮春后背上,不欲让旁人看清自己此刻的表情。
  桑落久向来如此,他的情感波动、思绪起伏、哪怕是死去活来,从没有示于人前的习惯。
  罗浮春这才被喊得回了神。
  他怔怔望着前方,微颤的手握住了桑落久紧紧环住自己腰身的手,和他一起握紧。
  盈虚君大步踏入浩然亭中,却见一名年轻的长发僧人比他来得更早,跪在封如故身侧,将他的上半身抱于怀中。
  此人竟抵住了他周身翻涌的煞煞鬼气,眉目间平静至极,正用指尖轻轻抚摸描摹着封如故的眉形,似乎是生平第一次与他相识。
  盈虚君扫了这陌生的青年一眼,望见他眼里像是落了一场大雪似的眼神,心间不由一悸。
  他没有将封如故夺走,而是同他一起俯身,单膝跪地,将一股泛着寒意的灵力融入封如故体内。
  陆御九身为清凉谷谷主,深谙收魂之术。
  但今日,他碍于身份,未曾前来。
  好在盈虚君久在他身侧,耳濡目染,也懂得了些鸣鸦鬼族的收魂之术。
  至少收得魂核,带回清凉谷,或许还有一线……
  盈虚君脸色遽变。
  ……封如故居然连魂核也一道熔去了?
  修道者与凡人不同,三华聚顶,内化为核,身亡之后,多有机会修入鬼道,只需收其魂核,善加滋养,便能以鬼身存于世间。
  盈虚君本身,便是这样的存在。
  而封如故居然是连这条路都断绝了!
  此时,荆三钗乘风而来。
  他忘了与盈虚君的一切龃龉和冲突,抓住他的衣袖,声急而颤:“如何了?”
  盈虚君撤回手来,偏开双目。
  荆三钗声音变了调:“师父,他如何……如何了……”
  盈虚君让开了身,好让荆三钗最后看上封如故一眼。
  道友亡身、亲朋永隔的事情,他见得很多了。
  只是至今他都无法习惯。
  而道君的枷锁,让他无法肆意放出悲声,只将一双拳在袖中攥紧,忍下胸中万般焦炽:“多看看他罢。”
  荆三钗双膝跪地,不肯去看封如故,只定定地看着他,双手仍痴握着他的袖口,不肯放松,嘴唇尽归雪白:“师父,你不要同我赌气,你有办法的……”
  盈虚君见他神色有异,顿感不妙,指尖一抬,及时点住他胸前几处经脉:“三钗!定心,调息!”
  大悲大恸之下,向来急性的荆三钗嘴角竟已涌出血沫!
  见事态越发难控,盈虚君不敢再拖延,冰冷手掌按在荆三钗前额半寸之处:“……三钗,抱歉。”
  刹那间,一股洪涛似的冰冷鬼气卷入荆三钗脑中。
  荆三钗浑身一震,神志皆失,身体前倾,昏迷过去。
  在他即将跌摔在地时,盈虚君揭下肩上注入鬼力的披风,将荆三钗径直打横抱起,一手揽入怀中,一手掐指巡纹,定辨封如故离散的魂魄。
  至少要抓住两魂四魄……
  然而,浩然亭间,空空如也。
  封如故的魂魄,似是融于体内,似是化为千风,总之,已不存于亭中了。
  望舒君从小亦是看着封如故长大,心中惊痛难言,但她迅速稳住心神,站起身来维持局面:“诸君,对此结果,你们还有什么话讲?”
  玄极君也未曾想到,封如故会如此干净利落地就死,若是再穷追猛打,逼风陵承认包庇之罪,便实在有些张不开嘴了。
  但就这般偃旗息鼓,也实在太浪费这大好局面了!
  在他正筹谋着如何继续,常伯宁竟是未赶到亭中查看状况,长袖一拂,立于人前,抹去嘴角渗出的血线,眼圈微微泛红:“或是,各位需要我常伯宁,效仿云中君,自尽谢罪?”
  此话一出,玄极君便是微微的一闭眼。
  他知道,大事难成了。
  果然,人群在经历了久久的静寂之后,发出了嗡嗡的劝和声:“倒也不必如此……”
  “这……端容君言重了。”
  “云中君其实也不用自尽,我等也不是为了逼他自尽才来的,不过是要一个交代罢了……”
  望舒君款款来到常伯宁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想要代他发言:“各位,今日之事——”
  谁想,常伯宁接过了她的话来:“……今日之事,是我风陵未能处理好陈年之事,才惹来众家非议,如今,如故给了各位一个结果,众家道友还想要什么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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