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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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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浮春骇然之余,渐渐明白过来,一把捉住那小道士前襟:“是你杀了你家三小姐?”
  话音未落,他便被封如故一掌拍上了后脑勺。
  “呆子。”封如故道,“你在这里胡乱揣测,不如进去捞了尸体看一看。”
  “……尸体?”
  封如故再次语出惊人:“文三小姐香躯便在里头,仔细照看着,万勿唐突了。”
  罗浮春急急转入屏风内侧。
  只见月光之下,真有一具无头女尸,面朝下倒在冷泉之中,腔子里的血都流干了,前襟上绽着大片大片血迹。
  女尸身上穿的是浴衣,盘扣精细,上头描着银凤。
  这绝不会是外出的装扮。
  但捏一捏女尸肢体,罗浮春吃了一惊。
  那身体虽是冷的,但柔软异常,像方死之人的躯体。
  罗浮春霍然起身,快步行至石屏外,不由分说,一把执住少年手腕,稍一测他灵脉,便怒气升腾:“你是魔道?!”
  话音未落,他就听封如故在旁笑话他道:“你是炮仗?”
  罗浮春被拆了台,气急交加:“师父!那文家三小姐被炼成醒尸了!”
  “喊什么。”封如故瞥他,“不能视,不能言,不能持握凶器,只会伸手扑人——魔道中人若是炼出这等醒尸,妄想用来伤人,那就别修道了,回家种红薯吧。”
  所谓醒尸,乃是死尸所化,尸体能言能行,一如生前,只是善恶颠倒、冷暖不识、黑白不辨。
  文三小姐所化的醒尸粗劣至极,轻轻一拽便倒,则是尸主修为低劣、穷尽全力也只能供她行动片刻所致。
  如一淡道:“现如今的问题该是,为什么一个魔道,会穿着文始山弟子的衣裳,操纵文三小姐的无头尸,找到这里来。”
  穿着修士衣裳的小魔道牙关打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看上去倒有几分可怜,看得海净心生了几分恻隐,忙暗道了几声阿弥陀佛。
  此时,封如故突然道:“你是来给我送这具尸体的,可对?”
  小魔道抬起头来,双目里噙着的泪也随着他身体的轻晃摇摇欲坠。
  “我本来是等凶手,没想到等来了你。你送来尸身,却掉头就跑。……有意思。”
  封如故蹲下身来,直视于他,发上残水顺着眼睫和下巴滑落,他也懒得擦,只是微微歪头,盯视着他。
  “你是下级弟子。”封如故拉过他的修士服查看,又低头嗅了嗅,“能熟门熟路地溜进来,身上还有硫磺味。你是平日里负责洒扫这处别馆的。但今日,你却不在,来伺候的弟子粗手笨脚,对这里并不熟悉。”
  常人看不出来那引他们入别馆的弟子有何不妥,但封如故不同。
  他最是懂得享受,三言两语,便知道那是个新手,因为他连摆放浮觞的位置也不很清楚。
  罗浮春猜测:“莫不是文三小姐来此沐汤时,被他趁机——”
  封如故看他一眼:“文三小姐再不济,也有炼气三期的修为,他以他这点粗陋的旁门左道,哪怕是偷袭,也不可能一刀断首。”
  罗浮春不由想起,文三小姐的尸身上,浴衣齐整,连粒扣子都没掉,除了颈上的致命创口,确实毫无伤痕,再看看眼前的小魔修,也起了疑窦。
  封如故望着小魔修,目光与语气一道放柔,低音仿若耳语:“……你看到了什么?你把尸身送来,是想让我知道什么?你不在‘遗世’里好好呆着,为什么出现在此?”
  封如故从如一剑下救他一命,处处回护他,又这般轻声细语,小魔修终于有了勇气,张开嘴巴,期期艾艾道:“……大,大公子。”
  一众人瞧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可谁也没想到,那下文是如此惊世骇俗——
  “大公子文忱,在别馆温泉中将三小姐的人头斩下,是我亲眼所见……”小魔修拜倒在地,砰砰砰连叩三个响头,“请云中君,捉拿大公子,救我出去……”


第7章 道已非道
  夜半,文忱得了通传,说别馆下榻的云中君找他有事。
  说是叙旧,文忱难免惴惴,踏月而来,到了别馆门口,还不忘整一整衣襟,理好仪容,才踏入其中。
  院中只得一人。
  封如故用他的玉酒壶自酌自饮,清辉之下,风陵独有的白衣蓝带看上去异常清圣。
  他该是喝了有一阵了,面上已有飞霞。
  他闲闲招呼道:“来啦。”
  文忱撩袍,行的是跪拜大礼:“云中君。”
  两人是同龄,这样郑重其事的礼节,难免滑稽。
  封如故安然收受:“起来吧。你家遭逢白事,你也该是连日劳碌,我还把你叫来,不妨事吧?”
  “不妨事。”文忱起身,束手立在一旁,客气又生疏。
  口头上说多年不见,但当真见了面,文忱实际上有些尴尬。
  说老实话,他们并不熟悉。
  初见也是在十年前的东皇祭礼上。
  突变未生前,他还和众道门弟子一起,议论、嘲笑坐在一侧岩石上、把秩序官令牌在指尖一甩一甩的封如故。
  “不是说是风陵大师兄常伯宁来这边吗?”
  “是啊,凭什么轮到封如故来带我们?”
  “你们可听说过他封如故的出身?一个靠走街串巷、摇铃贩药发家的商贾之子,入风陵前还杀过人,那时他不过九岁!小小年纪,心辣手毒……”
  这些流言,文忱听过,也说过。
  但偏偏就是这个人,在他们被蓄谋已久的魔道吸入“遗世”、纷纷被魔气所伤时,救了他们性命。
  “十年不见了。”封如故开口就不是人话,“文大公子眉间川字纹更深了。”
  文忱修养不坏,只笑了笑。
  封如故把凳子拿脚勾给他:“坐吧。我坐着,你站着;我喝着,你看着,我也不尽兴。”
  文忱只好入座,却有意回避着视线,不去看封如故的眼睛:“舍妹与云中君婚约已解,劳烦云中君走这一遭了。”
  “客气。”封如故把斟满酒的杯子推给他,自己用玉杯轻轻在柔软唇畔碾压,“我见过令妹画像,你说奇不奇,我今日见了令弟,她与一胞所出的二弟,并不多么相似,眉眼却与你相近。”
  文忱不言,脸色却隐隐有了些变化,举杯一口酒闷下,却半丝滋味也没能尝出,脸上露出了些苦痛之色。
  “嗳。”封如故似是闲聊,“关于令妹尸身去向,你可知晓?”
  文忱怪笑一声:“云中君玩笑了,我怎会知晓……”
  “那就奇了。”封如故自顾自道,“这文始山上下,穷讲究礼节,我没通知何时到访,御剑石上便随时候着一堆弟子,我风陵山都没这等派头。”
  文忱招架得颇为狼狈:“小门小派,不敢与风陵相比。”
  封如故却不理他似有意似无意的转移话题:“……御剑石上都是如此,那正门呢,侧门呢?一具无头尸身,该怎么送下山去?一颗头颅,又该怎么运上山来?”
  “头颅比躯干更方便处理。舍妹许是下山后,为人所害……”
  封如故淡淡道:“不呢。她身上可穿着浴衣。”
  文忱手中的杯子陡然落在青石桌上,发出脆亮响声。
  “哎。”封如故心痛,“我的杯子。”
  文忱神态大乱:“你,你怎会……”
  封如故拿过玉杯,细心查看有无伤痕:“令妹就在后院躺着,不妨自己去看。”
  文忱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冲向后院,然而最终还是勉力稳住了心神:“云中君,莫要拿逝者玩笑……”
  封如故望着他:“吓到你了?”
  文忱不知不觉已出了一身虚汗,干巴巴地“哈哈”两声,举袖拭汗。
  “好。既是玩笑,那我现在的话就都不算话了,权当醉话。”
  封如故把杯子往桌面上轻轻一放,怜香惜玉之情甚足:“看温泉边石头的水蚀程度,别馆该是这两年才修的,泉眼挖得也晚。此处冷热泉兼有,是山里唯一的一处每时辰换一次水的……哦,这是我来时,听引路的小道说的。”
  “把这里作为别馆,一来,可用来待客,二来,你们闲暇时也能自己来此放松游玩。”
  “听说,文三小姐生前最爱此处,甚至有说过,要把香闺移至别馆。”
  文忱脸色煞白,不言不语。
  “文三小姐如果是在汤池中玉殒的,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又一杯酒下去,封如故脸颊更添绯红。
  “文始山上下,别馆汤池是设计最精巧的,一个时辰一换水,水随地脉流走。此处杀人,干净方便,连血迹都不会留下。”
  封如故说着,还认同地点了点头:“我若是在文始山杀人,一定选择此处。”
  文忱牙关咯咯作响了一阵,青红着一张脸,跳起身来,倏然拔剑,剑尖对准封如故,环佩叮叮咚咚,响得宛如他的心跳。
  “……坐下,手放开。”
  封如故一声命令,直接叫文忱剑身抖了三分。
  “还是说……”封如故动也未动,抬眸相望,单指贴在酒杯外壁,施力轻轻转动,“……你要在我面前舞剑?”
  文忱勃然变色。
  封如故的归墟剑法,他是见识过的……
  当啷一声,长剑坠地。
  文忱跌坐在地,知道尸身和他精心掩藏的秘密,必定是被发现了。
  他把脸深埋在掌心里,肩膀颤抖得厉害:“我明明埋在松树下……埋得很深,怎会……”
  “不巧。有人看见你砍头,埋尸了。”他已经听不出封如故的话是嘲讽还是真心了,“下次可要当心啊。”
  文忱猛然抬头:“小妹不是我杀的!是他逼我……是他逼我!”
  “谁?”
  “我不认识……是,一个着黑衣的年轻人……”
  文忱神思混乱,仿佛又回到了七日之前。
  文忱其实是反对小妹与风陵结亲的。
  他的理由是,他认得封如故。小妹与封如故虽八字相合,但性情不合,也是枉然。
  文慎儿从小便与大哥文忱交好,反倒与性子莽躁的二哥时时争吵,所以一看大哥支持,愈发闹得肆无忌惮。
  父亲被这一双儿女搅得头痛不已,便把文忱叫到书房,告知了他一桩惊天之事。
  ——文始门内,养了几个小魔道。
  说是养,实则是监·禁。
  据说,这些小魔道都有父母,也不是专靠杀人修炼的血宗后代,只是天生的魔道血脉。
  情宗两名,尸宗一名,蛊宗一名,共计四人。
  刚一听到此事,文忱骇了一跳:“父亲,你收留魔道作甚?”
  在如今正道之中,魔道人人得而诛之,谁也不会认为这是不义之事。
  “何来收留?他们乃是我一年前擒捉上山,在身上落了法印,叫他们不得离山的。”
  父亲文润津顶着文忱震愕的视线,侃侃而谈:“他们的父母,为着救孩儿性命,得四处搜寻灵石,好在‘遗世’三月一开之时,进入其中的‘荆门鬼市’,换取一些有用之物,比如从道门流出的修炼经书,送来咱们山上……”
  文忱听懂后,冒了一脑门子冷汗:“父亲,你扣留魔修幼子,与魔修做交易?!这于道不符——”
  文润津捻须一笑:“吾儿,你年尚不足而立,怎得比我这个老头子还要迂腐?魔道欠我们正道良多,想何时取回报酬,那是我们道门的事情。”
  文忱觉得这话有问题。
  那些流出的炼丹、铸器、剑道的秘法心诀,不都是四门先圣撰写,呕心沥血而成?和他们这些新立的小门派有何关系?
  然而,子不言父之过。
  文忱结巴道:“可是……”
  文润津不容他再说下去,接过了他的话:“可是,这非是长久之计!慎儿太不懂事,我们只要与风陵联姻,让云中君成为文始门女婿,那归墟剑法,可不就是咱们家的了?”
  文忱说不出话。
  “你是文始门未来之主。”文润津拍着他的肩膀,“文始门,早晚是要交在你手上的。父亲这也是为你的未来铺路,你要懂得父亲的一片苦心呀。”
  父子两人正在密议,就传来了文三小姐第三次自缢的消息。
  这次的情况格外凶险,若是再晚发现一些,她就真的要化作一缕香魂了。
  文润津被吓得不轻。
  他虽然想要女儿联姻,为文始门带来好处,却不想女儿真的为此而死。
  无奈,他只好在女儿缓过来后,痛下决心,与风陵解除婚约。
  文忱却忧心忡忡,夜不能寐。
  父亲的一席话,在他心里烙下了不小的阴影。
  此事压在他心中,没人可以商量。
  母亲不必说,定然和父亲站在同一处;那些个道友,也没几个能与他交心的;二弟更是莽撞,成日里只知道拿着他的鞭子与剑咋咋呼呼。
  相比之下,小妹尽管任性,却格外有主意,且又与他关系最好。
  况且,她也是文始门门人,与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文始山之事,她也需得知晓……
  于是,文忱在看望小妹时,趁女侍出去倒水,约了与她两日后在别馆相见,想掩人耳目,密谈此事。
  他特意叮嘱,此事重要,万勿告知旁人。
  父亲下山前往风陵那日,他依约前往,却发现别馆正堂空空,后头倒是有沐浴之声。
  小妹最爱这处温泉,趁此机会,提前到来沐浴一场,也不妨事。
  文忱便等在正堂,等了一刻钟,水声已停许久,却还不见她来。
  文忱还有许多采购、修缮的门内事要处理,不能在此浪费太多时间,便绕到汤泉处,隔着一扇石屏,叫道:“慎妹,你快着些。”
  屏风后,万籁俱寂,唯余松涛。
  文忱以为小妹是身子尚虚,浸热泉浸得晕了,心中一惊,不敢怠慢,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大踏步入内,却不意撞见血腥一幕——
  满池皆红。
  文慎儿身着浴衣,仰面倒在水里,咽喉被一刀切断,腔子里的血突泉似的从水面上直往外冒。
  一名戴着青铜鬼面、手拄唐刀的人,静静坐在一侧青岩上,望着文忱。
  他身形瘦削,裹在一身黑衣里,五官全然看不分明。
  文忱受了这一骇,悲愤难抑,五脏俱焚,拔剑出鞘,猛扑上前。
  但是,甫一交手,文忱便知自己非他敌手。
  不消三个回合,他便败下阵来,被一股挟裹着强烈灵风的气流压制在地,仰面朝天,动弹不得。
  来人用唐刀指住他的咽喉,声音里毫无感情:“砍她的头。挂在你们文始门最高的一棵树上。”
  文忱心脏里被揉了一把碎冰,扎得他鲜血淋漓:“你杀了她——”
  他接下来的话未能出嘴。
  来人将唐刀直接捅·入他的口中,刀尖直直戳在他的舌头上。
  他的声音自带一股空灵的寒气:“砍她的头。挂在你们文始门最高的一棵树上。不然,你死了。”
  文忱惨白了一张脸。
  他知道,这人是说真的。
  但那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妹妹……
  似是看出了他的犹豫,黑衣人看向他的双眸。
  鬼面之后,是一双乌黑沉静的眼睛:“你不照做,世人明日便知,你文始门挟魔修幼子,与魔修勾结之事。”
  文忱心头巨震,宛如迎面被甩了一个耳刮子,双颊火辣。
  这人不再多言,把唐刀丢给他,飞身上了一侧松树,身形隐于林间。
  但文忱知道,他一直在。
  而且,以他的修为,哪怕自己手持武器,他赤手空拳,自己也不可能逃出别馆。
  他只得咬牙含泪,用黑衣人给的唐刀,割掉妹妹头颅。
  鲜血喷射入池,被滚热的水蒸出令人作呕的浓腥味。
  而山间,报时的钟鼓响起。
  咚,咚,咚。
  在沉越的钟鸣声中,金蟾闭口,银蟾吐水,血水翻卷着流入地脉,腥味也被清新的松风带走。
  文忱捧着妹妹的头颅,几欲呕吐。
  他将尸身掩埋在一棵最大的松树之下,又将妹妹的头颅放入储物囊,掖入袖中,跌跌撞撞,出了别馆。
  在来到那棵最高的树下时,文忱的脚已然软了。
  他想起,妹妹尚年幼时,曾央着自己,要在这棵树上扎个秋千。
  这树临靠断崖,着实危险,他不肯答应,妹妹还哭了鼻子。
  他挨不过妹妹的软磨硬泡,只好偷扎了一个。
  文慎儿很是欢喜,和他玩了一个下午。
  玩过之后,他便把秋千拆了下来。
  秋千吱呀吱呀,声犹在耳。
  文忱眼眶发热,像是挂秋千绳一般,把那湿漉漉的长发往树梢囫囵一缠,不敢去看那双死不瞑目的眼,拔腿便走。
  不觉清风一阵,送来一片榉树叶,落在文忱脚前,被他仓皇着一脚踩下,半没入了泥土中。
  文润津发现女儿头颅、悲痛欲绝,下令在山中搜寻无头尸身时,是文忱带的队。
  他特意在搜查别馆时,自己亲自进去检视一番,说,没有痕迹。
  红颜枯骨,就埋在那松树之下。
  但他不能说。
  ……
  封如故把一切听在耳里,微微点头。
  这样,很多事就可以解释得通了。
  那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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