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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人柑子味-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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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将要收摊的画者,终于等来了买家。
“多谢了。生意兴隆啊。”鹤承期把装画的盒子,随便夹在腋下,咬着手里拿着的梨子,转身便要离开。
他果然没要找零。
画商幸福地垫着着手上钱袋,望着买家背影,忽又想起了什么。
“欸,客人。那个方向是兄弟山啊!”
“怎样?”鹤承期回过身。
“也……也没什么。就那山上,有一群山匪,他们……”
“他们无比邪恶,不劫财,只劫色。”鹤承期啃着梨子,稍回过头,笑说,“是吗?”
“就像客人所说,我看阁下也是个高手,应是不怕的,但小心些总归……”画商尚未讲完,客人便已不见了。
算了,这世上什么奇怪人物没有?
画商摸了摸钱袋。
不过最奇的是,这人看的明明是《独泊刀》,要的却是一副普通山水画……
作者有话要说:
“我独泊夕,其未兆,沌沌兮,如婴儿之未孩,儽儽兮,若无所归。”——老子·道德经。
第3章 柑子雪
树荫之下,丝丝缕缕的阳光,打在微带湿气的土地上。
陌免坐在树下大石上,手搭着膝盖,怡然自得地看一群小孩子练习木刀。
孩子们的身形,伴随着“喝!喝!哈!喝!”的声音,隐现于树影之间。
“阿怀,手放松一些。”
“阿忠,步子不要移动得太快。”
“阿古,注意右侧。”
无疑,陌免在教这群小孩练刀。
这村里教孩子武艺的人,共有两个。陌免是其中之一,另外那人住在不远处,专攻剑术。
刀剑修界,以刀与剑两种武道为尊。
众所皆知,刀术与剑法,各有其独到之处。
刀有雄壮狠辣之息,剑具敏捷优雅之形。而因此界特殊地气,此二种灵息,不可为一人所有。
这便是说,一名武者不能兼修刀剑,否则练到一定程度,便会内息紊乱、神智失常,甚至性命不保。所以耍刀的和用剑的,自启蒙阶段便不在一处学习。
但这并不意味着修习这两种武道的人,互有敌意。恰恰相反,刀者和剑者,往往是极好的搭档。据传,刀剑修界本身,便为刀仙祖与剑仙尊两个神仙共同开创。数十万年前,两人刀剑并击,斩破洪荒,才使得万物诞生、繁衍不息。
“陌大哥!”
小徒弟嗓音里的兴奋劲儿,让陌免意识到了什么。
他抬头一看,东边剑术师父的小弟子们,此时已经下学,正蹦蹦跳跳朝这边走来。
陌免点了下头,对迫不及待去玩闹的丫头小子们说:“我们今日也先到这里。”
他任他们离开,而后也没动地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坐着。
两伙小孩子汇集到一起,叽叽喳喳,边打闹玩耍,边以极慢的速度朝家走。
“总有一日,我要突破武道六重境!”
“我要突破八重境!进入仙者境,制造出仙者空间来!”
“仙者空间?你做梦吧!”
孩子们所说的仙者空间,是突破武道境界的一种标志,意指高境界修者制造出的带有仙灵之气的随行空间。
通常来说,修为越高之人,所生仙者空间便会越大。武道六重境者,可化出花生壳大小的仙者空间。而直至突破武道八重境后,修者方能化出比珠宝盒更大的空间。记载中最大的仙者空间,有庭院大小,至于更大些的,便只存在于传说之中了。
不过,无论哪种仙者空间,对这群孩子而言都遥远了点。
有史以来,兄弟镇上突破武道六重境者,只两三人而已。他们都被供奉在祠堂里,当成村中荣耀来祭拜。对于普通村民而言,这样的人物,是可望而不可即的。
“我是有天赋的!我家亲戚都这么说!”
一群孩子吹着牛皮,便吵了起来。
吵着吵着,便开始比划。
“我现在就能制造仙者空间!看到这梨子没有——嘿!哈!梨子没了!”
“真的没了!”
“他骗人!那玩意明明在他袖子里面,我刚刚看到了!这家伙不但不会制造仙者空间,连戏法都变不好!”
“我没骗人!我就是能!”
陌免歪过头,朝那群吵死人的小孩看去。变拙劣戏法的小骗子,怕被同伴们“搜身”,向前跑去。他袖中梨子,正一点点暴露而出,当他猛地撞上迎面走来的人,它彻底掉了出来,而他则摔了个仰面朝天。
陌免露出笑容,这不是因为他目睹了那个小孩子的蠢笨之举,而是因未他看见了孩子对面的那个人。
那人正是鹤承期。
鹤承期捡起梨子,拉起摔倒的孩子,拍拍后者身上泥土,把水果还给他。
“修行不是件容易的事,练习化出仙者空间的过程中,你需更加谨慎才行。”鹤承期对那孩子说。
“恩……啊,哦!”孩子抬头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鹤承期就像有魔力似的,他对孩子说了句既非批评又非赞扬的话,孩子立刻便像是醒了、悟了,不想跑了,也不吹牛了,乖乖地回到了同伴之间。
其他孩子见了鹤承期,听了鹤承期说的话,也都不吵闹、不追究了。
鹤承期走到陌免跟前时,他们已走远了。
鹤承期伸出手,陌免自然而然地握住他的手,起身。
“你不妨一猜,我今天是来喝酒,还是要‘强取豪夺’?”鹤承期问。
“你都要。”陌免道。
而后,陌免指向院中石桌,道:“可惜都没有。”
石桌上,没有酒,却堆放着许多新鲜柑子。它们是陌免今早在市上买的。因忙着给孩子们上课,陌免便把它们直接放在那里了。
“但我可以让你尝试点新鲜的。”
在桌旁坐下后,陌免手臂微扬,只见许多香草配料、烹饪工具,从他房中被牵扯出来,稳稳落在空位上。
陌免开始处理水果。
他处理水果的工具也是刀。
但它并非原本就存在的刀,而是陌免凝周遭洁净水气,化出的冰制小刀。
小刀晶莹剔透,阳光下散出柔和的白气,切割食材之间,刀身一点点化为冰沫,与水果和香草汁水,混合成为浅柑和牛乳色交织的松软模样。
一大盘如雪的冰品,被盛入杯中,看着软滑无比、闻着清香异常。
陌免将这奇异之物,递给了鹤承期。
第4章 默契
鹤承期谢过了陌免的招待,脑海中却是另外一副画面。
画面中的陌免和他,还都很年幼。
他打翻了陌免递给他的第一杯冰甜美味,一脸怒容。
但当时他的确是又干又渴,而想到陌免制冰不易,便更加愧疚、惋惜。
“谢谢你,陌兄弟。”所以,认真地享用过美味后,鹤承期说道。
如今,已是陌免“误闯”兄弟山的十日之后。
这段日子,鹤承期每有时间,便到陌免家中做客。
他每一次来,陌免都会用特别的食物招待他。那些食物,或是自己酿造的口味独特的甜酒,或是亲手制作的小甜品。
陌免是极懂得生活的人,跟他在一起,是十分舒适的事情。
他们一起吃着东西、喝着酒,若是来了兴致,便也自然而然地站起切磋一番,随性又惬意。
而这期间,他们自然也聊了许多。
根据陌免所说,他原本并非兄弟镇之人,他是不久前,才定居在这里的。
他出生在远方的一处小城中,把他养大的夫妇,并非他亲生父母。
他是何人的孩子?这件事无人知晓。养父母捡到他的过程,颇为奇特。
二十年前,她的养母坐在院落中休息,只听“嗖”的一声,一个婴儿,便自天空掉落,直直落入她怀中。
养母跟养父商议了一下,最终也没弄明白,陌免究竟是别人丢进来的私生子,还是个天赐之子。
但夫妇俩,终究心善之人,就算不明原委,也还是收养了他、待他视若己出。
在收养了陌免后,夫妇二人,又生了几个孩子,这让家中,压力增大。
陌免不想让自己成为多余的负担,于是他到了十五六岁,便出来闯荡。
“陌免”这个名字,就是他在那时候为自己取的(夫妇俩给他取过乳名,但在外面使用它,显然不大合适)。
为什么会以这两字为名呢?陌免自己也没太想过,他说,他好像自然而然就想到了它们。
行走江湖时,陌免一边赚钱谋生、一边自学刀法。他发现练功过后,余下冰气无用,于是便在夏日里,以这冰气制作冰品,到处出售,因此收入颇丰。
赚了足够的钱后,他开始四处游历。决定定居此处、教小孩子刀法,亦是因一时兴起。
实际上,他私闯兄弟山的那日,正是在此处定居后不久。
他为何上山?噢,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突然想去,便随心而往。
鹤承期则对自己的身份和做山贼头子等诸事,谈得较少。他跟陌免所讲,大多是旅行见闻、人间奇事。他的阅历丰富,随便就能讲出他人见所未见之事,描绘出他人闻所未闻之奇景。
实际上,鹤承期本非普通人,他的年纪也非是常人能够想象的。
他早便认得陌免,早在陌免前来兄弟镇之前,早在陌免成为婴儿、被那对夫妇收养之前,便认得陌免。
那已经是……万年之前的事了。
“要不是你,我尚不知自己做冰品的能力又有长进。我该谢谢你。”
“啊……”听闻陌免突然称谢,鹤承期深邃的目光,微有变动,他抬起额来,“陌兄弟,若我说,我已有一万岁的年纪,你可相信?”
这问话,轻松平坦,却不像是开玩笑。
面对这样的提问,陌免平和地道:“相信。”
“若我说,你原本是古时一位绝世高手,因某些变故导致的时空异变,才退回至婴儿模样,穿越至万年之后,你可相信?”
“世事奇妙,这也不无可能。”陌免道。
听闻这般不可思议的描述,有人会因震惊而即刻否决,有人会因不以为意,而点头称是。陌免则不然,他虽笑说“相信、不无可能”,却绝非在不以为意地敷衍。
他一直认真地聆听鹤承期所言,他的回答,也一样是认真的。
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他对这世界、对一切人、事、物,都有种相当开放的态度,就算听闻大多数人都难以置信之事,他也会以开明、尊重的方式去感悟、去思索。
……这便是陌免,陌免一直未变。
鹤承期道别陌免,离开那小院之后,天色逐渐暗下来。
他一人走在返回兄弟山的路上。不停回想着与陌免的交流。
陌免的记忆,从他和这一世养父母生活的时期开始。
而如鹤承期所言,他已有万年寿命。他与曾经的陌免,有过一段说来话长的故事。
如今陌免不再记得那些事,他却并不认为这很让人难过。
相反,他觉得没有什么比这个人又回到他身边,更值得庆幸。
至山腰处,鹤承期发现,兄弟山中又来了访客。
那是一对带着婴孩的夫妇。
那男的一脸凶相,右手扯拽着老婆,左手拿着酒坛子,边走边灌。坛子中的酒水,自他嘴边溢出,蔓延到胡子茬上,溅在瑟瑟发抖的女人脸上。
“求求你,不要再往上走了……万一真遇上人们说的山匪,又该怎么办?”女人抱紧怀中婴孩儿,无力地哀求。
“臭娘们儿?啊嗝……你是不是外头有人了,所以才不肯跟我上山拜石,求个一生啊嗝……一世、生生世……啊嗝世?是不是!”男的言罢,猛抽了妇人一巴掌。
“不……不是的,不是的……”女人嘴角渗出了血,几乎哭出来。见怀中婴儿微动,却忍耐着拼命安抚,只怕激起丈夫血性,把他母子俩伤得更狠。
见到这一幕,鹤承期只感到愤怒异常。但这种情绪,未流露在他脸上、动作中。他是修为深厚之人,身体和心理皆如此。
“慢着!”当那些贼匪出现在年轻夫妻面前,鹤承期立刻调转了方向,快步向山下走去。
然而没过多久,意外之人却出现在他对面。
那人正是陌免。
“今日不配合那些山贼表演?”陌免问道。
鹤承期一点头:“即便是要表演一侠义之士,这种侠义——”
“不行不仗也罢。”陌免微笑着,替鹤承期接道。
说完这话,陌免手掌放到鹤承期脑顶,温和地揉了一揉。
鹤承期淤积于心的怒气,竟顿时消解。
于是鹤承期笑了。
果然,他们之间的默契,从未被时间斩断。
第5章 酒徒的惨叫
鹤承期拿下陌免手掌,放在双手间抚了一抚。
这动作,之于两名高大武者,略显奇怪。但放在身为高大武者的陌免和鹤承期身上,却不知为何十分和谐。
“方才为何揉我头顶?”鹤承期问。
“你在强抑怒气,这很伤身体。”陌免平静地答。
“陌兄弟看得出我在生气?”
“看到这样的事,人很自然便要生气。”陌免答得依然平和安静。
两人又朝着山贼们所在之处看去。
粗暴酒徒虽然壮实,但山贼人数颇多,气势迫人地走来,让他颇有些犹豫。不过,他并没有退,只拽住老婆头发,不再前行了。
“我说你,浑身酒气、一脸龌龊,除了打老婆,还有啥能耐?”山贼们说。
“真是世道变了,这样的货色,如今都敢上山了!”山贼们又说。
“我打老婆,关你们屁事?这是我老婆!看见没有,这是我老婆!我的!”粗暴酒徒猛力撕扯着老婆头发,把那可怜女人撕得前后晃动。
女人看到山贼,自是害怕。可如今究竟是山匪给她带来的惊吓更多,还是丈夫的虐待给她造成的伤害更大,却是不好说。
“一看就是个外面儿软弱无能、受尽委屈,回到家里充野猪、装野狗,靠着伤害弱者,给自己制造虚假尊严的破烂玩意!”山贼们继续说。
“这女人跟了你,也是倒霉!”山贼们越骂声音越大。
“住……啊嗝……口!我可是北村儿最强壮的……男人!”粗暴酒徒喊道。
贼匪们的话语,戳中了酒徒的痛处。实际上,这酒徒正是那么个搞什么便能搞砸什么的家伙。
如酒徒所说,他们夫妇,住在兄弟镇相邻的村庄——北村。
这次他把老婆孩子强拉到兄弟山上,是想做点不一样的事情。
他想做的不一样的事,便是登上被贼匪盘踞、无人敢登的兄弟山,拜拜没人能拜的姊妹石!他觉得如此一来,自己必定会叫人另眼相看。
当然这种想法,是在他醉酒后萌生的。
可如今贼匪拦路,他是不能再往上爬了。
不但不能再往上爬,还被这些家伙一再刺激。
“我说老哥你啊,不如放走你老婆。你自己呢,来给我□□□□、训练训练。”
“给咱们训练三个月。就算成不了好男人,也能变为乖巧听话、不随便咬人的小乖牲口!”
贼匪们不断辱骂酒徒。
酒徒怒不可遏。
他怒不可遏的方式,不是去攻击辱骂他的人。他的确举起了拳头,不过这拳头,是砸向他老婆的。
这一次他没能击中老婆。
他们在那一瞬间被分开了。
把他们分开的山贼,身法极敏捷,他根本无法看清那人的动作、手法。
现在他老婆在一名女山贼手中。那女山贼瘦高帅气,长得比他可好看多了!
“你们竟抢……啊嗝……我老婆!”
“她在你身边挨打,还不如上山做个快活山贼!”
“我……我打她怎了?这是我家务事,岂是啊嗝……外人管得了的?”
“我呸!去他爹爹的家务事!我们山贼还得遵守你寻常人的规矩不成?”山贼们说道。
众山贼说出这些豪迈之语,也是因从鹤承期那儿得到了首肯。
鹤承期和陌免所在的位置,距离他们很远。
那对夫妇是普通人,自然看不见两人,而山贼们修为较高,却可看见鹤承期双眼、理解他目光的含义。
陌免见状问道:“这男子若是去找正道人士,状告你们抢了他老婆,你打算如何?”
“可由他随意。”鹤承期答。
“果然。”陌免说。
“果然怎样?”
“你们和正道之间,达成了某种谅解。这是兄弟山上贼匪,始终除之不去的缘故。”
“叫陌兄弟知道也无妨。”鹤承期道,“话说回来,陌兄弟为何会在这里?”
“散步、冥想,消化腹中柑子雪,然后在冥冥之中,遇到了你和你的山贼。”陌免回答。
“好一个冥冥之中。”鹤承期笑了。
两人暂未再继续下去。
这是因为,酒徒发出了一声哀鸣。
酒徒这叫声,比女子的尖叫更尖锐、比杀猪的哀嚎更刺耳。它是源自男人丑陋灵魂至深处的恐怖之音。
第6章 “长亭与舞”
酒徒尖叫,并不是因为那群山贼吓到了他。因为,虽说山贼们夺了他妻儿,但还没有威胁到他的生命。
他尖叫,是因忽然出现在山贼身后的东西。
那些东西,灰突突、乌突突。它们或是只有躯干而无四肢,或是四肢过长、腹部巨大。它们的眼上没有眼皮、嘴上也没有嘴唇……
那些相貌可怖的飘忽之物,悬于半空之中,晃晃悠悠。但它们不只出现在山贼身后,也出现在——
鹤承期已然回身,子母双刀,直向陌免斩去。
陌免与此同时行动。他今日没带武器,但双手却在一霎之间凝出一把长刀来。
两人看似对砍,实则不然。
陌免刀落之时,两条缠绕向鹤承期颈部的“长手”,被斩成几段。
而鹤承期在陌免跟前,长身跃起,将之周围四五个灰突突的怪物,横切断裂。接触地面之时,这些怪物的残躯,已化为无形。
当他再去查看陌免的情况,陌免面前的一排怪物,也已落得同样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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