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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渐于陆-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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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曹紫都没再说什么。

慕云思一路也未与慕隽鸿与何少兴说话。顾寒不多言,唐昭时不时与祁越说几声,祁越还困着,回也回得慢吞吞。唯一兴高采烈的是桑落落。

她与柳千怀走在一起,面上的笑都没停下来过。周边的人也十分自觉地让开地方,一边严肃地赶路,一边恨不得耳朵有一尺长,好听听年轻的姑娘与男子在一起时,都会说些什么。

“怎么今日如此没精神?”祁越打完第五个哈欠后,唐昭道。

祁越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鼻音:“困。”

“这几日是不是净忙着练剑?”唐昭道,“要适当休息才是。”

祁越从善如流地点头。

“以后晚上早点回去,”走在一旁的顾寒道。他连头也没转。

祁越把视线收回来,不咸不淡地应了声:“知道了。”他心里想,也奇怪顾寒这么久才对他说这事,不用想肯定是觉得他不守规矩。

那日他在院中站了许久,到桑落落照完镜子又跑来谴责他。顾寒送唐昭出来,也意外他还在站着,便说不用站了。祁越没觉得自己娇气,罚站也不是没站过。但那天也不知怎么的,心里老是过不去那道坎。他莫名其妙地跟顾寒说了声对不起,又低着头回了自己屋子。

好像做错事挨打的宠物,要睁大眼睛看着你,瘪着嘴蹲在角落里,无声地表达自己很委屈,浑身都传达着快来哄我的讯息。

祁越自己没意识,但他的背影叫顾寒差点就喊住他。

是不应该罚祁越的,顾寒甚至有些懊悔,这个年纪,再轻易地罚他,便有些折辱的意味了。他也说不清,是还拿祁越当小孩子吗?可他瞧见慕云思与祁越亲密的样子,竟是再待不下去,必须快点离开。

这时祁越说罢,唐昭敏感地便察觉到周遭气氛有些不对。自家师兄师弟虽然脸上瞧不出什么,走着走着却一前一后,距离越拉越大。唐昭要是看不出这是有意的,那便是眼瞎了。可他没觉得哪里有毛病,那对话也很正常。

于是牙疼的除了韦涧,又多了一个。

“还有多久到?”唐昭走快些,没话找话。

“不知。”顾寒面无表情。

好人总容易碰一鼻子灰,唐昭便又走得慢些,试图叫祁越走得不那么拖拉一点:“我看见九琴的慕云思在前面,你没与他打招呼?前些时候在九琴你们不是一有空就一起么?”

该听见的与不该听见的,齐齐听到了这话,也许是修道之人耳朵都太好使的缘故。顾寒还在想祁越又闹脾气,为此烦躁。听见唐昭这话,烦躁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祁越打完了第六个哈欠,看着前头顾寒越走越远的背影,也面无表情,连话也懒得说了,还是一字:“困。”

唐昭彻底无语,放弃了老好人的角色,往前几步与杨问水走在了一起。


……………………………………………………………………………………………………………………
豫章临近水域,与上庸是截然不同的风情。上庸灵秀中总有些萧肃的意味,豫章则是靠近江南的温润纤柔。人杰地灵之地,易出宝物,便也容易迎来觊觎。据说豫章的中央有一眼泉水,喝了能叫人修为一日千里。说来有这样一个宝物,豫章该盛产人才,但豫章竟连个门派也没有。

“哪有白捡便宜的事,”祁越哂笑,“暂不论是否为真,即便是真的,要……”他忽然打住了。这不是与自家后山那不省心的中皇剑一个德行么,一物换一物的事,何况这种往往要两三倍,都不能偿还够。他想起宁惜骨与他说的那一番掌门命短的话,下意识地往前瞟了瞟顾寒的身影。

慕云思不愿与自己叔叔为伍,半路便又与祁越走在了一起。

“若是真的有呢,”慕云思道,“假若要你拿一样东西来换,你愿意么?”

“不愿意。”祁越不假思索。他想叫自己修为境界高一点,自己修炼便可了,哪里需要旁门左道。

慕云思笑着道:“一看便是未经过难处。不拿修为来说,倘若有一日,你想要之物要你拿出什么来交换,你难道也不愿意吗?”

“那要看是什么东西,”祁越道。

“我倒是很想看看,若真有那个时候。”慕云思道。

没进入豫章,路上便见了几个魔修,越昼剑冲的快,替祁越出了好一番风头。走得近,遇见的魔修便也越多,魔气也越重。远远便见高高挑起飞檐的楼阁上黑气弥漫,竟有遮天蔽日的错觉。

“莫不是到了魔修的老家?”桑落落惊讶道。

唐昭道:“散落的魔修随处可见,但也未真正听说过魔主在哪处。”

众人纷纷拿出了佩戴的武器,走得紧凑些,免得走散。进入一片山林,雾气便越来越浓,没走出丈远,像被一阵风刮来一样,眼前的视野次第被浓雾遮蔽。顾寒警醒得很早,他边提醒边回头看,目光所及之处,只看得见隐约的两个青白人影,一下子便消失在视线中。

慕云思跟祁越在一起。

他怔怔地看着那早只剩浓雾的方向。背后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滚过来,落地化作一个人,是一个魔修。魔修见顾寒兀自出神,伸手便向他后心抓去。但还没碰着衣裳,那魔修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心口,雪亮的剑刃没入其中,顾寒连个眼神也没给他,反手抽了剑。魔修惨叫一声,化作烟雾散没了。

祁越跟慕云思在一起,轻易不会有事。顾寒很清楚,眼下这情形更像是中了什么障眼法,或是幻觉之类的,要静心才能找到破解之法。但他偏偏就是无法静心。他往方才祁越消失的地方走去,尽头自然是迷雾,更为心烦意乱。

早知道这样,该叫祁越跟上来,怎么闹脾气都不能由着他任性。等破了这迷障,一定得叫祁越安生呆在他附近。顾寒一向是冷静的,但这时竟被煽风点火似的,心中的焦急不耐越来越甚,眉宇间渐渐有了些戾气。

白虹察觉到什么一样,在他手中震颤起来,要脱手而去。它指着的方向也是浓白的障雾,顾寒稍稍停顿,便朝着那处去。左右四方不辨,那一处若不是出处也必有蹊跷。他避开地上的灌木,已看到地上是一条小路,他正要迈上去,便听得身后有人唤他。

“师兄。”

顾寒回头,竟是祁越。

他独自一个,又拨开头顶压下来的树条,朝顾寒走过来,笑道,“我刚才差点遇到危险。”

顾寒握紧剑看着他走近,心中一下子平静下来。
“小心!”

慕云思眼疾手快,将祁越扯在身后,接着侧身避开魔修的偷袭,反手拨动琴弦,琴音所及,低阶的魔修已烟消云散。

“方才大意了。”祁越往四周看,早不见其他人的身影,“想必大声喊其他人也听不见,不然我们也能听见其他的声音了。”

慕云思查探那魔修袭来的方向,也是浓白一片,其余看不见什么。他拨动了几声琴弦:“没想到此地的魔物还有些本事。”

“不过是些障眼法。”祁越不屑道。他往更远的地方走,而视线所及却始终在数尺内,不论他怎么走,都看不到浓雾的边界。祁越有意往前走几步,再退回来,原地的景物又发生了变化。来回几次后,祁越终于不情愿地承认,这些障眼法,他一时竟奈何不了。

“雾气并没有异样,”慕云思跟在祁越身后。

“你会破阵吗?”祁越问道。

慕云思沉吟,很快道:“这个不会。”

祁越劈出去几道剑气,也未听到动静,他转身道:“那我们只能在此地等。那些魔修会出来的。”

“若没出来呢?”慕云思并不着急,反而气定神闲,还有心思与祁越玩笑。

“能造出这样阵法的魔修,想必不是为了等我们饿死。”祁越懒散道。

慕云思只闻他说“我们”二字,更是没有急迫感。他始终不离祁越两步远,那神态半点不像被困阵中,倒像是来游览胜景。

两人等了一会儿,没等来魔修,顾寒却来了。

他提着剑从雾气中走出来,见到慕云思与祁越便停住。

“师兄,”祁越惊讶,外患当前,内讧便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我们方才找不到其他人,你如何过来的?”

“我担心你,便过来了。”顾寒淡淡地道。他只看着祁越,看起来也不着急破阵的事。

祁越一时糊涂了。他心里莫名地拨云见日暂且不提。但顾寒从没这么直接过,叫祁越十分地不适应。并且他师兄怎么都不会是那种不顾大局的人。

“……我没有事,”祁越终于道,“怎么样可以穿过……”

“你不是想见到我吗?”顾寒站在祁越面前,气势仍在,好像这话不是从他口里说出来的。

慕云思皱紧眉毛,不动声色地把引凰横在了左手上。祁越眼角瞥见他的动作,当下生出警惕,却仍稍稍上前一步,挡在了慕云思前头。

祁越只能对顾寒这个问题避而不谈,又道:“你遇到什么了?”若是遇见什么迷魂的魔修,也不是不可能。

“既然见到了我,又为何还想要出去呢?”顾寒却微微笑了。他不常笑,偶有的笑容便像极浮冰上的融雪,悄然地化入清水中。

祁越也笑了,反手把一剑朝着顾寒抡过去:“好大的胆子!”

“好生绝情,”一条白绸挡了下祁越的剑,女子的娇笑声传来。白绸收回时,便不见了顾寒,原是这女子幻化的。她赤着双臂,胸部裹着白绸,上头绣着鲜红的木槿,腰腹却袒露着,显出白花花的皮肤,下身长裙高高地开衩,两条长腿若隐若现,脚腕上还系着银铃铛。

“怎么,真真变出来的,不像么?”女子嗤笑,“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修道人,最是会恼羞成怒。”

祁越根本没空听她说废话,越昼剑化出十道剑影,朝着她冲过去,祁越在当中持着越昼剑,如一道剑气,势不可挡。

那叫真真的魔女扬手抽出数道白绫,缠上越昼剑影,最当空的一道剑气眼见着来不及对付,她转身要化出魔影逃跑,慕云思早已闪到她身后,威力十足的一声琴音入耳,魔女真真猛然后退,恰撞到祁越的剑上。

她喷出一口鲜血,不顾前胸的伤口强行往旁边撤。但冰寒的剑意早道道排列,齐齐朝着她冲过来。

真真勉强抽出一条白绫,还未触碰到越昼剑,便被半路上的剑气绞成了碎片。破碎的白绫碎块从天而降,魔女在无处不在的琴音中退无可退,她破釜沉舟地抽出第三条时,越昼剑一剑削去了她的胳膊。

真真凄厉地惨叫,她表情狰狞,但没来得及再做什么,越昼剑贯心而过。真真仰天尖叫,断臂的右肩血如泉喷:“你这般狠厉残暴,与我等有何差别?”

祁越不愿多费口水,正欲抽出剑来,眼前被剑刺中的人突然又成了顾寒。他摇摇欲坠,只凄厉地看着祁越,唇边鲜血不断地顺着下巴滴下,染红了雪白衣襟,十分刺目。

慕云思见状一惊,他收琴上前,就要推开祁越。没料到那魔女死到临头还不忘惑人,祁越多半要犹豫中计。

兔起鹘落间,慕云思还没碰到祁越,祁越便已抽出越昼剑,反手一剑削过去。那动作果决凌厉,魔女幻化的顾寒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失幻象,便头身分家,化作一团黑雾砰然爆开。

“竟敢扮成掌门师兄的模样,下次招惹人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条命。”祁越轻轻地甩了甩剑身,越昼剑刃光洁明亮,滴血不沾。

他这么说下次,但那剑下亡魂早听不到了,更别提下次。

慕云思生生地停住动作,他盯着祁越,活像自己替祁越中了个算计,面色不阴不晴,如鲠在喉。

这一块的浓雾淡了许多。祁越满腔的怒火靠越昼剑泄出去大半,他无从解释自己的火气来自何处,只能解释为那叫真真的魔女敢化出万山峰掌门的模样,便是对万山峰的践踏侮辱。

若是真真知道,想必会对这顶践踏万山峰的帽子叫屈。

慕云思身后一处雾气淡了些,祁越立时要走。他路过慕云思身边,慕云思仍没动,祁越便停下来。慕云思道:“为何是顾寒?”

祁越甩了个剑花,漫不经心道:“不知道。”

但实际他有些心虚,更加不知道心虚从何而来,便本能地想躲避这个问题,连自己也不愿去想。

“不过是个小小的魔物,擅使幻术迷惑,倒叫你这样生气,”慕云思却笑了,他转身:“走吧。”

浓雾吹过来时,杨问水急忙拔剑,但等他拔完剑,身边的人消失得干干净净,一个不见。“唐昭,”杨问水大喊,这么一会儿,原本在他身边的唐昭竟没有回音。杨问水惊惧不已,把剑横在身前,一边调转各种方向,一边探视着四周。

他兜兜转转地不知走了多久,听见背后有动静,急忙转身。

“且慢,”那人退后一步,是曹紫都,“是你。”

杨问水没有收剑,他虽没往前进攻,但仍戒备着:“其他人都看不见,为何独能看见你。”

“这么说吧,”曹紫都挠了挠头,“这处是个阵法,又有诸多小阵,我破了一处,便循着路走,看见了你。”

杨问水半信半疑。

曹紫都也不管他,来回看了这一方天地,又问道:“你在这里可有遇见别的人或者是什么东西?……我不算。”

“……没有,”杨问水迟疑地摇了摇头。

“这阵中会有幻相,不过小妖小魔的把戏,你识破了便无妨。”曹紫都弯腰仔细看着地上的几块石头,用手捡起一块,放到树根边。

杨问水不太懂,但也没干扰,便在一旁看着,顺道注意左右。他一扭头,看见身边有一口水井,清澈的井水漫到井口,沾湿了井沿的碧绿苔藓。杨问水心下奇怪,他方才只注意曹紫都,倒忘了这里是不是有一口井。

那水清澈得不像话,杨问水看一眼便移不开。他凑近,那井水不知其深。杨问水想,据说这里有一口能修为大增的井,倒不知是不是真的。他看着那井,一念顿生,便越觉得那井有不可思议的力量。杨问水伸手去触碰那水面,堪堪要挨着时,身后一声断喝:“别碰!”

杨问水一个激灵,倒退了好几步。

曹紫都过来:“树林丛生的野外,怎会有这样的井?这是幻象。”

“……可是,”杨问水被惊出一身冷汗,“井水也能做幻象?”

“幻象依人心而化,什么不能当,”曹紫都与那井保持着一段距离,瞟了杨问水一眼,“你渴了?”

杨问水没吭声。他自然不渴。

“砍,”曹紫都指了指那口井,言简意赅。

杨问水没明白。

“哎,你用剑劈这口井就是了,”曹紫都道,说完又试探道,“你的修为能劈动吧?”

杨问水一言不发,推了剑气,朝着那口井劈了过去。没有井台炸开的轰然响声,但见剑光过后,那井消失,一条黑色的蛇竟腾跃而起,朝着杨问水扑过来。杨问水冷汗未落又出了一身,他狠狠地用力劈剑,“嘶嘶”几声,那条蛇被斩做两段,摔在地上,化成一团黑烟顷刻灰飞了。

“小心点,”曹紫都见蛇死了,便接着摆弄他的石头,头也不回地与杨问水道,“稍等片刻,等我毁了这一处,接下来便可动一动这大阵。”

“多谢。”杨问水低声道。

随着各处小阵相继破除,障雾渐渐散去。祁越与慕云思先看见了桑落落与柳千怀,两人也说未见到其他人,便又分头去找。

走到一处雾气较深的地方,越昼剑忽颤鸣起来,它要往那处冲,祁越也没拦,便松了手。越昼剑原地绕了几圈,又一头扎进去。雾气那边也有人影出现,接着听闻清脆的碰撞之音。

祁越愣住了。这声音他听见过,不正是……

他没走两步,果然顾寒从那片雾气中走了出来。顾寒扶了下一旁的树干,看见祁越与慕云思,目光动也未动,脸色发白。

“师兄?”祁越没太警惕,越昼剑冲上去只碰了下白虹,又飞回了他手中。自己的剑还是信得过去的,“你没事吧?”

“没事。”顾寒不多说一个字,径自从祁越与慕云思身边走了过去。那一瞬间叫慕云思有他与祁越更像同门的错觉。按理说,顾寒不多说话,但也不会冷漠成这样,活像祁越这个师弟是个陌生人。再说,这时候不该聚在一起,商量这魔阵的事情么。

“倒不知顾寒是怎么破开的?”慕云思见顾寒走远,打破了沉默,“他有其他要事?”

“不知道。”祁越干脆地道。他甩了下手中的剑,但也不能批评它冒失,毕竟剑听不懂。从师父不在后,祁越与顾寒两人就没怎么和平相处过。现在他师兄竟是连看也不想看见他,生什么气也至于这样。

“不如追上去问问?”慕云思笑吟吟道。

祁越醒神,他收敛下表情,道:“不用了。我们去找找其他人,先破阵。”

顾寒在一处无人的地方停下来,他抬手捂住嘴轻咳了一声,手心里是半口鲜红的血沫。顾寒垂下胳膊,恍惚地扶住身旁的树干。

“你怎会在这里?”在阵中时,顾寒看见祁越出现,问道。

“师兄不是在找我吗?”祁越道。

这话超乎寻常的伶牙俐齿,顾寒刚平静下来的心思又紧绷。他转身道:“那就一起找下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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