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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渐于陆-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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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管不了他?”祁从云打了个哈欠,“他也没什么本事。不听话打一顿就好了。”

宁惜骨嘴角抽了抽,他摸着胡须问:“小八在家时,你也这般管教他?”

“那倒没有,”祁从云泰然自若,“他一向躲着我走。”

“……”宁惜骨哼声,“不是碍于令夫人威严在?”

祁越离得禁地远了,才平复下气息。还没摸到初霁院,山前落下两三点雨,忽炸开一声雷,接着哗地一声,落了倾盆无根水。

这几日没少被雨淋,祁越暗叫倒霉,老天变脸不打招呼。他从初霁院的墙头翻过去,轻巧地落地,见一个屋子亮着烛火,另一个暗着,便不假思索地朝着那亮着的屋子去了。

开门进去,祁越转身用手轻轻地合上了两扇门。

他刚要抹一把脸上的水,身后一声冷淡的唤:“阿越。”

祁越动作戛然停住,头脑嗡地变作空白。


五十四、

祁越扶着门,还没反应过来。他头没动,眼睛转了转,先看见了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字迹,龙飞凤舞,点墨留痕,绝不是他屋子里有的。

那便是顾寒的屋子了。

祁越就着站在门前的姿势把头磕到了门缝上。

“有事?”顾寒早看见祁越满身的水,靴底边沾着一点泥,头发上还有一片细小的绿叶,手里拎着的剑还在往下滴水。这副样子如何都不像是从对屋安生走过来的。

祁越听天由命地转身,靠在门上,用衣袖擦了下巴上流的水,若无其事道:“是。我来……看看师兄。”

顾寒正抄着清心经,头也没抬,跟没听见似的。

祁越讪讪地抹了把脸,靠在门边专心盯着自己滴水的衣袖。水滴在地上的声音格外清楚,很快积起小小的一滩水渍。他转头看见一边挂着的长抹布,取下来蹲地上蹭了水渍,一边蹭一边盘算如何逃离。

把自己弄得那摊水擦干净了,祁越又没了事情做。他衣裳半湿透地黏在身上,很不舒服,站着也煎熬。

“既然师兄在忙,我先回去了,”祁越道。

“过亥时出去,倒默十遍门规,”顾寒一边缓缓地移笔,一边道。他本不想找祁越的不是,但祁越能扯的面不改色,实在没法忽略不提放他一马。

……祁越是真的忘了这茬。他别的惩罚没怕过,唯独对门规敬畏不已避之不及。到底三年前那一百遍门规留下的阴影不大容易消除。

“……来师兄这里,……不算出去吧,”祁越睁着眼睛瞎扯,试图逃过去。

顾寒终于抬头看他,烛火流转在他眼眸里,点燃了一些温度。祁越被看得心虚,低头抹一抹额头上快干透的水珠,没骨气地道:“不能换一样吗?”

“什么?”顾寒搁下笔。

门边的人没敢再重复。

顾寒掩上书卷,迟了一会儿,却并未起身,“不是要回去吗?”

看来是没法换一样了,若是被顾寒知道自己偷跑去禁地,再抄一百遍门规都是轻的。祁越想完这一出,立刻释然,坦然接受了这十遍。不过他又觉得自己冤,要不是突然下雨,怎会跑错屋子,撞到顾寒脸前。

“我不想回去睡了,要留在师兄这里。”祁越突然蛮横地道。他猜八成顾寒定然会叫他回去,但也不管那么多。

顾寒刚拿起书卷,翻了一页,动作停住:“那就早些休息。”

这是不跟他计较了?祁越深知顾寒绝不会揪着一件事斤斤计较,既然过了这茬,那么算是暂时安全了。

“师兄为什么这么晚还不休息?”祁越走近书桌前,远远地瞟一眼,见字迹成行,铁画银钩。

“我不困,”顾寒又接着写。

祁越站了一会儿,往床榻边走。他把自己摔在床榻上,撞得床板作响,连衣服鞋子都没脱。

顾寒也只是看他一眼:“淋了雨,洗洗再睡。”

祁越闭着眼睛,在床上大张着四肢,头一摆撞到硬物边角,他顺手拿过来,又见是一卷书,便再塞回枕头下。

他不起来洗,顾寒也没再重复。

祁越便又十分放肆地在床上扑腾,他翻来覆去,把被褥弄得凌乱。自己鬓角头发散乱,衣领歪斜。他好像是故意在制造动静,就差把床榻上的被褥掀翻,扔到地上。

不过是罚了他默几遍门规,祁越又闹脾气了?顾寒没法不被这噪音吸引,他皱着眉看过去。祁越分明也看见他了,又视而不见的把头转向里头,接着翻腾。

“阿越,”顾寒加重些语气。

床上人打了个滚。

顾寒忍无可忍,放下书笔起身。

祁越听到桌椅响动的声音,暗道不好,急忙往床边翻身,他刚直起上半身,顾寒便到床前,差点撞到顾寒身上。

祁越没法亡羊补牢,只能继续兴风作浪。他往后一仰倒回床榻上,闭着眼睛就要接着往里翻身。翻到一半就被顾寒把胳膊按在了头顶,上身没法动弹,只好作罢。

“二十遍,”顾寒不与他废话。

祁越眨了眨眼睛,绝不可能是耳朵聋了。他胳膊动不了,便踢腿,接着被顾寒拿起床边的剑抽了下。不算疼,但既然打了他一下,难免不会被打第二下,祁越又老实了。

顾寒这下可以确定,祁越就是在胡闹。他不轻不重地斥了一句:“明知故犯。”

“师兄,你每次下雨夜里都睡不着,对吗?”祁越不露怯,又毫无预兆地道。

顾寒面色不变。

从祁越的位置刚好看见顾寒颈下稍稍露出两段清晰的锁骨,衣领看着也有些松,再往下是烛火打出来的阴影。祁越没意识地看着,忽然明白到自己在看什么后,把脸扭到了一边。

本来还没什么,这样一来,甚至连顾寒的气息都变得格外清楚。这姿势好像也很别扭。祁越使劲扭着头,挣扎起来。

“安生休息,”顾寒只当他又要胡闹,手下力气不减,牢牢地压制住祁越。

“为什么睡不着?”祁越挣不开,又把头转回来,把怪异的感觉压回心底。

他躺在床上,墨黑的头发散在脸侧,眉目清晰,离得近更见眼睫细密,弧线若勾。顾寒忽松了手,站在床榻边:“没有睡意而已。”

“骗人,”祁越坐起身,“师兄在雨夜里遇见过什么事吗?”

这话一语中的,顾寒竟有种被看穿的感觉。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一时失措,背过身去。顾寒从来没有怎么说过自己的事情,他觉得把心事说出来,就好比大庭广众下赤裸裸一样难为情,仿佛是在博取同情,袒露隐私。

“只是不习惯,”顾寒低声道。

祁越揉了揉头发,随手扒拉下被自己弄得凌乱的被褥:“要么,今晚去我那处睡吧。”





……………………………

五十五、

床榻上水迹沾湿了几块,床单上还落着些细碎的泥。祁越极认真地等着顾寒的回应,半点也不觉得愧疚。

“不必了,你若想回去,可回去。”顾寒好一会儿才道。

“哦,”祁越往后一仰,倒在床上,“外面在下雨。”言下之意是不方便回去。屋中角落的画筒中竖着一把纸伞,但祁越没看见。

“脱了衣服再睡,”顾寒转身。

祁越又挪去床边,随手解衣带。顾寒见他安生下来,便要接着去书案边。迈出一步,右手就被祁越拉住了,湿凉的感觉透过皮肤,一股力道渗进筋脉中锁住了身体里的内息。祁越顺势扯得顾寒往后跌下去。

他伸出胳膊,揽住顾寒,眼里透着一丝狡黠,却又慢吞吞道:“……我不是有意的,没控制好。”

顾寒还没从惊疑中反应过来,他想起身,竟力不从心。

“阿越,”顾寒微怒。

“去书阁时见到一本讲运气的书,不小心使了出来,师兄,对不起,”祁越语气诚恳,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是想试一试,却不是不小心,没想到真的成功了。

“过一会儿它自己就解了,”祁越摸摸鼻子,连假装想法子解开都懒得假装。顾寒被他放在床边,祁越看着烛火的光眯了眯眼睛,觉得自己不能这么不敬地跨过顾寒,便左找右找,从枕头下翻出了那本书卷。他捏着书角,对着屋中的烛火,卡着力道甩出去。

书卷“啪”地一声轻响落在桌上,烛火应声而灭。

“祁越,”顾寒终于怒喝。

祁越仗着黑暗,嘴角弯了弯,小小地得意一下,得意罢又不作声地缩回床上,装睡充愣。顾寒好几年没这么连名带姓地喊他了,他这回算是真的捅了马蜂窝。要吃不了兜着走了,祁越心里对自己道。

“说不定今晚就睡着了呢,”祁越闭着眼睛,翻过身。

还没有人暗算过顾寒。他料不到自己师弟如此大胆,更何况他竟然一时冲不脱那外界真气的禁锢。

身上小心翼翼地搭过来一角被褥,还透着雨水的潮湿气味,顾寒闭着眼睛,调动身体的内息:“想再抄百遍门规还是想挨打?”

“困……”祁越又往里挪,含糊不清地咕哝,立时要进入梦乡,“我睡了。”

顾寒一点办法都没有,火气无处发泄。祁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会耍小聪明,拿捏他的性子。顾寒本是觉得祁越长大了,不愿意再动不动就罚他,谁知他师弟没有小时候那般明目张胆地顽劣,反而变本加厉顶风作案。

他深深地吐纳着气息,内息周转片刻,祁越的暗算便失了效。力气一恢复,顾寒立即起身,掀起被褥下了床,本是很用力的一掀,被子那角落下去,还没到实处,顾寒又伸手捞住了。祁越气息已匀,顾寒站了一会儿,把那角本会落在祁越身上的被子轻轻放下。他便听见本该睡着的人气息紊乱了一瞬。

祁越恨不得睁开眼睛,看一看顾寒要做什么,便只期盼着顾寒快些安顿下来,不要再看他。他正不敢动地注意着动静,放在身侧的胳膊被顾寒握住。

要做什么?祁越紧张起来,……不会要打他吧。

顾寒没有打他,祁越躺在床上不能动的时候,已经无暇再想这个事实。他内息被锁得彻彻底底,只能勉强地调动一缕半缕真气,还稍纵即逝。

被顾寒内息侵入的那一刹祁越就已挣开了眼,但仍是晚了。想作混的狂妄少年还没本事掀天,只能束手无策地呆着。

顾寒看他的样子,也不点破,转身便去点燃了烛火。看样子是又不打算睡觉了。

祁越被烛火的光晃得眯了眯眼睛,小声地叫了声:“师兄……”

两人间隔着一架屏风,屏风上绘着寒江湖心亭,白雪点点。灯光透过去,遮挡不住。

顾寒侧头皱眉望了一会儿,又转过来屏风。祁越没来得及认错,一件物什蒙在了眼睛上,绵密凉滑的质感,眼前一片黑暗。

这要算个好法子,两全其美,祁越既不会被烛光所扰,顾寒也能安生地抄字。

“师兄,我……”祁越有些懵。

“睡觉,”顾寒沉着声音,“寝不语。”

祁越识趣地闭上了嘴,听着轻稳的脚步声去了屋中。

不知道明天还要不要再抄二十遍门规,或者是一百遍,又或者还要挨打。祁越颓废地想。



…………………………………………………………………………………………………………

五十六、

祁越迷迷糊糊地沉入梦中,竟又一次看到了那禁地中的情形。闪着红色光芒的剑半截没入白骨堆中,妖冶诡异。他步入禁地中,那中皇剑照例颤动着,朝他飞过来。祁越手一抬,将它握在了手中。

微微冰凉的剑柄,却又不是寒彻骨的温度,握在手心里稍微久了,还生出些暖意。祁越就那么握着那把只在梦里见过的剑,一点也不觉得害怕。他走出禁地,站在云海缥缈的栈桥上,那些云见风便长,乘势而起地在他面前结成云幕。不见山林草木,却分明有俯瞰远景之感。

浓浓淡淡的云气中,立着一个人,他身上的白衣如云,与周遭一色,几乎不大能看出来,佩着的一柄剑锋芒内敛。

云聚了又散,散了又拢,两人隔着半丈远站着,谁都没有动,还不待祁越上前一步,一把剑破空穿过两人之间的重重云幕,把云劈得丝丝缕缕,锋利的剑刃携着未断的云缕,朝祁越冲来。

本能地要躲开,但一时间竟动弹不了,剑刃离眉心半尺时,祁越认出了那剑的样子,正是白虹。他惊惧更甚,也知身在梦中,可越是挣扎越是无力。剑刃堪堪要刺进眉心之际,祁越醒了。他俯身呛出半口血迹,手上不自觉地攥住被褥,脸上冷汗落得肌肤生凉。

祁越神情恍惚地扶着床榻起身,自己挣脱了束缚,可还是不能心安。

屋内烛火融融,顾寒听见动静,抬头望过来。他走近拉过祁越的手腕,探得内息不平,却没有零散冲撞的迹象,又皱眉帮祁越擦唇边的血迹。

祁越偏过头去:“我没事。”

顾寒的手在半空停了停,又垂下:“没事就好。”

祁越凭空从梦里带出来一股脾气。这会儿梦已醒了,但耳中又不得安生,只兀自气闷。

“明知道方才那般很危险,还这样冲动?”顾寒道。

祁越没听进去,仍偏着头。顾寒也不再说话,转身要走。

“师兄,”祁越突然道,“若我现在能赢过你了呢,你说话算数吗?”

他看起来很像无理取闹。外面还在下着雨,闷响的雷声时不时滚过。半夜三更,两人既非仇敌又非兴致所致,找不出要去冒着雨拼剑的理由。

“明日再说。”顾寒又走向书案边。

祁越抬手用袖子抹了嘴角丝缕血迹,又用胳膊蹭干净。他跟过去,漆黑的瞳仁上映着如点漆的烛火,少年人的声音沉稳得有了偏执:“为什么现在不行?”

“没有必要。”顾寒审视他一会儿,觉得祁越没中邪。

祁越几乎是伸手夺了顾寒手里的书卷,他胆大包天地前所未有,直直地看着顾寒:“明明每次下雨夜里都睡不着,师兄为什么要说不困?”

顾寒没有动,只静看着祁越。他总有这样的本事,什么都不说,却让祁越觉得自己做错心虚。

顾寒什么都不愿意告诉他。每次祁越觉得顾寒有了人情,没过多久,便又会清晰地看到两人间横着的沟壑。虚荣心也好,自大感作怪也罢,祁越很想知道,在顾寒心里,自己真的能力很差么?他想知道顾寒为什么睡不着,也自觉只是连带着问出来了而已。

两人无声地像是在对峙。祁越并没有罢休的迹象。

“那是我自己的事情。”顾寒终于开口。

顾寒实际上已经很容忍,没计较他这么无礼。祁越却像被人打了一耳光,脸快烧起来。顾寒说的不错,是他的事情,若是不想,实在没有必要告诉自己。

“是我逾越。”祁越低声道。

他把书卷轻轻放回书案上,又走过去,把自己弄乱的床榻整理好,看也不看顾寒地道:“我回去了。”

外头哗哗地下雨,顾寒只能递过来墙角画筒里那把纸伞。

“不用了。”祁越在门口站一会儿,就那么进了雨幕中。


五十七、

次日,宁惜骨对着全万山峰的人宣布,自己要闭关去了,何时出关不定,这段时间万山峰的一切事宜交给顾寒处理。

这句话还没在祁越脑海里形成什么印象,他的两个师叔接着表态,林孤芳说自己久在山上,闭塞视听,修为不见增长,因此要下山云游,归期也不定。所幸吕英既不会闭关也不会去云游,而是要在万山峰,平日教弟子们修炼,加上帮助顾寒。

祁越脑袋里有无数个猜测,他觉得或许昨夜宁惜骨去禁地镇压那邪剑,被伤到了,所以去闭关。但林孤芳为什么要离开,他怎么都想不明白。

万山峰的弟子们对此不免议论纷纷,宁惜骨不是看不出底下人的疑惑,但他照常地把麻烦扔给了顾寒,拍拍屁股潇洒地闭关去了。

一众人在广场上散开离去,祁越却还在原地站着,他瞥见顾寒,顾寒也看向他。顾寒知道祁越必然心中疑惑,甚至连祁越会如何问都想得明白。但祁越没有来,只远远地看顾寒一眼,便转身离去,唐昭在他身侧,两人一起说了什么走远了。

那么大一个广场,不过一会儿功夫,人也就散得干干净净了。莫曲见顾寒在原地出神,询问道:“师兄?”

顾寒转身。

“大家都在猜测,说掌门与二师叔是否生了嫌隙,”莫曲笑道。

“师父说自己劫数降至,与二师叔并无冲突。”顾寒道。

“好罢,”莫曲点头,“我与大家说,不叫他们瞎猜了。”

莫曲说罢离开。顾寒站了片刻,朝藏书阁去了。

唐昭边走边与祁越道:“二师叔极少离开万山峰,自我来后,他还未下山过,今次竟要下山。”

“或许是修为遇到瓶颈,下山去也不是不可能,”祁越随口应着。

唐昭见他心不在焉,似有烦忧,也不再提这茬,又笑道:“你近来可曾见过师妹?”

祁越站住想了想,才道:“没有。”

唐昭笑着摇头:“你前几日与师兄下山,师妹还很是牵挂,此时她不在,你怎一点也不关心?”

“师姐是想下山去玩,又不是牵挂我与师兄,”祁越慢吞吞道,“那她去哪里了?”

“下山去了,说是要去降妖除怪,”唐昭道,“听闻百川的弟子近来要外出历练。”

这两者听来无甚因果关系。但祁越听罢会意,一本正经道:“看来要恭喜师姐。”

祁越呆得闷,剑也练不下去,他在屋后的银杏树下躺了半晌,仰头见叶面如扇,密密匝匝。那些无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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