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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渐于陆-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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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曲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觉得好笑,嘴角还没咧,就被祁越狠狠地瞪了一眼。莫曲只好把这个笑再塞回嘴里。

两个执事弟子十分刻板地打了祁越数十下,倒也没只挑着手心打,大腿和屁股分担了许多。祁越咬着嘴唇,气得脸色发青。顾寒在一旁视若无睹。到这百下罚完,祁越顺理成章地站不稳了,但就是要憋着一口气,硬撑着站直。

“师弟可是觉得自己冤枉?”莫曲道,“门规本就该记得,再说了,师兄替……”

“师兄为何不叫我背全部的?”祁越嘲讽道。

莫曲一听便知道这孩子在闹脾气,若是全部背不出来,一条挨十下,他哪里挨得住。这样不听话,这么几下还是打得不重,莫曲暗自想。

“记得门规抄一百遍,”顾寒看一眼祁越,唯恐他不够惨。

莫曲终于有点心疼祁越。

“可走得回去吗?”他就着那点心疼问,“要么……”

“走得回去。”祁越连拳头也攥不住,只能说话恶声恶气。挨打都挨了,绝对不能再示弱。他像个没事人一样,强忍着疼痛扭头转身就走,许是气得头脑发昏,竟也能走得稳当。

莫曲看着祁越的背影,又惊奇又敬佩,感叹英雄出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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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弟好惨,当然,还会更惨的


四十、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祁越没趴不到两个时辰,桑落落先来探望了他,言语十分矛盾,既关心又幸灾乐祸。祁越把小脸埋在枕头上,精神恹恹。

“又闯了什么祸?”桑落落两手抱在身前,靠着床沿蹲在地上。

祁越把头撇进里面去了。

桑落落兴致不减,继续蹲在床榻边,孜孜不倦地说道:“师兄又不会平白打你。一定是做了错事,才叫他这么生气。”

祁越抱着枕头,脑袋一动不动。

他正想叫桑落落走,唐昭又来了,见他这副模样,便问他打得重不重,上药了没。

祁越把脑袋转过来,但仍没说话。

唐昭坐在床榻边,轻声道:“师弟是在跟师兄怄气吗?”

“没有,”祁越大声道。

桑落落笑得乐不可支,唐昭摇头也笑了:“是没有伤药吗?”

祁越又把头拱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有。”

桑落落起身在房间找了找,在书架角落里找了两个小药瓶过来,一边拧开塞子闻了闻,一边好奇道:“这药怎么在师兄那里也见过?”

“先涂了药再说,”唐昭拧开瓶子,拉过祁越一只手,“闹别扭也不是这般闹法,自己疼可没人替你受。”

唐昭很仔细地给他抹药,祁越这才侧了半张脸,抽胳膊道:“我自己来。”

“逞什么强?”桑落落不客气地又把他胳膊拽回来。

那药确是上次顾寒给他的那一瓶,当时顾寒还给他揉肩膀上被何少兴打出来的伤处。祁越看着唐昭,想起这一出,又把脸撇下去。

“我可要去打听打听,我们这小师弟又做了什么好事儿,”唐昭要帮祁越涂腿上的药,桑落落有眼色地要走。

“门派的门规,师姐全都记得吗?”祁越不服气地道。

“当然记得。……我懂了,你是没记住,才被师兄罚了?”桑落落停住了,一手叉着腰,摸着下巴道,“那确实活该。”

唐昭帮祁越涂完药,又叮嘱他先休息,便离去。他出门在院中见到顾寒,两人交谈几句,话声落到了祁越耳中。屋外人说的什么听不清楚,不过祁越倒听出来那是顾寒的声音。

他忽然有些局促,又有些憋闷。顾寒要来看他吗?

才不稀罕,祁越想,这样一不小心握住拳头,疼得皱了脸。他支着胳膊做好准备,自认若是顾寒进来,也能从床上爬起来,在地上站得挺拔。

屋外唐昭的脚步声远去,接着便没了声音。

祁越手肘撑着床榻,忍不住支起上半身,竟真的没再听见一点声音。屋子的门关得严严实实,也没有要被人从外头打开的迹象。

祁越重重地踢了下床板,使劲把自己拱进被子里。

趴了两天后,祁越去了书阁抄门规。他在书阁里抄了整整一日,才把门规抄了十遍。那些门规又多又长,啰嗦至极。祁越起初还注意看内容是什么,抄了三遍后便手抖心烦,只当自己在写字。

抄字这种活计,往往一开始写得快,往后只能越写越慢。祁越看着手边那厚厚的一沓纸,粗略一算,照着当前的笔速,少说也得差不多十日。顾寒没与他说个期限,他实则可以慢一些抄。况且相比门规上闯禁地的处罚来说,抄一百遍门规简直宽容得不能再宽容。

但祁越就是咽不下那口气。他想不明白,问一声缘由错在哪里。

拎着笔不知何时睡过去,醒来已是半夜时分。听得幽长的虫鸣,祁越打个哈欠,迷糊着瞄了一眼灯烛,立时惊醒了。那烛火芯烧得耷拉下来,滴得桌上都是油,恰掉了一点余烬下去。祁越赶忙拿一张纸擦了桌上的油,拿着灯座,想了想又吹灭,才一头磕下去接着睡。

抄了三日时,祁越反而心平气和了很多,字迹还比起初认真。他也想通了,不就一百遍么,抄一抄又如何,还难不倒他。

不过这心平气和在见到他爹的来信时,便露了原形。祁从云洋洋洒洒地写了一页纸,大意是听说祁越在那什么比试中有些名声,惹眼便是丢脸,不符合他祁从云的风格,叫他赶紧拾掇拾掇,不要在万山峰混了。

祁越看罢这信,当即撕得粉碎,脚下生风地开门,打算扔出去。

片刻后,祁越默默地把攥着碎纸的拳头收到背后,生硬地称一声:“师兄。”便接着坐回矮案后拿起笔。

“这几日都没回去?”顾寒瞧见祁越袖子上沾得一片脏,灯油、墨迹,什么都有。

“还没抄完,”祁越头也不抬。

顾寒静静地看着他:“先出来。”

祁越捏着笔顿住。

“拿上剑,我在广场等你,”顾寒道。

门又被关上。祁越把笔摔在砚台里,揉了揉磨得发红的手腕,才捡起案上的剑。

顾寒在广场站着,持剑的姿态端正得不能再端正。夕阳西下时分,广场上也没什么人。落日的余晖远远地照在顾寒身上,从祁越的角度看过去,像静止的一副画。

只不过画中人怎么看都不像要好好与他说话。

“出剑。”顾寒手中的白虹映出金色的暮光,“你若是打败我,我便告诉你禁地的事。”


四十一、

祁越没拜师之前,与顾寒打过一次,不过那次他收了手,做不得参照。

祁越把剑横在手中,一拿起剑运招,便把那抄门规的事撂得干净。甫一开始,他照着习惯虚虚实实地出了几招,到顾寒面无表情地把越昼剑挑飞,祁越仍不当一回事。他扭头看躺在地上的剑,恍然大悟:“原来那样,可以把剑打掉啊。”

“若是真正的打斗中,你已经陷入险境了,阿越,”顾寒剑比在祁越身前。

祁越盯着顾寒,慢慢收起稀松平常的神情。他推开白虹,转身弯腰捡起越昼剑,甩了甩。剑尖撞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从前只是看顾寒的招式,现在自己感受起来,除了惊异,便是措手不及。顾寒绝不出多余的招数,每一招必定要逼得祁越退一步或者卸下力道,两把剑叮叮当当地碰撞在一起,互不相让。

夕阳收尽余晖,隐去最后一缕光线,天色亮蓝,大地一片漆黑。

祁越跪坐在地上,仰头看站在他面前三尺远的顾寒,越昼躺在地上,闪着微光。

“阿越,即便我告诉你禁地的事情,你又能做什么吗?”顾寒垂目,说的祁越发懵。

将入夜的时候有些凉,祁越脸上却烧起来。顾寒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没有能力。这种被低看的感觉比挨打还要难受。

祁越输得少,仅有输的几次,也没放在心上。他总觉着是自己不认真,假以时日一定还会赢过去,也总觉得自己很厉害。可他现在确实是比不上顾寒,没有讨到一点好,甚至一开始就被顾寒挑飞了剑。之后便节节败退,连一招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他胜不过顾寒,非常真实的失败感兜头而下。那时在台上输给慕云思,祁越都没有这样挫败过。

“把剑捡起来,”顾寒道。

祁越低着头不动,失败的落差感让他喘不过气来。

顾寒没有逼他,静了片刻,又道:“这几个月,你可有在万山峰学到什么?”

学到了什么?祁越混沌地想。他一直相信自己的实力,极少把别人看在眼里,一时竟想不出,拜师后的这几个月自己的剑术与之前有什么不同。

顾寒不再多言,收回目光转身而去。

晚上祁越又没回初霁院。

第二日宁惜骨来了,背着手翻了翻他抄的门规,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会被顾寒罚。

“小八,你怎么跟斗败了的公鸡似的,死气沉沉,”宁惜骨又打趣道。

祁越没有心思理会,他本来可以问一问为什么他会对万山峰的禁地有感应,但这时实在是提不起好奇。

宁惜骨一脸同情,十分善良地道:“要么我去帮你跟小寒说说情?一百遍可不是闹着玩的,小八如何抄得完。”

“不用,”祁越硬气地道,“我抄得完。”

宁惜骨立时面带赞许,道:“与你师兄打了?打得如何?”

祁越恹恹:“输了。”

哪知宁惜骨却道:“输了是好事。”祁越一听就知道他师父要胡扯出什么来,便打算当做耳旁风。宁惜骨又接着道:“不输一输不知道要往哪儿走。小兔崽子一条道走到黑,将来非走火入魔不可,到时还不知要长成什么祸害。”

走火入魔?祁越迷茫地看宁惜骨一眼,接着发呆。

“慢慢抄,”宁惜骨将那厚厚的一摞纸搁回案上,“早上别误了晨练,昨日前日没去就不与你计较了。”

祁越把笔摔进了砚台里。

宁惜骨颤颤悠悠地走了,瞧着心情颇好。

祁越好不容易拿起笔写了一行字,又有人来了,只不过这次是顾寒。祁越被人强迫似地称了一声师兄,算是没忘了礼貌。

顾寒在他一侧的书案边坐下,铺纸研墨,提了笔。看起来不像马上要走的样子,祁越立时屁股坐不住了。顾寒这是要看着他抄么。

“我与你一起抄,”顾寒看穿他心思,道,“没有告诉你禁地去不得,是我的疏忽。”

“……”祁越心里搅了一锅浆糊,“与师兄没有关系,我自己的错我自己认罚。”

宁惜骨不可能这样罚顾寒,顾寒也跟着抄一百遍,他师兄对自己真狠。祁越坐立不安,集中不了精神。但眼下再怎么别扭,也只能先抄完再说。

祁越若能注意到的话,顾寒跪坐的姿态其实很僵硬。

前几日禁地有人差点闯进去,看守的弟子自然要追究上报,没让宁惜骨闻着讯儿,顾寒便以自己未告知详尽的疏忽扛了下来。执事弟子只认规矩不讲情面,一板一眼地罚了。顾寒肩背上挨了百余戒尺,事后宁惜骨才知情。

“这样护着那孩子?”宁惜骨看着顾寒,气不打一处来。

“师父,为何阿越能感应到禁地,”顾寒却道,“他从未去过,怎会与那里扯上关系。”

宁惜骨火气未消,又听出了顾寒的意思:“你是怀疑为师?”

“弟子不敢,”顾寒只道。

宁惜骨心里还是有些心虚的,面对自己徒弟的质问,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他停顿半晌,道:“我试探过一次,那次他睡在你那里,我引了中皇剑的梦给他。除此外,为师并没做过什么。”宁惜骨也不知道顾寒是信了还是没有,他这个徒弟正直得过了头,对自己师父也不会迁就。

“这样对阿越不公平,”顾寒道。

宁惜骨迟很久,才道:“小寒,你不觉着小八极易吸引灵物么。这是说不清的定数,为师甚至觉得,万山峰的……”他打住,“为师确实有私心,我命数将近,走后万山峰必定衰落不起。到那时,你一个人扛么?”

“可那时是我误入,该面对的总不能躲避,”顾寒低声道,“阿越不该受到牵连。”

宁惜骨脾气不太好,这时候无言,只得端起架子蛮不讲理地将顾寒赶了出去。

顾寒从宁惜骨屋子里出来,祁越恰准备去问宁惜骨那禁地的事,这才撞上。祁越很聪明,顾寒也不觉得自己能瞒住他多久。

至于将来要面对的事情,顾寒早早便有了心理准备。就算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也不碍事。他必要成功,容不得失败。这一点在祁越身上也能看见,可祁越到底与他不同。在祁越知道之前,顾寒还是不想让他搅进来。

祁越还是个孩子,不守规矩,自信自大,好像都顺理成章,竟也让人生不出厌恶。但他充满斗志,不知退避,却又不是一件好事。

顾寒带着身上没消的伤痕,都连着让祁越挫败地站不起来。宁惜骨有自己的私心,若要细想,这也算顾寒的私心。

就如此时,祁越安静地抄字,没有与顾寒搭过话。但顾寒拿起笔,忽生期待,想看看他长大了是什么模样。


四十二、

一过三年,初霁院门口的银杏树叶盛了又落,落了又长,层层叠叠,遮天蔽日,给人永远都灿烂热烈的错觉。树下落叶也没人刻意清除过,便那么堆积着,待得来年再化尘入土。

桑落落乱哼着不知哪里的曲子,站在初霁院的门口提了提裙摆,双手举过头顶往前倾身,一个跟头利落地翻过去。她身手算得上漂亮,可惜落地的时候没摆正,差一点栽在道旁的银杏树下。

树下闭着眼睛的人也不知怎么感知着了,极其吝啬地侧了侧身,没叫殃及自己,看也没看歪在地上的姑娘一眼。接着便被桑落落推了把脑袋,不得不告别了短暂的清闲。

“起来,”桑落落拍拍裙子上的灰,接着自己腿一伸坐在了地上。

祁越如今的个头总算比桑落落高,身子骨长开了,面容也跟着长开。眉如刀裁,眼如墨绘,抬眼低眉都是满满的张扬意气。他比以前淡定了许多,最明显的是在桑落落呼他一巴掌的时候,也不会再如那个半大少年一般,一脸恼怒地避开。

几年前被罚抄的那一百遍门规,抄出来时厚厚一叠,简直有一张凳子那么高,还被宁惜骨当做典型,当着全万山峰弟子的面“夸奖”了几句。

其实那一摞不全是他的,还有顾寒的。但宁惜骨偏心,不会当众让顾寒丢脸,祁越只能默不作声地扛了。他手抖了数日拿不稳剑,那之后万分小心,尽量与门规绕道走。

桑落落叫他起来,祁越掀一掀眼皮以示敬意,便再没动静。

桑落落又撑着地上的银杏叶子蹲身道:“小师弟,来与你师姐比一比,谁翻的跟头远?”

祁越蹦出两个字:“不比。”

一个女孩子,整天不安安静静的,反而乱蹦乱跳,比他几个师兄还要闹腾。祁越见了桑落落,便觉得她吵得厉害,恨不得躲着走。但不怎么避得开,究竟万山峰就这么大,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

但祁越几个师兄也与闹腾毫不沾边。杨问水铁疙瘩一样,不到万不得已不开口。唐昭温言温语,从不会大声嚷嚷。至于顾寒,几年过去愈发冷肃如霜。前两年又比试时,甚至还有不懂事的别派弟子以为顾寒是万山峰的什么年轻掌门,叫桑落落乐了好几日。

“不吃,不比,不要……”桑落落又道,“你这么难伺候,往后……”

“师姐又收到来信了?”祁越坐直身子,胳膊搭在膝盖上。

桑落落瞪他一眼:“小屁孩知道什么?”

“我又未说是什么来信,师姐便这样着急,”祁越早看见桑落落手里攥着的信皮,也不点破。

桑落落打闹惯了,当下拽着祁越胳膊把他拽了起来,捡起地上的越昼剑扔过去:“你师姐我今日心情好,不与你计较,来过过招。”

祁越手一抬,稳稳地接了。桑落落知道别的事他有可能推诿,这事倒不会。不想祁越接过去,摩挲着光滑的剑刃,却道:“不要过招了罢。”

“为什么?”桑落落挥了挥自己手里的剑。

“师姐能赢我吗?”祁越道。

还以为他是在磨蹭什么,原来是不屑。桑落落早知道她这师弟目中无人,惊奇之余又作恼道:“不行,我是你师姐,我说要过招,就必须要过招。”
说着也不管祁越做了准备没,提剑就招呼过去。

祁越心不在焉地挡着,顺便还几下,他像是故意气桑落落,挡回去一剑,还打了个哈欠。

桑落落被气得不轻,借着被格回来的那一剑,一剑朝她师弟的脑袋削了过去。祁越正打着哈欠,未料到桑落落这么生猛,愣了下偏头躲了躲,只觉得头顶一轻,手指挟住了桑落落的剑身。

桑落落没削掉祁越的脑袋,只是把他发带削断了。长发次第散落,被风吹得扬起发梢。祁越松开剑,赶忙伸手,也没来得及捞住被风吹走的白色发带。

墨黑的发飘过祁越脸边,他伸手拨了,又无奈的表情看桑落落。桑落落却没回过神来,祁越是长大了,她虽然叫他小屁孩,但他不再是那个能随意揉脑袋的小屁孩了。没敢再多看祁越,桑落落还甚是少见地结巴了一声:“我不是有意的……”

“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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