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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与约定-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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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很容易忘掉一些事,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见过的人。
但安德烈仍然记得那年他与特伦斯第一次回到修缮一新的主宅时,这位幼逢家变,又经历诸多战火硝烟与颠沛变故的上校军团长最后站在书房中,回过头来,轻描淡写地对安德烈道:“这挂钟该放在右边的。”
带着平静的、理所应当的浅笑,仿佛再寻常不过的闲聊。
——之后他鲜少再回到那里。
他还记得吗?
他已忘却了吗?
那些短暂的、无忧无虑的时光。
曾属于他的节日,属于他的欢颜,属于他的未来。
这繁荣帝国的主星所引以为傲的四季更迭,春日的繁花似锦,夏夜的星云低垂,秋天的长空红叶,以及冬季的纷扬暴雪,他也曾一一见过,而如今,他仍记得吗?
“特伦斯,”安德烈说,“总有一天——”
特伦斯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又像什么都不知道,轻轻与他碰了下杯,琥珀色的醇酒在杯中荡漾着。
“神降节快乐,安德烈。”
第3章 3、学院
“我有个问题。”安德烈说。
“从半个月前我就开始加班,为神降节阅兵、神降节授衔和神降节假期。”他掰着手指数,“但为什么神降节都过了,我还是没休假?”
“因为你长得比较帅?”威廉开玩笑地挑挑眉。
“忍忍吧,亲爱的雷格瑞少将,现在全国的军校生都想见你,青年才俊,战绩斐然,前途光明。”伊丽莎白揶同样揄地拉长了声音,“莘莘学子的眼中榜样,心中偶像,梦中情人。今年帝国军校的入学申请有超过一半的小朋友信誓旦旦‘想成为安德烈·冯·雷格瑞少将一样了不起的人’。”
“我有问题。”后座上用披风盖脸补眠的人举起手,“既然这样,为什么我也要去?”
了不起的安德烈立即坐正了转过身,笑容亲切:“别这样,特伦斯,你很重要。”
这话说得郑重其事,细听之下隐约有些温柔缱绻的意味,连特伦斯也不由得诧异地抬了眼,稍微拉下披风。然后听见对方语重心长:“不会有谁比你更能振奋人心了,这么矮的驾驶员也能屡战不败——”
特伦斯:“…………”
他将披风扔在一旁,慢慢站了起来,抬手梳开散在脸前的长发,歪了下脸,笑容中带着血腥的纯真与狂气。
他说:“安德烈。”
立刻有七八只手伸过来拉住他:“算了算了,不要打架不要打架。”
安德烈说:“啊,可爱的上校很生气,要起跳咬人了。”
随即被两三个人同时捂住嘴按了下去。
“你可闭嘴吧——”
“那边那位上校,特伦斯上校,冷静点,先把枪放下——不,镭射炮也不行!今天可没人带机甲出门,要是航班爆炸团灭一定会在特殊贡献奖上挂一百年的!”
在年轻军官们的嬉笑打闹中,航班终于抵达了坎德拉行星航空港。
这颗自然卫星的气候丰富,环境层次分明,最初是斯坦诺恩帝国的储备军官训练基地,经过多代人的经营与改造,如今有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帝国第一军事学院。那是星盟最知名的军事院校之一,如今的帝国军部有超过三分之一的高级军官在此结业。神降节假期的尾声时优秀军官返校指导,括弧,展览,一直是帝国军校的保留节目,在战事最激烈时被迫中止了几年,今年再度恢复。
安德烈被拽掉了肩章和一把绶带,走下甲板时还忙着整理仪容,随即被一名教官从后轻踹一脚,掀了帽子,一把勾住肩膀。
“重返故地,衣锦还乡,说说感想?”教官笑容满面,“尊敬的雷格瑞少将。”
少将脸色非常凝重:“会议加班连轴转,还要被迫当观赏动物,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当年会在表演赛上被打断肋骨了。”
教官大笑起来,压下安德烈的肩膀揉了揉他的金发,叮嘱道:“下手轻点,最近几届的小朋友可不比你们耐揍——虽说医疗班已经就位了。”
“这话可不该对我说。”安德烈笑着摇头,抬了脸示意道,“最凶的在那边。”
“可见长得太矮还是不好。”
帝国史导师阿尔弗雷德教授神情严肃,开门见山,立意深刻:“影响军容整齐!我就没在任何公开场合见过最矮的那个!他今天来了没有?”
特伦斯刚走下舰桥,闻言顿住脚步,迅速转身,准备原路溜走,没走两步,身后嗖地飞来一本大部头,砸得他一个趔趄。
阿尔弗雷德大步流星,上来就是一个标准锁喉,白胡子直抖:“能耐了啊?还想逃?空四师的特伦斯军团长,知道你为学弟学妹们增加了多少必背考点吗?一年四次军事法庭,你当是旅游呢?都已经是上校了,怎么还是这么矮?”
特伦斯整个就像只被惊扰的兔狲,暴躁地炸毛扑腾:“这和身高有什么联系!”
立即被“哐”地当头暴击:“什么联系?你看那个金毛少将,你说什么联系?信不信今年就把特伦斯上校的身高划入考题?”
特伦斯:“……”
无辜躺枪的安德烈:“???”
他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劝:“不要打头、不要打头,本来就够矮了,再打就更别想长高了,还容易变傻。”
凶暴兔狲终于挣脱桎梏,一头窜出去,当面就是膝顶加背摔。阿尔弗雷德教授在他身后感慨:“……哎呀,没抓住。腿短的移动频率就是高。”
——
时隔多年,重回学院。
特伦斯坐在嘉宾席上,单手托着腮,心不在焉地摆弄着终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台上安德烈演讲。
年轻的少将有种天生的领导魅力,犹如永不熄灭的恒星,举手投足都熠熠生辉。台下数千双年轻又朝气蓬勃的眼睛紧紧追着他,眼中闪烁着憧憬又自信的光芒。
威廉用胳膊肘拐了下特伦斯,凑过身低声说:“那个王八蛋,完全就是小朋友梦想里的样子啊。”
特伦斯抬起头,恰巧与安德烈瞥过来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少将意气风发地朝他扬起下颌,眼神中藏着隐晦的挑衅。日光顺着他的发梢落下,点亮了胸前勋章。既年轻又骄傲,的确是无数人心目中未来应有的模样。
“他不是一直这样吗?”特伦斯收回目光,给了个稍纵即逝的笑,“你想想他当年。”
“比如被砸断肋骨?”威廉揶揄道。
时间再往前推进几年,他们尚且是三年级生的时候,同样在神降节尾声,安德烈与特伦斯,这对年轻的双子星在表演实战上硬是狙下长官的座驾,然后双双坠毁,拿下当年唯一一场平局。
安德烈断了两根肋骨,爬出驾驶舱时还在笑:“唯独不想在这种时候输。”
特伦斯说:“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想输。”
那个时候,战争就像高悬的达摩利斯之剑,不知何时会落下——事实上,第一场大规模冲突在四年级假期爆发,而他们甚至没能等到毕业典礼举行便奔赴前线,由此开启了帝国前所未有的大扩张时代。
而少年时的安德烈有着那个年龄应有的,不切实际与不知天高地厚的目标与决心。就像一只张扬招展的孔雀,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狂妄野心,有关家族、军衔、以及未来。这锐气未曾被挫败,时至今日,他站在那里,时光将他曾经的锋芒打磨沉淀,但任谁都知道,这位年轻的少将绝不会止步于此,他仍朝着自己规划好的目的地走去。
特伦斯看着演讲台前安德烈的背影。
深蓝色的少将礼服披风末端缀着金穗装饰。
他忽然就想起一些往事。
特伦斯想:他比我强。
——
在遗憾的欢呼声和掌声中,最后一架学员机被击落。而几乎毫发无损的教练机在低空中周折盘旋两圈后缓缓降落。驾驶舱向上打开,金发的驾驶员站起来,在欢呼声中将护目镜推起,飞了声口哨:“那边的上校,来不来?”
特伦斯在骤然爆发的尖叫声中站起来,与安德烈遥遥对视,回头举手:“有个问题,损坏教练机要赔偿吗?”
实战教官大笑一声:“上模拟机!”
安德烈利索地跳下驾驶舱,挥了挥手:“鉴于某人打了一个假期的地鼠,需要给点热身时间吗?”
特伦斯单手一撑栏杆,翻下观众席,一面脱下外套往边上一抛,顺手将长发束了起来,与安德烈错身而过时互相抬手击掌。
那双瑰红眸子里燃着火:“开什么玩笑——碾碎你!”
“那就试试看啊!”少将同样挑衅地扬眉,走向自己的机舱。
模拟机的运作声低沉而规律,身份验证过后,眼前渐渐浮现出熟悉的操作界面。特伦斯伸手握住操纵杆,看着屏幕外虚拟的星空。他与安德烈曾经交手过无数次,有过模拟机上的互搏,实战训练中的对弈,甚至,在战场上拔剑相向。
人生的际遇实在妙不可言,他与安德烈,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有着背道而驰的目的,并肩同行过、分道扬镳过,最后又站在了同一片星空之下。
但是——
特伦斯握紧了操纵杆,听着启动前的轰鸣,眼底亮着光。
至少在这里,只要他还坐在驾驶舱内,还能操纵他的机甲,还能驰骋于星海——
就绝不会输。
指示声刚落,蓝紫色的机甲在阵阵惊呼声中以惊人的速度与白金色的对手撞在一起,短兵相接中,两架机甲迸发出耀眼光芒。
一如,年少时的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
两个人的账号id
一个叫 帝国史使我智障
一个叫 实战课摔断我腿
第4章 4、星空
中途休息的时候,安德烈回头看了眼后排。
果不其然,根本没看到人。他不用猜,都知道特伦斯大概又躲在后面睡觉了。
特伦斯的身量从三年级起就没怎么见长,毕业后更是矮得独树一帜,上任第一周整个帝国军部都知道空四师来了个特别可爱(并且超凶的)的中尉。长得矮就这点好处,一趴下就没人瞧得见,他的这项技能简直修炼得炉火纯青。
——说起来,这家伙在上学时就没怎么被阿尔弗雷德教授点名。
安德烈短促地笑了一声,拎起外套,看了眼时间,还够抽根烟。
将顶层观测站墙上的“禁烟”标志翻过去,安德烈靠在瞭望镜的支架上,点了根烟。
观测站内的监测仪器发出轻微而有规律的电子音,隔着窗户,不远处训练场大型机甲的起落声有些沉闷。而弧形穹顶上的星云倒影仿佛触手可及。那是斯坦诺恩帝国的领空图,在过去的几年里,安德烈曾目睹它迅速扩张了近一倍。
彼时特伦斯还是一名锋芒毕露的前线指挥官,他天生就属于星空,个人风格浓烈的作战方式让他短短时间内声名鹊起。
“我总觉得,是不是已经没我什么事了。”
那个时候,率部从侧翼轨道突入地表的安德烈,只看到早已被摧毁殆尽的敌军基地。地面上到处都是损毁的残骸,浓烟滚滚,火光四起,分不清是谁的。显然,遭遇了四倍于预期阻击、与外轨舰队失去联系的登陆部队在后援到来前已率先一步结束了战斗。
安德烈在中枢厅看到了坠毁的“紫罗兰”。
边防星的大气稀薄,夜间地表温度逼近零下四十摄氏度,滴水成冰,而室内温度绝不会更加乐观。恒温系统已彻底崩溃,安德烈刚打开驾驶舱,隔着战术服便感到刺骨寒意。
他刚皱起眉,就听见懒散的声音:“那边的先生,有烟吗?”
特伦斯靠着机甲的左翼,仰着头,隔着烟雾看过来,带着满不在乎的笑。
他说:“太慢了,安德烈。”
安德烈眉头一松,又略微拧起,他三两步跳下机甲走过去。特伦斯的左肩中了一枪,开放性创口在低温下结了一层薄霜。他向来冷淡,现在更是白得似冰雪砌成,可眼里还是带着意气风发的光彩,傲慢的,夺目的,仿佛有星辰倒映其中。
“你现在看起来可真不怎么样。”
安德烈拎着急救箱在特伦斯身旁坐下,摸出烟盒递给他一支,自己也叼了支,笑眯眯地揶揄道。
特伦斯轻哼一声,就着一旁噼啪闪烁的电火花点了烟,眉梢一扬:“还有更‘不怎么样’的呢——”他低着头,用尚能活动的右手给自己注射了一管药剂,安德烈的余光瞥见他脸上极为锋利的轻蔑,“敢把我从天上打下来,就得做好被我打回天上的准备。”
“那可真是抱歉了。”安德烈说,“我又把他们揍下去了。”
寒夜中,星云低垂,与登陆舰的灯光、哔啵燃烧的火焰交映,灰烬和残雪从被击穿的穹顶上空落下,中枢室的应急能源发出苟延残喘的运作声,昏暗灯光闪闪烁烁。
安德烈抬起一只胳膊,虚虚一握,烟灰色的雪落在了他的掌心,很快融化。
“喂,特伦斯。”
“嗯?”
“你打算,就这样下去吗?”
特伦斯闻言,有些诧异般地抬眼看来。倏地他笑起来,轻轻呼出一口烟气:“也没什么不好。”
他回过头,眯起眼,看着闪烁的星空,语气尤其轻松愉快:“我还能飞得更远些呢。”
就这样下去。
翱翔,战斗,直到某一天——
“也没什么不好。”特伦斯又重复了一遍,指间的烟熄了,他半阖着眼,蜷着手指往掌心呵出白雾,“就是有点冷。”
走廊那头传来后勤部队的脚步声,安德烈总算松了口气,站起身来。
特伦斯仍坐着,垂着眼,像只是专心看自己的手指。他说:“安德烈。”
头顶上的灯骤亮了一瞬,将他脸上的笑容照得有些虚渺,紧接着,“啪”的一声终于咽了气。黑暗中,特伦斯的声音有些倦意:“能修好吗,我的小姑娘?”
“当然,别小看帝国的科研部啊。”安德烈一面说,一面朝赶到的后勤人员打手势,“帮你加层护甲都没问题。”
“那还是算了,她现在的样子我就挺喜欢的。”特伦斯像是摇摇头,从胸腔里发出沉沉笑声,声音里带着种难言的温柔,“你还是先帮我把情报部的混蛋揍一顿吧——”
“坠机的感觉可不怎么样。”
“咯噔”、“咯噔”——
脚步声不紧不慢,拾级而上,由远及近。
“那边的少将,有烟吗?”
安德烈回头,就看到特伦斯靠在门边,像刚睡醒,脸侧的头发有些翘,额角还带着袖扣的压痕。
少将短促地笑了声,用夹着烟的那只手示意了一下墙上的标志:“观测室禁烟,这位上校,注意一下影响。”
“哈——?”这就有点过分了,特伦斯歪了下脑袋,认真提问,“那么,观测室禁殴打上司吗?”
安德烈忍俊不禁,他站直了一些:“特伦斯、特伦斯——”他显得十分苦口婆心,“我们要讲道理,不要总是动手动脚的,这样不好。”
特伦斯理直气壮:“动手可以解决的事,为什么要讲道理。”顿了顿,又补充道,“跟你有什么道理可讲。”
“怎么没有?”安德烈一面笑,一面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抛了过去,又指指自己,“我,军部督查组特约顾问,兼职的,可以帮你在被举报后善后打掩护。”
特伦斯接了烟盒,低头抖出一支叼上,从容不迫地走过去,一手搭住安德烈的肩膀,凑了上去:“那么,尊敬的兼职顾问先生,劳驾借个火——”
说完他低头,熟稔地借着安德烈的手点了烟,仰头一口气呼在少将脸上,瑰红眼中带着狡黠的得意:“现在呢,要举报我吗?”
安德烈顺手将对方滑落的头发拂开,手腕支着他的肩膀,轻咳一声:“既然是你,我决定玩忽职守,一起违规。怎么样,够不够义气?”
“可去你的吧——”特伦斯嗤了一声,推了安德烈一把,侧了下身后退两步,靠在支架上,抬头看着穹顶星空,“这图已经到了这么远的地方啦。”
他抬了手比划了一下:“我上次看的时候,边境防线还是那里。”
安德烈说:“这位军团长,你究竟多久没看领空图了?我对第二中队的前景感到忧虑。”
毕业后就再没翻过全域图的上校面不改色:“我看那个做什么,培养爱国主义情怀?”
他又说:“现在的学生有点可悲啊,是多了多少考点?”
安德烈:“……”
星河闪烁——
安德烈眯起眼,从坎普防线,至弗利特行星带,再到如今的北河防线,特伦斯一直在帝国扩张的进程当中。他是锐不可当的利刃,用战火将阻挡步伐的一切统统燃尽。
“喂,特伦斯。”
“嗯?”
“你打算,就这样下去吗?”
特伦斯闻言,诧异地挑了下眉。他倒是思忖了片刻,末了耸耸肩,毫不介怀地说:“又怎么样呢。”
他舒展了手臂,遥遥指向穹顶星空的边缘:“北河防线在那里,可我还能走的更远——目标也好,战斗也好,至于最后是什么——”
“那就到时候再说吧。”
他望着那片星海,仿佛看着更远的地方。
安德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地低低笑出声来,他直起身,将烟蒂丢在地上踩熄:“随便你了,不过,还是尽量别死在太远的地方吧。”
特伦斯也笑:“好吧,我会让秘书提醒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
特伦斯:为了让我跑的更远,我决定买一个自己的军舰。
安德烈:想都别想,你他妈就不能让那些黑心的军火商少骗些钱吗?
第5章 5、旧宅
刚下太空梭天上便飘起了细雨,整幢宅邸都笼罩在蒙蒙雨雾当中。
特伦斯没带伞,张开手掌稍微挡了挡扑面的雨丝,不紧不慢地穿过石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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