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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乐使者-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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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
  “嘎吱”一声,白诤推开房门,明显吃了一惊,“有人?”
  那人懒洋洋地倚在床上,掩唇一笑,“公子是?”
  见他衣衫不整的样子,白诤眉头微蹙,“方才我在下面问询,为何不应?”
  那人打了一个哈欠,理了理自己大敞的衣襟,“奴家饿得紧,没精神,听不见。”
  “其他人呢?”
  “死了,走了。”
  “你为何不走?”
  那人指了指自己的下面,“走不了。”
  白诤沉默了片刻,放松了警惕,“敢问小哥,这里有水么?我侄儿口渴得紧。”
  “这里没有,北边的巷尾倒是有方古井,保不齐能找到水。”
  “多谢。”
  白诤端详着他,那人凄然一笑,“不需要,我等死。”
  “打扰了。”
  白诤脚下一滞,还是走了。
  楼下的二人终于离开,白讥刚松了一口气,黑屠便回来了。
  “去哪了?这么久。”
  黑屠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半晌,才回答道:“别的地方。”
  “飞得够快啊…”见他困惑的样子,白讥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转头就忘了。你瞧见怀安上仙了么?”
  “嗯。”
  “他没认出你?”
  “他没看见我。”
  “哦…”白讥鼓了鼓嘴,“我差点就被他逮住了,好在我机敏,这屋子里正好躺着一个死人,我就附了他的身。”他扬了扬下巴,“聪明吧?”
  “嗯。”
  “话说回来,这人的腿不太中用,腰也不得劲,好像是个…是个…”
  “男娼。”
  “别说得那么难听嘛,普天之下,谁又比谁干净?”白讥朝他伸出手臂,“屠屠,这附魂术须得三个时辰方能脱身,你不嫌弃人家吧?”
  黑屠拿着热气腾腾的包子,大步迈到他面前,揽着他的肩膀,让他依靠在自己的胸膛上,顺手为他裹紧了门户大开的领口,“吃吧。”
  “嘿嘿,你真好!”
  白讥狼吞虎咽吃得正香,黑屠的耳朵动了动,“有人来了。”
  “嗯,听见了,没事,不是白正直的声音。”
  说时迟那时快,本就摇摇欲坠的门又被人一脚踹开,冲进来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他的背后挎着一柄厚重的铁剑,虽只露出剑柄,也难掩其价值不菲。
  “湘南,和我走。”那人径自奔向床边,上来便去牵白讥的手,却被黑屠拂袖格开,“滚。”
  “你是谁?”
  黑屠不答,白讥哭笑不得,“那个…你是…”
  “你装作不认识我?”他脚下一个踉跄,嗓音瞬间便沙哑了,“你说等我为你赎身,如今这倌苑也人去楼空,我本想带你一走了之,你为何要如此绝情?”他迟疑了一下,凛冽的目光射向黑屠,“他逼你的,是不是?”
  原是老相好啊。
  白讥心中有了计较,露出一个柔媚又薄情的笑容,“没人逼我。官人,奴家和你…玩腻了。”
  男人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湘南,你是怕连累我才这么说的,对吧?”
  “官人,奴家是小倌,不是伶人,你未免想太多了。”他勾住黑屠的脖子,含羞一笑,“这与世隔绝的地方,咱们两只被囚的鸟能飞到哪去?纵是飞出去了,跟着你这么一个没吃过苦的公子哥儿,早晚不得饿死?”他的鼻尖暧昧地呷昵着黑屠的面颊,掰过他的脸,在他嘴角轻轻啄了一下,又鄙夷地瞄向杵在那里呆若木鸡的男人,娇声道:“奴家这位恩客,相貌堂堂,还是皇权贵胄,只要将他伺候舒服了,总不会亏待我的。”
  “你…对我…这些日子的相知如许,竟都只是逢场作戏?”
  “哎呀呀,婊|子无情,做不得数的。”
  男人紧攥的拳头青筋暴起,他看着眼前人脖子上露出的斑驳红痕,艰难地咽下一口酸涩,“这…当真…是你本意?”
  “是。”
  “好吧。”他深吸一口气,哀戚地苦笑,“是我真情错付,你好自为之。”
  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陈旧失修的木门又一次被狠狠摔上,只留下摇曳的回声,仿佛在诉说它的无措与彷徨。
  黑屠将门关好,转身盯着白讥,那人没事人一样朝他眯起眼睛笑了笑,“怎么样,屠屠,够不够骚?”
  黑屠面无表情,“为什么?”
  白讥接着啃起没吃完的包子,“不为什么,我又不认识他,不这样做,岂不是要和他远走高飞了?”
  “我问你为什么!”谁知黑屠竟扑了过来,将白讥猝不及防地压在身下,白讥一时恍惚,“你你你干…干嘛啊!”
  “为什么?梵玉,为什么!”
  那眼瞳中的深邃一望无际,尽是白讥看不通透的幽暗,他本能地瑟缩,又本能地逃避。
  “怎么,被我亲了一下,轻薄你了?你若是介意,就…就打我一顿解气吧!”
  “我承诺过,不能打你。”
  “决明宗果然言而有信,可事已至此,你想如何?”
  黑屠不由分说,渐渐靠近,按住他的手腕,低下头,像品尝什么珍贵的甘露,缓缓覆上了他的唇。
  “还你。”
  “不是…”
  白讥错愕地摸着自己的唇瓣,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复杂或者简单的情绪,可他分明就是久违地,慌乱了。
  他恶作剧般地吻了黑屠,而黑屠还他一吻,也是恶作剧么?
  他比谁都清楚,决明宗,从不开玩笑。
  “吃。”
  黑屠将包子塞进他的手中,直接将他拦腰抱起,“此地不宜久留。”
  “啊?哦。”
  白讥心猿意马地囫囵嚼着包子,梵玉仙人千年无心,大概永远也意识不到自己的,言不由衷。


第6章 物不归原主
  许是这具尸体太过亏空,又许是黑屠平静的胸膛太过温暖,白讥竟在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待他醒来时,早已日落西山,自己好像正身处于一个山洞之中,无力的双腿下被舒舒服服地垫着干草,篝火烧得正盛,他坐起来,覆在身上的黑色外衫滑落下去,而外衫的主人,他张望四周,再一次,不见了踪影。
  “一声不吭就走了…”
  白讥望着那件绣着火焰腾纹的袍子怔忡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又笑了。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白讥猛地回过神,“你跑哪…唉?你是…”
  面前的人小心翼翼地缩回了手,表情有些局促,连声音都是战战兢兢的,“神,神仙大人…”
  白讥想到那个断了头的神像,笑道:“我已不是神仙了。莫怕,我擅自借用了你的身体,罪过的人,是我。”
  “没有!”那人抿了抿嘴唇,怯生生地说道:“若不是您,它怕是早就烂了臭了,或是被野兽啃得尸骨无存了…您不嫌弃他脏…”
  “他不脏,你也不必这般低三下四。活着不得尊严,死后总要为自己留些体面。”白讥扬了扬下巴,“坐吧。”
  鬼魂瞧了一眼洞外,“敢问那位大人…”
  “放心,他不在。”
  那鬼魂这才放了心,拘谨地跪坐在白讥身旁,他久染烟尘,形态中透着一股甩不脱的阴柔,见白讥目不转睛地瞧着他,明明是属于自己的双瞳,竟溢满了这一生都不曾拥有过的高贵与平和。恍惚之间,他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将目光游移至那莹莹烛火,难为情地说道:“大人,我…我叫沈湘南。”
  “姓沈啊,这名好听。”
  沈湘南莞尔一笑,“多谢,申大哥也这么说。”
  “那个铁匠?”
  “是…铸剑师。”沈湘南羞涩地绞弄着衣角,垂下眼眸,柔声道:“我不是樊月本地人,是被卖过来的。家乡是个小地方,有一条湘水,我出生在南岸。父亲是当地的芝麻官,因着不愿与奸佞同流合污而被逼自尽,母亲不堪受辱便随他去了,我也被辗转卖到了这个地方…”他沉默片刻,突然悲戚一笑,“后来那昏君被叛臣杀死,我想许是老天有眼,忘了这些事便罢了,可我…再也回不去了…”
  白讥没有回应,沈湘南低下头抹了抹无泪的眼角,“大人,对不住,我不该唠叨这些劳什子闲事吵您清静,只是不明不白的,在您身边,总想将心里憋屈的苦闷一股脑倾诉干净,仿佛能够化解哀愁。”
  白讥似是而非地看着他,这个人无论是有礼有节的言谈亦或是文质彬彬的样貌,无不在诉说着一个书香门第最后的高格。可命运的锤炼却将他打磨得黯淡且惶恐,宛若一座巍峨的石碑被风沙埋没,再不愿,也终究屈就,屈就惯了,不得不忘记,自己也拥有着一支笔直的脊柱。
  世间的一切,无关痛痒,无可厚非,如沈湘南这样的人,把每条路都当成绝路来走,可能反而会轻松一些。
  “大人…”
  “嗯?”白讥笑了笑,“湘南,你找我,所为何事啊?”
  “哦。”沈湘南大着胆子凑近了些,“我死后无所依托,阴吏正在追我…”
  “我救不了你。”
  “大人误会了,湘南怎敢让您为难?”沈湘南挺起上身,又缓缓跪了下去,“湘南唐突,斗胆求您在我身体中多逗留些时日。”
  “为何?”
  沈湘南指了指他的衣裳,“大人,您的…我的袖口,缝了一件暗衬,里面藏了一样东西。”
  白讥顺手摸了过去,“这是…”
  一枚精致的剑穗,素雅的青色丝绦上坠着一颗小巧的翠玉盘扣,锦绣吉祥。
  “我看过他的那柄剑,是把武剑。”
  “嗯。”白讥将那剑穗递了过去,沈湘南像是遇到一位思念的故人,指尖温柔地摩挲着,眸底尽是深情。
  “阴山盛产一种独特的矿石,以此铸剑,削铁如泥,简直就是上天对樊月的馈赠与恩泽,这里的人都相信,那条矿脉是通灵的。申家世代为皇室铸剑,可申大哥不想当个剑师,只想做个读书人。他说,申家没有文剑,更不喜墨客,放在那里,被他父亲胖揍一顿不说,也是好鞍配了烂驴,与我相谈甚欢,倒不如赠了知己。”
  “知己?”
  “嗯,知己。”他自嘲一笑,“他不懂,就算了,挺好的。”
  白讥无言以对,“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帮我还给他。”
  “还?不留个念想?”
  “留不住的。”沈湘南眼波微漾,叹道:“我的尸身,纵是您宽宥,让我入土为安,不被豺狼虎豹叼走,这物什,终是无法随我而去,免不得被抛弃,被玷污。我不想申大哥送给我的东西,到头来,沦落到和我一样的下场。待灾难过去,它该有个真正的主人,一个可人心疼的姑娘…”
  “就求我这个?”
  “嗯。”沈湘南笑得很从容,又将剑穗双手递还,“大人,如此,湘南也算遂了愿了。”
  白讥接过,将剑穗揣回袖口,“我都将话说到那个地步了,他现在恐怕对你失望至极,抱歉。”
  沈湘南摇摇头,“那样很好,我还心存一丝侥幸,万一他真对我用情至深,忘不掉我,可就糟糕了。”
  “没到用情至深的地步,但好在也不算无情。”
  沈湘南露出一抹满足的浅笑,“这一点情,甭管是什么,足够了。”
  “够了?”
  “嗯。”沈湘南笃定地点点头,“刚入倌院的那几天,我冒犯了一个贵人,被绑起来毒打,他路过救下了我,还给了我买了一碗阳春面。此后经年,他总是来,每一次都只是陪我说说话。他从不轻薄我,只是给我买一碗热面,听我唱曲儿,然后安静地睡一觉,什么也不做。有他在,倌院的那些人,也不敢再欺负我了…”
  他语气中满是甜蜜,白讥于是又问了一遍,“湘南,真的,足够了么?”
  “大人。”沈湘南抬起头,仰望着洞外的月亮,喃喃道:“不瞒您说,我是被活活糟践死的,腿也是那时候断的。祸乱当头,律法成了一纸空文,人都变成了畜牲,好多人冲进来,将我…将我…”他的指甲深陷入掌心,似在极力压抑着喉底哀绝的呜咽,可白讥知道,他连用这点微末的疼痛混淆内心悲彻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这种人,不会渴望什么姻缘,更不会奢求爱,那比得到天上的星星还难。申大哥就是我的星星,我别无所求,惟愿他幸福康健。”他呆滞地坐着,不多时,苦笑道,“我将剑穗归还与他,也是指望着,日后他看见了,还会有那么一瞬间,想起我。”
  白讥端详着他的侧脸,卑微的爱正在卑微的灵魂中酝酿发酵,他听过太多苦涩的故事,擦肩而过,情深缘浅,痴人说梦,总是冗长且赘余,来来往往,随便什么,终会消失在浩如烟海的光阴中。然而不知是多出了一颗心的缘故还是出于愧怍,他无法一如既往地当一个无动于衷的看客,占了人家肉身的便宜,拒绝的话,到底是说不出口了。
  他将手搭上沈湘南的膝盖,“念念不忘,未必有回响,你若是打定主意,我帮你。”
  沈湘南笑了,“谢大人。我…”
  “掠影!”
  话尚未脱口,一股凌厉的掌风扑面而来,白讥不及多想,召出拂尘将他卷至自己的身后,“走。”
  “大人!”
  “无妨,他不会伤我。”
  沈湘南犹豫了须臾,不敢再干扰他,转身消失在了山洞深处的黑暗之中。
  “黑屠!你疯了!”
  黑屠对白讥的质问充耳不闻,发出愤怒的嘶吼,目眦欲裂,原本漆黑的瞳仁被血腥一样的颜色充斥,反射着可怖的寒光。他好像走火入魔,不断用拳头击打着坚硬的洞壁,稀松的土块掉落在白讥麻木的双腿上,摇摇欲坠。
  刹那之间,他朝白讥冲来,眼见那千钧巨石般的铁拳尽在咫尺,白讥却毫不畏惧,高声道:“决明宗!我是梵玉!”
  拳头在空中静止,黑屠极痛苦地捂住头,狂躁地大喊两声,“对不起…对不…啊!啊!快走!啊!”
  白讥见状,拈指默念一个诀,掠影骤然伸长数倍,黑屠被死死缠住,生拉硬拽,将他朝着白讥拖动而去。
  白讥一手紧握拂尘牵掣黑屠的挣扎,另一手直抵眉心,凝神诵唱起来。
  直到手中的动静安分了下去,白讥睁开双目,见黑屠面如土色,泪水糊了一脸,衣衫都被冷汗浸透,他早已镇静下来,只是缄口不言,瑟瑟打着寒颤。
  白讥伸手将他按下,让他枕着自己的腿,收回了掠影,默默为他揉起鬓角和深锁的眉头。
  夜色寂静,黑屠粗重的呼吸声逐渐平缓,他抚上白讥的手背,那人如清溪般的灵力缓缓流淌过四肢百骸,整个人都好似飘飘欲仙,得以轻松的安然。
  “唱的什么?”
  白讥没有抽出自己的手,任由他攥着,“太虚咒,宁心。”
  “嗯。”
  二人对视着,他不说,他便等待。
  许久,黑屠举起自己的左手,缥缈的月光穿过指缝,仿佛挽起一方轻柔的帕。
  “梵玉,会好的。”
  “你所指,什么会好?”
  “都会。”
  “东西找到了?”
  “嗯。”
  “在哪呢?”
  黑屠没有回应,白讥却隐约感受到了答案。
  五百年前的决明宗,比之方才的黑屠,有过而无不及。
  白讥解释了五百年,没有一个人相信,他从来都不愿成为什么极乐门上仙,也从来都不愿杀死那个男人。
  “下一次,带上我好么?”
  黑屠翻了个身,放纵地搂住他的腰,他的声音如此柔软,回绝却也如此强硬,不带一丝委婉。
  “不。”
  白讥笑了,为他将凌乱的发丝挽过耳后,轻轻顺抚着他的后背,“好,睡会儿吧。”
  “嗯。”
  曙光破晓,黑屠直到晌午才醒,白讥正倚着手臂含笑瞅他,“爷,您醒了?昨夜可累煞奴家了…”
  黑屠眨了眨眼睛,“三个时辰已过,你怎么…”
  白讥扑将过来,“人家喜欢这幅皮囊,想在里面多呆一会儿呢!”
  “你…”
  “不喜欢?”白讥抵住他的唇,伏在他的耳畔沉声问道:“还是说…你觉得,我比他好看?”
  黑屠一把拨开他的手,腾地站了起来,“你好看。”
  “哈哈哈哈…”白讥拍着手大笑,“你这呆子还当真坦率,我答应了沈湘南,办完事便将你朝思暮想的梵玉还回来…咦?”白讥揉了揉眼睛,本是几句混不吝的玩笑话,黑屠的耳根,这是…红了么?
  “面皮薄哦决明宗…”白讥讪笑两下,见好就收,“事不宜迟,走吧。”
  “嗯。”黑屠蹲了下去,“上来。”
  “奴家要抱抱。”
  黑屠一愣,硬着头皮转了个身,“上来。”
  白讥咬唇一笑,乖乖勾过他的脖子,得逞地依了过去。


第7章 剑殇
  无风无月,申若谷独自坐在幽静的凉亭中,呆呆地看了一会儿被阴云遮蔽的晦暗天空,指尖在石桌上的长剑旁一点一点的,似若有所思,似自言自语。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后面是什么来着?”
  他低下头,手掌缓缓拂过那折光的剑身,苦笑了两声。
  父亲于一年前病故,无论他这个独子情愿与否,都注定成为申家下一代家主,忠孝仁信和讫情尽意,他几乎无从选择。
  只有在沈湘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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