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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乐使者-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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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暂的羞惭过后,白上仙咧嘴一笑,摸着他终于拥有的良心深深鞠了一躬,“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他起身,笑容却凝固了。
  梵玉本无心,最大的梦想便是做个有心之人,他现在有心了,很好,可这颗心,不跳动。
  它是死的,比死水还死。
  “难不成是因为我是死的?附到一个肉身之上,不就能活了?”
  天真的上仙冥思苦想了半天,得出了这么一个看似合情合理的答案。
  依仗这飞来横财般的功力,他阖上双目,再一次掐起心诀,手腕翻飞,撩动了掠影上的穗子,“光!”
  成了。
  感受到被日出照拂般的光晕,白讥莞尔一笑,缓缓睁开双眸,当看到映入眼帘的景象时,他先是怔了片刻确认了事实,继而发出一声造化弄人的深长喟叹。
  这个地方他认识,他带白澈来过,来玩过。
  忘川河。
  他挠了挠头,今非昔比,眼下只有两条路,前行奈何桥,虽是重新投胎,然而这一千年的前尘往事虽不值什么,他也不想白白将其一笔勾销。回首黄泉路,这条道上布满阴吏,若是被捉住盘问起来,发现这天下大乱是他自娱自乐监守自盗,搞不好被扒仙皮剔仙筋落得个永世不得超生的下场。白讥咂咂嘴,又坐回地上,一手胡乱抡着拂尘,另一手郁闷地托起下巴。
  “你…”
  “谁!”
  白讥吓了一跳,“啊”地一声蹿了起来,“我去…”
  那大张的嘴半天都合不上,他挤了挤,又揉了揉眼睛,还是不肯相信。
  冤家…这么路窄的么?
  白讥默念了两遍经文,此时他做贼心虚,只得强撑着脸皮讪笑两声,“决明宗,哈哈,别来无恙啊…”
  高大的男人只是歪了歪头,那一双漆黑的瞳孔中满是令白讥困惑的东西,他看不明白,也无暇去明白。
  但在倥偬之间,他捕捉到一丝迷茫,那里面,没有恨。
  也是,他凭什么恨我?别人不清楚的事,他自己还不清楚么?
  话说回来,我也没有很对不住他吧!
  二人面面相觑,白讥不说话,他便也不说话,难堪的气氛弥漫在二人之间,伟岸的阴影如城墙般笼罩上来,饶是脸皮厚如梵玉上仙,也难免坐立难安。
  “咳咳…那个…”
  到底是白讥先开了口,“决明宗,话说在前头,你这颗心是自己跑到我身体里来的,若是你想物归原主,我也没意见。现在三界众生都以为是你卷土重生杀了我,这是在下的无心之失,不好意思啊…”他越说声音越低,看到了什么,耷拉的脑袋又突然抬了起来,“你有影子,你没死?”
  对方只是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你大爷!”白讥用拂尘指着他,振振有词地吼道:“没死你倒是言语一声啊,乖乖,自己撒手人寰图个清静,任我如何解释,也没一个人相信你是自愿将那颗心掏出来硬塞给我的!你那个鞠躬尽瘁的手下,就那个谁,叫什么来着?不管了,自从你消失之后,想方设法追杀我!您老人家既然没死,怎么也不和他打个招呼说声误会?我可是躲了他成千上万回了,要不是我梵玉上仙道高一尺,早被他砍成烂泥喂狗了!”
  白讥气鼓鼓地瞪着他,从他自断仙路之后,所有情绪都犹如找到归宿般发落得肆意妄为。似乎那一千年,他不是在修行,只是在克制,而这克制演变成了压抑,这压抑又演变成了他自我了结的初衷。
  那人压下他的拂尘,缓缓朝他靠了过来,白讥后退几步,“干嘛?”
  “对不起。”
  “哈?”白讥难以置信,又有些不明就里的窘迫,他按住眉头,竟觉得是自己在无理取闹。他清了清嗓子,“不…不必道歉,我也给你泼了一大盆脏水,咱们扯平。”
  他说罢收起掠影,转身便走,“江湖不见,决明宗,咱们两个,有缘再会。”
  “等…”
  白讥回过头,“怎么,要拿走你的心?”他挺起胸脯,“来吧,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谁知他只是摇摇头,“送给你。”
  “你不要?”
  “送给你。”
  白讥有些纳罕,他挑了挑眉毛,“那,决明宗还有何贵干?”
  “你去哪?”
  “你管我?”
  “走不了。”
  “你是来抓我的?”
  他沉默地注视着他,直看得白讥毛骨悚然,却又仿佛心有灵犀般读懂了他的意思,“帮…我的?”
  “嗯。”
  白讥眯起那双桃花眼,幻觉么?令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决明宗,会笑?
  他笑了?
  好像还挺俊的么。
  白讥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不疼,可是眼前的人面无表情,果然是幻觉。
  “怎么帮?还有别的路?”
  “嗯。”
  “为何帮我?”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手牵起白讥的衣袖,“跟着我。”
  “啊?哦。”
  白讥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如此老实听话,可就是无端愿意信任他。
  “我说,你怎么会出现在忘川河的?”
  “我说,你这五百年去哪了?”
  “我说,为何把你的心给我啊?”
  “我说…”
  “我说…”
  白讥一个人喋喋不休,决明宗一言不发,安静得和他五百年前如出一辙,做任何事都不屑理会缘由。他身影一闪,便不知去向了什么虚无缥缈的地方,白讥也懒得过问,只躲在他的身后兀自聒噪。
  “我说,一直都尊你为决明宗,却还从未听说过你叫什么呢!”
  那人总算停下脚步,头也不回:“黑屠。”
  “黑屠…黑屠…我叫白讥,一黑一白,有趣有趣…”
  白讥踮起脚尖,揽过他的肩膀,在他胸脯上豪爽地锤了一下,哈哈大笑。
  黑屠依旧用他那寡淡的目光瞥着他,白讥自讨无趣,撇了撇嘴,“到了?”
  “嗯。”
  “这是哪?”
  “苦海。”


第3章 重生之路
  “苦海?!”
  白讥咽了咽口水,扒着自己的眼皮环顾四周,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却能感受到自己正被拖入茫茫无垠的渊薮,那里浮沉着绝望且悲怆的亡灵。孽障也好,苦难也罢,无论是什么,都正在试图吞噬他。
  “滚开!”
  阔别一千年的盛怒之火,在这永世不得超生的苦海,竟然,轻易被引燃了。
  白讥不懂是何缘故,堂堂不染纤尘的极乐大仙,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难道妄想玷污我么?
  一双大手揽上他的腰际,白讥下意识地躲闪,却被箍得更紧,“别怕。”
  莫名其妙地,听到这个声音,再嘈杂的境地,也安之若素了。
  “决明宗,我是要出地狱,不是要下地狱。”
  “我知道。”
  “那你带我来这地狱之底做什么?”
  “这里有路。”
  “什么路?”
  黑屠沉吟良久,才缓缓说道:“淌过苦海,便是生界。”
  “淌过…苦海?”白讥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似乎是在确定决明宗不可能讲笑话,他嗤了一声,“我只听说过,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他又强调了一次,“无涯。”
  “不必靠岸。”黑屠喃喃道,他牵起白讥的手,“随我来。”
  没有人能够靠岸。
  白讥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这样一句话。
  随后,他一而再,再而三,鬼使神差地,听话了。
  周遭一片压抑的虚无,只有手掌上的温度是真实的,白讥本能地朝身畔之人靠了过去,“决明宗,我们去哪?”
  黑屠的呼吸声几不可闻,他轻描淡写地一点,指尖便召出一簇幽蓝的火苗,他微微颔首,“当心脚下。”
  白讥这才发现自己此刻正站在一筏扁舟之上,正欲出口询问,黑屠的手指在他唇上轻轻一压,“小声些,会吵到他们。”
  “嘁!”白讥挥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屏息问道,“谁们?”
  “怨灵。”
  “苦海中的恶灵戾气极重,连我师尊苍乙真人都忌惮三分,你怎么不怕他们?”
  黑屠似笑非笑,声音却依旧淡漠,“吾乃决明宗。”
  魔头,魔鬼,魔王,全天下最暴虐的人,决明宗。
  “哈哈…”白讥捂住嘴,低声乐了起来,“行了,都是色厉内苒的纸老虎,咱们俩谁还不清楚谁啊?我看决明宗的那一身乖戾,怕是都被苦海洗刷干净了吧?”
  “嗯。”黑屠不理会他的嘲讽,盘膝而坐,“歇一歇吧?”
  “好啊。”白讥吊儿郎当地在他对面坐稳,望着前方空洞的黑暗,目光也黯淡了下去,似梦似寐。
  “黑屠。”他突然开口,“你这五百年,一直都在这里么?”
  “嗯。”
  “在这里做什么?”
  “修行。”
  “修够了么?”
  黑屠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没被发现?”
  “嗯。”
  “也是,这自生自灭的苦海,谁愿意来?”白讥笑了笑,也不知他在笑什么,“可是,谁又能想到,苦海连接着往生啊。”
  黑屠凝视着他,许久,“你呢?”
  “我?”白讥长长地叹了口气,“托决明宗的福,也修行。”
  “修够了么?”
  白讥莞尔,没有回答他。
  被幽深的寂寥裹挟,连静默都仿佛延绵不绝。
  “这里和极乐门挺像。”他又是这般,猝不及防地说些不明不白的话,白讥睁开双目,他仙风道骨,长得清峭淡薄,唯独这一双翦水秋瞳旖旎妩媚,可惜却不自知。
  “你说这地狱苦海和极乐门,究竟哪一个,更加罪孽深重?”
  黑屠不解地望着他,白讥趴到他面前,昳丽的脸颊近在咫尺,“决明宗,你一定不相信,五百年前,我有多羡慕你。”
  “羡慕,我?”
  “罢了罢了,哈哈哈…”白讥翻了个身,枕着自己的手臂,他偏过头,怔怔地注视着一成不变涌动着的虚空,黑屠却覆上了他的眼睛,“不要看。”
  “好。”白讥在他厚重的手背上拍了拍,“到了叫我。”
  “嗯。”
  白讥想不通为何在黑屠身旁会心平气和,也想不通决明宗在苦海悟道五百年是在守候什么,更想不通他凭什么帮助自己。一切似乎都是机缘,却又好像不是那么巧合,他想不通,他想不通的事情太多了,也懒得去想通。
  睡吧。
  白讥的手缓缓抚上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承载着一颗,苦涩了千年的心脏。
  腿边的人没了动静,黑屠脱下自己的罩衫,轻柔地盖到了他的身上。
  白讥是被炽热的土地给烫醒的。
  “我去!热死爷爷了…”他口干舌燥地撑起身,反应了半晌功夫,巨大的惊喜取代了巨大的烦闷,“我有感觉了!我复活了?”
  “嗯。”
  一叶清水递到嘴边,白讥就着黑屠的手喝了一口,抹了抹嘴,“你,也是这般重生的?”
  “我本就没死。”
  “胡扯,你心都没了,还不会死啊?
  黑屠斜眼望着他,“你也没有心。”
  “我…”把这茬忘了,白讥语塞,“也是。”
  “为何想死?”
  “谁告诉你我想死的?”
  “为何自戕?”
  “谁告诉你我是自戕的?”
  被他洞彻的目光盯得发毛,白讥抖抖道袍,“哎呀好了好了,我想离开极乐门,不想做什么上仙了。”
  “为何?”
  “为何啊…”白讥随手捡了一根枯黄的狗尾巴草叼在口中,自嘲一笑,“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善则无聊啊!决明宗,我神仙当够了,要不咱俩换换?”
  黑屠将他口中的草抽出来丢掉,“这天下如今乌烟瘴气。”
  白讥一个跟头坐了起来,“乌烟瘴气?此话怎讲?”
  “自己看。”
  白讥这才张望远方,目之所及尽是累累白骨,龟裂的红土赤地千里,没有鸿雁,没有寒鸦,没有灵魂,甚至没有蛆虫,一切都是死的,有的,只是一眼到头的荒芜。
  炎阳似火,流金铄石,白讥却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梵玉上仙,第一次,感受到了令他束手无策的罪恶。
  他所创造的罪恶。
  “这里本是仙境。”
  “我…我…我…”白讥瘫坐在地,极艰难才将如鲠在喉的话继续下去,“我只是想…逃走…我不想…不想…害人…不想…”
  你当真是个祸害,白诤总是将这话挂在嘴边,如今一语成谶。
  黑屠犹豫了片刻,还是将手臂攀上他的后背,“不怪你。”
  “别说了。”白讥无力地抬起头,探寻那一碧如洗的九霄,无果。
  “许是我错了,我回去,向天帝请罪。”
  黑屠拉住他,“苍生注定遭此一劫。”
  “注定?”
  黑屠垂眸,“是我的错。”
  “什么叫…是你的错?是你的什么错?”
  黑屠起身,巨大的身影遮住了凌空的烈日,“樊月,莫琼,寰海,羌愚,不周。”
  “樊月,莫琼,寰海,羌愚,不周。”白讥毫无意义地复述了一遍这五个地名,迷茫地仰望着黑屠,“决明宗,这五个地方…有什么?”
  “拨乱反正。”
  “是什么?”
  黑屠并不回答,只是捧起他的脸,决明宗永远都是这般曲高和寡的清冷,可那低回的话音,却逐字逐句,笃定屹然,流淌进了白讥的心中,仿佛觅到了归宿。
  “我,不要,你回去。”
  为什么?
  白讥没有问。
  他重生了,肋骨下的那颗心脏,却如同一枚零落的枯枝,一口干涸的古井,依然阒寂无声。
  然而他也不在乎了。
  “好,我去。”白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决明宗,救命之恩,涌泉相报,来日可期。”
  他说罢便走,没几步又回过头,险些撞上身后的人,“你要跟着我?”
  “嗯。”
  “跟着我干嘛?”
  “跟着你。”
  “我知道,所以我问你。”
  黑屠只是一如既往地缄默,不为他的行为做任何解释。
  “那几个地方,我认路。”
  “嗯。”
  “要找的东西,我去找便是。”
  “嗯。”
  “还要跟着我?”
  “跟着你。”
  白讥狐疑地注视着他,冷不丁地噗嗤一笑,“决明宗,你,我,咱们两个,太招摇了吧?”
  “是。”
  “所以啊…”掠影拂过黑屠的脸颊,白讥对他行了一礼,“还是就此别过吧。”
  他一边笑一边倒退,黑屠仿佛被钉在了那里,呆滞地望着自己的左手,白讥见他这幅模样,于心不忍,又暗忖过河拆桥的愧怍。终了,还是扭过头,箭步如飞地走了。
  梵玉上仙一向都是踽踽孑然,不习惯被陪伴。
  他泽被万物,福佑天地,却最惶恐他人的善意。
  无偿,无私,无畏,不求,不争,不取,除了这颗心,他从未觊觎过别的东西。
  可他隐约觉得,决明宗正在迫不及待地给予他什么,所以他害怕了。
  害怕自己变得贪婪,害怕君子的皮相被撕破,也不过是个小人角色,害怕揭穿这一千年来的坚持,其实都是可悲的荒唐。
  他要独自承担,更要独自承受。
  白讥走了月余,晃到了一条尚算干净的浅滩,他躬身掬了捧水擦脸,忍无可忍,嚯得挺了起来,呵道:“决明宗,你不累么?”
  一袭黑影闪过,黑屠出现在他的身侧,老实回答道:“不累。”
  白讥对着他使劲甩了甩手,“赶不走你是不是?”
  “你走你的。”黑屠任由水溅到自己脸上,“我不扰你。”
  “不是…”白讥气笑了,狠狠在他胸口锤了一下,“为什么啊?你在苦海五百年不是好好的么?非得随我搅这趟浑水?”
  “我说了,是我的错。”黑屠攥住他挥来的手腕,“梵玉,你了解我。”
  白讥挣不脱他那如同铁钳的手臂,两人针尖麦芒般相互谛视,谁也不肯退让。黑屠的瞳孔中写满了决绝,他从不强求,也从不放弃。
  “松手。”
  黑屠放开他,“对不起。”
  “为何是我?”
  “只能是你。”
  白讥轻笑,“约法三章,第一,不准烦我;第二,不准骗我;第三,不准打我。”
  黑屠抿起嘴唇,“嗯。”
  “决明宗说一不二,成交。”
  白讥咧嘴一笑,伸了个懒腰,开始宽衣解带,黑屠纳罕地瞧着他,“做什么?”
  “这湖水舒爽,我下去冲个凉。”白讥脱个精光,露出一身匀称得恰到好处的肌肉。他的背脊很宽,由于高大挺拔,看起来有些消瘦。唯一的美中不足,大概就是太苍白了,皮肤像冬日初雪,毫无血色。
  “屠屠,屠屠!”他兴奋地踩了踩水,瑟缩了一下,“还真有点冷,你来不?”
  黑屠从恍惚中回神,默许了他胡乱搪塞给自己的昵称,难堪地别过脸,摇了摇头。
  “呦!决明宗脸红了嘿!都是大男人,害臊什么!”白讥往湖中央疯跑,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一个猛子扎了进去,不见了。
  黑屠听着水中冒起的水泡声,确定那人安然无恙,左手又一次泛起无名的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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