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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瞑-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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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云有些尴尬。
  “成为应龙便可飞升成天,本非易事。即便天资聪颖的,也要历经数千年的磨难。”鸣琴看了一眼景云,“你想成为应龙?”
  “既生在这榣山之中,又修炼至蛟,那个时候便生出了这个念头。即便知道自己很难成功,却还是执拗地想要。”
  景云忽然想起了曾经是蛟的自己,那个卑微地只求在榣山中得以生存的自己。
  “九霄上的神明总认为凡间的人是最贪婪的,其实我们又何尝不是?为了更高的神籍,更强的神力,哪一个不是贪婪地修炼着。即便是天帝和他的子孙们,也毫不例外。”
  “鸣琴不想吗?”
  “我?”鸣琴笑着摇头,“想过,也没想过。其实连我自己也说不清。”
  鸣琴的话有些扑朔迷离,却是实话。鸣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出生的,他只知道从自己有记忆开始,怀中就抱着一把琴,一把名为凤鸣的琴。只因琴头以小篆刻着“凤鸣”二字,而得此名。同时,自己也有了鸣琴这个名字。
  鸣琴不需要师父,似乎天生就精通音律,当他还咿呀学语的时候,就已经能够弹奏简单的乐曲。当他长成少年时,他的琴艺已经冠绝九霄。曾经被他抱在怀中的凤鸣琴,竟也同他一起逐渐长大。
  精通音律的鸣琴,很快成为了九霄最受欢迎的人,几乎所有人都喜欢听他演奏。然而这并不能为鸣琴带来快乐,而这种不愉快正是在鸣琴长成之后出现的。他逐渐发现自己没那么喜欢抚琴,而演奏这件事情,似乎变成了自己取悦别人的一种手段。尽管他还是每天抱着他的凤鸣琴穿梭于九霄的各个殿宇之间,但他的性情越来越冷漠,尤其是他独处的时候。
  鸣琴没有忘记那个宫女——寒阕——一个瘦小的,容易害羞的女孩。她是流徽殿——鸣琴寝殿中的宫女,也是唯一一个。除了日常的演奏外,鸣琴抚琴是不许偷听的,哪怕是远远地听都不行。
  寒阕本是天后宫中的一介下等宫女,也许是因为她的性格使然,其他宫女都不大将她放在眼中,若是谁有了不顺心的事,她便是第一号的出气筒。有一次竟险些被那些宫女打死,也就是那一次,鸣琴无意间“救”了她。
  其实鸣琴根本没有要救的意思,他不过是正好经过,即便只是远远地看见,那些宫女对于天帝的琴师,还是有所忌惮的。
  鸣琴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寒阕的样子,瘦小的、胆怯的,趴在冰冷的地砖上瑟瑟发抖。
  “你还要继续趴在哪里吗?”
  话一出口,鸣琴就后悔了,自己不该问的,一走了之便是了。如今这一问,怕是要问出些事情来。
  “奴婢……奴婢寒阕……见过……见过……”寒阕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蓬乱地头发披散在身上,遮住了她满是泪痕与伤痕的脸,“见过,鸣琴大人。”
  鸣琴皱了皱眉,轻轻地应了一声,便转身准备离开。此时的寒阕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与力量,竟爬起身飞快地冲到鸣琴跟前,拽着他的天青色衣袂跪了下来。
  “寒阕求大人收留!寒阕若是继续呆在这里,一定会死无全尸的!”
  突如其来的拉扯与哀求,让毫无准备的鸣琴受到了不小的惊吓,他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一步,但自己的衣袂已被寒阕死死地拽住。
  “我不需要宫女伺候。”
  “奴婢知道,奴婢不求别的,只求借大人的流徽殿离开这里!哪怕……哪怕只是在殿中做个洒扫宫女也愿意!”
  紧皱眉头的鸣琴抬手要拉回自己的衣袂,却无论如何无法脱身。
  “鸣琴大人,既然寒阕自愿去流徽殿,不如就跟着大人吧。流徽殿里有一个洒扫宫女,也是应当的。”
  天后洛珈南耶忽然从不远处的假山石后转出身来,鸣琴听话音,便知道天后已来了许久。寒阕一听见天后的声音,立刻放了手,哆嗦着转过身,朝向天后跪着,身子几乎贴着地面,脸埋在了双臂之间。
  “寒阕的事情,我多少知道一些,平日她们不过是小打小闹,没想到今日越发的过分了。”立在洛珈南耶身后的宫女们低着头,身体止不住的颤抖,“若不是鸣琴大人,当真是要把这可怜的孩子活活打死了。”
  “这是天后宫中的事务,鸣琴不敢插手。”
  “也是我管教不严,才出了这样的丑事。可真要管起来,怕是我这殿里的宫女都要拖出去打死了。今日寒阕既已求到鸣琴大人跟前,不如做个善事。”
  “鸣琴习惯了一个人……”
  “寒阕不过是去做个洒扫宫女,断不会打扰大人的日常起居,大人只需给她立下规矩便是。”
  天后笑着打断了鸣琴,又转向仍旧跪着的寒阕说道。
  “平日里我也是警告过她们的,没想到今日竟下此狠手。你此去流徽殿,也算是造化。好好打理流徽殿,莫要烦扰鸣琴大人。”
  “奴婢谢天后恩德,谢鸣琴大人。”
  事已至此,鸣琴便知道无可挽回,只好带着寒阕回了流徽殿。
  流徽殿不大,只是一个两进院子。进门便看见了主殿,过了花园,就能看见偏殿。偏殿里有一间卧房,一间琴房,一间茶室。鸣琴犹豫地看着这几间屋子,最后还是决定将自己的卧房与琴房搬到主殿,偏殿的卧房留给了寒阕,又将原来的琴房与茶室合并。
  “日后我在主殿抚琴时,你只能呆在偏殿,或者在殿外。总之不许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
  寒阕连连点头称是。
  寒阕虽然生性胆怯,又容易害羞,但做起事来倒是异常地利落干净。流徽殿本就清净,但自打寒阕来了以后,比起往日的洁净,更多了几分素雅。鸣琴不擅长装饰,流徽殿里除了必要的物品之外,几乎没有装饰物,就连花园里也是单调的翠竹。寒阕洒扫之余,便动手装饰起来,院子里的翠竹依旧挺拔葱郁,只是多了一些艳而不俗的花。不久之后,鸣琴就发现殿中的天青色帷幔上绣了祥云或翠竹的纹样。对于这些,鸣琴都没有做出表示。也许是远离了那些令自己厌恶和恐惧的人,寒阕的脸色红润了起来,似乎也会笑了。但她依旧胆小和害羞,尤其是在面对鸣琴的时候。
  鸣琴记得寒阕每次看见自己时,露出的羞怯的笑,但他的漠然,让寒阕渐渐有些失望,她开始回避所有与鸣琴面对面的可能,除了鸣琴抚琴的时候。
  “我说过,我抚琴的时候,不允许你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
  鸣琴很少这样发怒,他狰狞地样子吓到了胆小的寒阕,那女孩瑟缩着向后退了几步,终于忍不住转身逃开。寒阕的离开,并没有对鸣琴造成什么影响,他一如往常那样的生活,直到玄女出现在流徽殿中。
  玄女从未踏足流徽殿,她的出现对于鸣琴而言是一个意外。
  “鸣琴。”
  “玄女?真是稀客啊。”
  鸣琴站起身,走到庭院中,目光正落在寒阕曾经种下的茶花上。
  “这是寒阕种下的吧?”
  “嗯。”
  “开的真好,只可惜那么好的年华,却凋零了。”
  玄女悲叹似的话语,让鸣琴蹙起了眉,他狐疑地看向玄女的侧脸。看着她伸出手抚摸柔软的花瓣,然后站直了身子转向自己。
  “这是……什么?”
  鸣琴蹙眉看着玄女掌心中冰蓝色的珠子,那珠子正躺在一个镂雕的呈水滴状的银色挂坠里,挂坠上垂着一根银色的丝线。
  “守魂珠,你应当识得。”玄女面无表情的说道,“守魂珠无色无形,只有魂魄汇聚时,才会显出形色。冰蓝色,这是寒阕的魂魄。”
  “寒阕的魂魄?”
  鸣琴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但他有些茫然。
  “寒阕想从殉门跳下去,却被守卫强行拉开。最后我的宫女发现她倒在了殉门附近的一个园子里,那时候她的魂魄已经脱离了身体。”玄女平静地述说着,“我见到寒阕的时候,她的魂魄因为脱离身体太久,已经无法回去了。”
  “她……死了?”
  “身体死了,但魂魄还活着。我在流徽殿外找到了她的魂魄,将其收在了守魂珠内。”
  鸣琴怔怔地看着那冰蓝色的守魂珠,想起了那个流着泪逃开的女孩。他颤抖着从玄女的掌心中取过银色的挂坠,视线第一次被氤氲模糊了。
  “这就是那颗守魂珠?”
  景云好奇地看着鸣琴捧在手中的挂坠,透过那些镂雕的花纹,能看见那颗冰蓝色的珠子闪烁着光芒。
  “这是寒阕的魂魄。”
  “你……是不是很愧疚?”
  “不知道,没人教过我什么叫感情,也没人教过我如何爱人……他们要的只是我的琴声,寒阕……应该也是如此吧……”
  “你不觉得她喜欢你吗?”
  “喜欢?”
  鸣琴莫名地看着景云。
  “以前娘亲和爹爹还在的时候,娘亲每次见着爹爹,都会笑得很开心。小时候我总会问娘亲,为什么见着爹爹,笑得那么开心。娘亲说,那是因为她爱着爹爹。”
  “是这样吗?”
  “你还记得寒阕的笑吗?”
  “记得……虽然很多人会对我笑,但他们的笑,总是因为我为他们抚琴演奏,因为我的琴声才对我笑。似乎只有寒阕不一样。”
  “我想她是因为见到了你,才那样笑的。”
  “可我一次也没有回应过……”
  景云的食指上有鸣琴滴落的泪,温温地,又有些凉。
  “景云,我谱了新的曲子。”
  三日后,鸣琴抱着凤鸣琴站在越水边,景云从越水的另一端踏水而来。
  “哦?什么名字?”
  “寒阕。”
  景云似有所悟地笑了。
  “鸣琴,再过几日我就该历劫了。”
  这话是在他们相识了千年之后,景云开口说的。鸣琴了然地点点头。
  “如果这次历劫顺利的话,你的愿望就达成了。”
  “只是不知道这次历劫会去往何处?”
  景云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他的目光从鸣琴的脸转向他的琴,最后落在越水如镜的水面上。鸣琴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从未历劫,也不知道历劫会如何。他只知道,再过几日,他将独自一人坐在这越水边抚琴,而这一次,不会有人从水底探出头来看着自己。
  鸣琴的视线有些模糊,许久没有感受过的那种氤氲,再一次笼罩了他的眼眸。也许是这种氤氲让他产生了错觉,他似乎看见了榣山中的越水,看见了踏水而过的景云。他伸出手,牢牢地握住了前方伸来的手,掌心传来暖意。
  “鸣琴大人,这是看见了谁吗?”
  低语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鸣琴猛地清醒过来。
  “缙云赫!”
  “雪原因为日照和温度,会出现海市蜃楼,我想鸣琴大人应该是见到了谁,才会这样吧。”
  顺着缙云赫的目光,鸣琴看见了二人紧握的手。几乎没有多想,用力地从缙云赫的掌心中抽出。
  “缙云公子想多了。”
  “是吗?我很好奇,那个景云……会是谁?”缙云赫笑着说道,“似乎听说过这个名字……”
  “缙云公子若是没什么事的话,鸣琴就不打扰了。”
  不等缙云赫接话,鸣琴迅速地从他的眼前消失了。缙云赫勾着嘴角,望向鸣琴消失得方向,他当然知道景云是谁,也知道景云对鸣琴意味着什么,但他从未想到,这个人对鸣琴居然有如此的影响。不过,这对于自己来说,也许是一件好事。


第33章 缙云倾
  缙云赫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让景云成为鸣琴的弱点,尽管这已是不争的事实,但他知道要想用景云来威胁鸣琴,必须先让景云复活,一个死了的景云是没有任何用处的。至于这座大殿里的人,他的弱点还不确知,但应该和鸣琴差不多。缙云赫在等待白雪般的少年时,已经在心里打好了如意算盘,一转首,正看见那少年站在自己跟前。
  “缙云公子请。”
  少年依旧悄无声息地引领着缙云赫前往大殿深处。
  “缙云赫,你应该遇到鸣琴了。”
  “你是要和我谈论这位天帝的琴师?”
  “我只是觉得,你对鸣琴另有所图。”
  “我?我能图他什么?”
  缙云赫笑道。
  “缙云公子就没从他身上找到什么弱点?”
  “阁下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明知道层层纱帐后的人无所不知,但如今被这样点明,仍是有些不寒而栗。
  “如今五色玉玲珑都已经有了下落,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要让它们汇集。”
  “那你的意思是……”
  “虽然我想过,他们会为了得到其他玉玲珑而到幽都来,但并不意味着,我们就能顺利地拿到秋瞑。”
  “的确如此,嬴少执此刻手握墨玉玲珑,虽然他是我们的人,但那也只是表面上的。”缙云赫无聊地换了个站姿,“至于陆离,他们虽然有苍玉和血玉,但在战斗力上绝对不可能胜过我们。”
  “你的意思是用武力抢夺?”纱帐后的影子动了一下,“即便用武力夺取了苍玉和血玉,也未必能夺得墨玉,嬴少执绝不是好对付的。”
  “我们可以和嬴少执合作,只要我们手里握有多数,那么少数派的嬴少执应该会和我们谈判。”
  “谈判?他身边还有一个炎鸣。”
  “那你说怎么办?”
  “就像你说的,谈判。”
  “和谁谈?”
  “既然我们三方都拥有玉玲珑,何不坐下来谈判?反正大家的目的都很统一,不是吗?”
  听到这里,缙云赫似乎悟到了什么。
  “有意思。”缙云赫笑道,“看来你是在极力避免武力。”
  “不要试着从我这里探听什么,如果要找弱点,那么我告诉你,一个人想要达到什么目的,那个目的就是这个人的弱点。”
  缙云赫坐在幽都的某个山顶上,向着九州的方向眺望,他一直在猜测纱帐后的人影,总是有一种微妙的感觉告诉自己,这个人应该来自九州,或者说曾经在九州生活过。他说不清为什么有这种感觉,在缙云氏一族中,他缙云赫算是最会察言观色的,也总能轻易地抓住别人的弱点或把柄,他想起还在钩弋山的时候,自己似乎因为这个特质,而成为族人厌恶的对象,尽管他们敢怒不敢言,因为他是缙云族长的儿子。
  钩弋山在八荒之北,虽然与幽都同处北方,却相差了十万八千里。钩弋山上最大的氏族无疑是饕餮缙云氏,这一族被轩辕曦从九霄贬斥,褫夺神籍的那一天开始,就在这钩弋山中定居。缙云赫的父亲缙云莫是一族之长,膝下有三个儿子,缙云赫是幼子,亦是私生子。照着缙云莫的身份地位,多几个妻妾并不为过,只可惜缙云夫人善妒,才使得缙云赫的母亲无名无份,就连自己也成了私生子。缙云赫及冠那年被领进了族长府邸,而那时他的母亲已经被安葬在钩弋山以南,那座开满了紫色野花的山坡上。
  “那贱人到底是死了。”缙云夫人玉茗横着眼看向立在书房中的缙云赫,“却偏生留了个贱种来脏我的眼。”
  “夫人,小声些,被族长听见不好。”
  侍女嫣儿小声提醒道。
  “怕什么,当年他都不敢把那个女人接进府里,如今我还怕个死人不成?”
  “正是因为她死了,夫人才要更小心。”
  玉茗狐疑地看向嫣儿。
  “夫人,这世上得不到的才最珍贵。当年族长那么爱她,却因为你的缘故而没能迎娶,不仅无名无份,就连金屋藏娇都算不上。即便是这个孩子,也是她死后,族长才知道的。你想想看,此刻她在族长的心中是何等的地位?”
  玉茗恍然大悟,目光再一次落在缙云赫的身上。仔细想想,嫣儿的话的确不差,缙云莫当年是那么爱那个女人,甚至不惜放弃族长身份。若不是族中长老阻拦,真不知道自己这个族长夫人要如何自处。但她却怎么也想不明白,夫妻间的情感怎就这样淡漠了。
  “我就是想不明白,当年缙云莫怎么就爱上那个女人,而且……”
  论资排辈,玉茗是缙云莫的表妹,尽管这层表亲关系已经十分遥远,但二人也算得上青梅竹马。成年后就理所当然地结为夫妻,夫妻关系从来都是恩爱和睦的,直到玉茗生下第二个儿子。
  那时的缙云莫正在钩弋山以南的边界上巡逻,这是作为族长每年必做的事情。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遇见了缙云赫的母亲木莲。木莲是个孤女,独自生活在钩弋山以南,一座开满了紫色野花的山坡上。她最大的乐趣是面对山坡外广阔的天空,吹响胸前垂挂着的骨笛。缙云莫因为这骨笛声,认识了这个活泼爱笑的女子。与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不同,木莲的性格不拘小节,举止直率。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的反差,让缙云莫爱上了木莲。当缙云莫回到族长府邸,向玉茗提出要纳木莲为妾的时候,遭到了玉茗强烈的反对。其实玉茗说不出什么反对的理由,她最后牵强附会的说,木莲来历不明,这样一个连身份都说不清的女子,怎可与缙云氏族长配婚?几番争吵之后,缙云莫无奈放弃了纳妾的念头。而那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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