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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桃花源-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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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淮呼气沉闷,想起身却颓然跌坐在地上。地面冰凉,触的掌心发麻。
  他也中毒了。
  身边坐着的几个皇子已然七孔流血闷声倒地,他的胞兄却无事。全因此人整场晚宴都陪坐在皇帝身边充当孝子,滴酒未沾,才能留下一命。
  这酒中的毒烈性,饮上几杯就能即刻毙命。季淮只饮了一小口,才免去暴毙而死的惨状。但他也已咳出了一口血,喉间腥热。
  晚宴顿时混乱,季淮眼前的酒桌被推翻,从外,是起兵逼宫的大皇子。皇帝已经不行了,在这雨夜中生生咽下自己最后一口气。他如何也没想到,他这堂皇一生竟会死在自己曾经最宠爱的大儿子手里。
  “二弟,是你和父皇逼我的!”
  季淮听到大皇子愤怒如兽类地嘶吼声,手中的剑柄被握的‘咯咯’直响。这声音,真是清晰的过分,像地狱空荡如荆棘的回音,刺进人的皮肉里。
  皇城就是他一直身处的无轮地狱。
  季淮扯了扯嘴角,明白自己今日是无归了。可眼前一闪而过的却是一袭白衣,站在青山绿水间,提着个小小的竹篓往单薄的肩膀上背。他侧着身,露出一面俊逸如画中仙的侧脸,驻足片刻后跨着步子离自己越来越远。
  而眼前的光是七月的艳阳天,灼的人睁不开眼睛,看不清他的面容。
  他却晓得,这是陶桃。
  死前,他最心心念着的陶桃。
  季淮哽了嗓音,终于溃了意志,脱口而出:“陶桃,别走!别丢下我……”
  “淮大哥!我在!我在!”
  从天而降的陶桃一身白衣,就如季淮脑中的样子。他所过之处,无兵刃可伤他,顷刻间为他与季淮之间开出了一条道路。
  槐彦拉住他的手,压着声音:“小神仙,别用太多仙术!”皇城不比乡野,人多眼杂,这杂的不仅仅是凡世的人。如此一场浩大的宫变,指不定周遭还躲着多少双眼睛。陶桃听此,收起仙术,紧紧护住了躺在地上的季淮。
  槐彦用妖术轻巧避开杀过来的宫兵,眸中闪过紫光,顺带也堵了要嚷嚷‘妖怪’二字的太监的嘴。大皇子与二皇子两边的人打的不可开交,自然注意不到他们这边。
  若风更甚,直接给皇宫放了几把火,乱上加乱。
  “淮大哥,别怕,我在呢……别怕……”陶桃抱着季淮,抹着季淮嘴边的血迹,将自身的元气不断用掌心输给季淮,为他续命。这毒是从五脏六腑开始溃烂,剧烈无比。季淮从吐血的那刻起,就已经无药可医了。
  “你……怎么在这里……”季淮神智开始涣散,满心还念着陶桃的安危,“宫里变天了……你走……快走……”他呕出几口黑血,浑身微微抽搐,绵密的痛像千万根针扎进他的皮肉里。
  陶桃的脸颊湿冷,都是未干涸的泪痕。他胡乱抹了一把脸,呛着音色抿紧了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快走,我放火烧了他们不少地方,趁现在快溜!”若风帮着陶桃架起奄奄一息的季淮,没多久就消失在尸痕遍野的花湖庭中。
  已经没了声响的季淮同死了一般,唇色发紫,周身没有一丝温存。
  雨终于停了。
  他们逃躲在宫外的一片荒山野林中,老远的望见皇宫的火光映了半边天。若风心虚地看着,祈祷因这场火势的伤亡不要增多,舍得他余孽不清,欠下过多命债。
  槐彦陪同陶桃一起给季淮输了不少元气,但鉴于他们两个,一个是小仙一个是小妖。用尽了力气也只能将季淮缓过一口气来,留几句话给陶桃罢了。槐彦知道时间所剩无几,拉着若风走远了些。
  而陶桃的眼泪和断了线似得,止也止不住,他怪自己为何没有捋走季淮,哪怕敲晕了带走都好。
  他不该让季淮回皇城的。
  “淮大哥,你看看我……”陶桃贴着他的额头,一遍一遍摸着季淮的脸,想把掌心的温度传给他一些。
  可季淮太冷了,他的睫毛微微动了下,哑着嗓子笑他:“笨,我看不见。”
  “淮大哥。”陶桃摇头,心全乱了,“我带你回家!等我们回家了,你休息一会说不定就没事了。”
  仙君的苦劫期限还未到,他的淮大哥明明不会那么快离开的。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就还未到期限,可夜空中星宿闪烁,是归位之兆。陶桃不忍看,也不愿接受。他浑身都在颤栗,失去季淮的恐惧笼罩着他,步步临近。
  他无法阻止天命。
  “陶桃……”季淮的眸子从未如此暗淡过,像被锁在了地狱,“别被他们抓到,逃得远远的……”
  “他们抓不到我,他们太笨了。”陶桃哭着说。
  季淮听此,用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勉强的笑容,抬手想摸陶桃的脸:“我的陶桃最聪明,学字也快,做的饭也好吃……还会酿酒,采药,看病,什么都做的很好。”他只摸到陶桃的下巴,湿漉漉的。
  十年前,他曾想过,若他死了,会不会有人难过。
  今日,陶桃为他哭了大半的眼泪。
  他季淮,何德何能。
  “我季淮,何德何能。”他的五脏六腑都溃败,浑浊的眼眸渗出几滴泪来,像是留在这世间最后的喃语,“陶桃,我舍不得你……”
  “舍不得就不要死,淮大哥,不要那么快丢下我……”陶桃将哭声咽下,不顾季淮残留着黑血的唇,轻轻吻了他,喑哑着说,“你不是最喜欢我亲你的吗?你若好起来,我天天亲你。早上,午时,夜里……什么时候都亲,好不好?”
  季淮的手忽然落了地,指尖还沾着陶桃的泪水。
  他已经听不到了,毒发之际,是七孔流血。
  “我舍不得……”
  “舍不得就不要走,不要走好不好?我们一起去听书,一起去吃蜜糕。你不是喜欢吃桂花蜜的红豆粥吗?我回去就煮给你吃好不好?”陶桃求他,焦急地用手帮他擦着流出来的黑血,“淮大哥,好不好……”
  季淮张了张口,什么也没有说。
  “淮大哥,你应我一声,嗯?”
  “陶桃……”他已然是顾自的呢喃。
  “我在,淮大哥,我在的。”陶桃几乎是要嚎啕大哭,抿着唇,努力压制着。
  他不想让季淮听到他哭的那么厉害,他怕季淮难过。
  季淮听不到陶桃的声音,他什么都听不到了,他已经聋了。他只是借着最后的本能与力气,轻声说:“下辈子,我想……来寻你。”
  陶桃听到这句,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他们哪有什么下辈子。
  “好吗?”季淮听不到回答,他什么都听不到。唯有气若浮游,死亡折断了他仅剩的念想,只剩一句空荡荡的‘好吗’?
  陶桃低下头,咬着唇,直至咬出了血。
  在季淮咽气的前一刻:“淮大哥,我在我们的院落里等你,你一定要来。”
  今夜,星宿归位,可见朔月。
  云渊仙君将重返天界。


第14章 
  陶桃在凡世的山间庭院里等了整整五年。
  而地下五年,天上五日,他回天界的时限也快到了。若再待下去,只怕还会给铃兰带来麻烦。
  季淮的骨灰他起先是放在屋内,后面便埋在了庭院里的那颗桃花树下。
  每年春天桃花开时,他就想起与季淮一同过的那些日子,都是甜的。后头花落了,梦境也不复,陶桃便用仙术让庭院的桃花树一直开着。
  完好地开了五年,仙君都没有回来找他。
  为了季淮的那一句下辈子,陶桃连天罚都不怕,留在此处等他。可仙君却没有来,也许他已经撇清了凡事的苦劫。毕竟这是一个罚,不体面。
  “小神仙!”
  喊他的是槐彦,他拎着一篮子草药:“你要的草药我都给你采齐了,若风他爹爹今日要带他回妖界去了,不能来送你。”
  “不用送我。”
  “可我们往后,怕是见不到了吧?”
  陶桃也不舍:“这些年谢谢你和若风的照料。”
  槐彦坦诚笑道:“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呢,朋友之间就不说谢字了。”末了,槐彦又叮嘱,“小神仙,姻缘俗世就在此处断了吧,莫要继续带回天上了。明日起,我也要随我爷爷一同离开此处了,日后多保重。”
  陶桃点头接过那篮子草药,这是要给张婶的。
  季淮死后,陶桃很少下山。张婶担心他,经常让自己的孙子上山来送些吃的用的。如今要走,陶桃也没什么可以回礼的,索性就托槐彦替他跑了趟妖界,搜罗了些妖界的珍贵草药。年迈的人吃了,可延年益寿,也可治脚疾。
  他回身望了一眼这十五年间的住处,茫然叹气。
  不知叹的是什么,也许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在凡世呆了那么久,回天界却是一瞬的时间。
  铃兰扯着他的手急匆匆地去仙名册登记,记名的小仙懒散,连眼都不抬:“叫什么?”
  陶桃想了想,怕暴露:“小桃花。”
  “成仙时辰呢?”
  铃兰抢答:“就是今日早上!”
  小仙白了她一眼:“又没问你。”说着,瞥了瞥眉目俊秀的陶桃,“哪处成的仙,本体是什么?”
  “云渊仙君院落里的桃花枝。”
  “哟,是你呀。”小仙这会儿精神了。
  陶桃和铃兰面面相觑,又听小仙这般说:“三百年前仙君带你回来时,我们还说呢。满院子奇珍异宝,偏偏折这么一支俗气到不行的桃花枝回来。不过你倒是争气,是院落里头一个成仙的。”
  话里带满了嗤笑,陶桃低下头,心里头也知道自己身份低。
  “即是如此,就派你去那院落里扫地好了。”小仙将刚生成的仙牌丢给陶桃,“收好咯。”
  仙牌上端正刻着‘小桃花’三个字。
  陶桃苦笑了下,如今也是连名字都用不了。往后的漫长岁月,应要怎么过他还真不知道。
  以为他是被小仙讥笑了才如此,铃兰边安慰他边领着他往前走:“这些小仙都是狗眼看人低,用不着理会。”她也就这儿叨念几句,过个瘾。
  半晌也不见陶桃回声,她好奇问:“小桃花,你凡世的恩人如何了?”
  “他过世了。”
  “那我这儿有一句话要提点你,既回了天上,凡世的事情就断一断,不要再想了。他们有他们的路道,我们有我们的,强求不来。”
  任何谁都在劝他这句,明明白白的让他晓得,自己与仙君的路道是不同的。
  其实铃兰还想告诉他陵泽上仙的事儿,但就在陶桃回天的前一日,她被陵泽上仙喊去叮嘱了此事。
  铃兰是个小仙,也想着自保。
  她有口不能言,总觉得对不住陶桃。见他苦闷,便拍拍陶桃的背脊:“精神点,仙君院落里可没有你这样蔫蔫的。以后要是有难处,我能帮则帮你。”
  说起仙君,陶桃眼眸颤动了下,想问什么,却见铃兰用力扯了他一把。
  两人一同跪在了地上。
  铃兰率先开口:“仙君。”
  陶桃听的一声熟悉的声调:“嗯。”这声音曾在他耳边陪伴十年,在夜里一次一次吻着他的耳畔。
  他的心平静了五年,此时突然炽热,如芒在背。便是连指尖都充足了血,频频发麻。心快跳到嗓子口,他慌张地囫囵吞咽,想将这蠢蠢欲动的心思统统咽下去。
  他念着的人,他的淮大哥。
  五年未见,他是季淮,也不是季淮。他已时脱离世俗的云渊仙君,是陶桃无法仰头直视的仙君。陶桃伏跪着,听着铃兰向云渊汇报他成仙之事,周身冰凉。原以为仙君会多停留片刻,却不想云渊根本无心听此,粗粗应付便离开了。
  他院中的小仙如此之多,除了近身照顾他的几名小仙,云渊从来不会记得他们的名字。
  至始至终,陶桃都将额面贴着地,不敢抬头。
  他念着他,满目思念都快溢出眼眶,若是被仙君见了,岂不是要疑心。扰乱苦劫是大罪,会被赶去天狱司受罚。陶桃不想离开云渊,唯有老实些。
  铃兰抹去额角的细汗,庆幸道:“还好仙君性子淡,未多问你几句。”
  陶桃涩涩地扯了扯嘴角,没有作答。
  殊不知此时的云渊跨着疾步,去了占天殿。
  夜北星君正在吃葡萄,手里头端着几个命盘看戏。见着云渊来了,他收起那些个命盘,甩了一把衣袖上前恭贺:“此次只花了四日就平定了破魔兽之事,听说天帝有意要提你登位上仙。”
  虽说因为云渊丢失折云扇一事,仍有人心存不满。但破魔兽是大祸,云渊立的功劳也是大家有目共睹。他刚回天界就被召去南海应战,也不知心里念着什么,花了仅仅四日便降服了破魔兽。只不过,云渊也因此受伤昏迷了一天一夜。
  迷迷糊糊的,他总在梦里望见陶桃。依旧背着个草药竹篓,在山间唤他。
  云渊打开了天池镜像。
  身后的夜北跟着道:“听说你这一战后,华峰的思盈女君对你颇有心意,光是送药就亲自送了两回。云渊,你可真是福气不浅,思盈女君乃是三界出了名的美人……”
  可惜两回都被云渊给拒了,人家也不死心,还是一个劲地来探望。天帝知道了,也有意想撮合。
  夜北喋喋不休地说,云渊却径直越过了他,目光婉留在天池中的景象。
  “夜北,你帮我找一个人。”云渊的喉咙沙哑,异常疲惫。
  “什么人?”
  “一个凡人,他叫陶桃。”
  “就知道来麻烦我。”夜北说是这么说,手里头已经幻变出了一个似是八卦命盘的东西,“这个凡人男的女的,生辰八字呢?”
  “男的,生辰八字不知道。按凡间的年纪,今时应有三十三岁。”
  “长什么样,用仙术幻化一下。”
  “……”
  “快呀。”
  “我之前瞎。”
  然而这瞎也是夜北安排的,他清了清嗓门,不好意思地挠脑门撇开话题:“你找个凡人做什么?”
  云渊皱眉,沉思道:“天帝说我适时应成婚。”
  “这是好事啊!天界里头有几个仙能成婚的,天帝真是宠你!”夜北心里估摸着,八九不离十便是那个思盈女君了。可谓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怕不是月老那红线今个儿已经牵上了?
  “所以你赶紧帮我找一找陶桃。”
  “你成婚,赶紧找这个凡人做什么?”夜北又问,从桌案上捏起一颗葡萄吃。
  云渊闷闷不乐:“他不来,我同谁成婚。”
  夜北差点没将那葡萄噎在喉咙里呛死自个儿。
  他与云渊再三确认,直到云渊脸都变了色,他才老老实实开命盘寻人。只知一个名字,不知任何其他,要寻人还真是难。
  “天池寻不着死人,这个陶桃……他还活着吗?”
  “应是活着。”
  云渊战后醒来就下了凡,先去了皇城。
  当初那场宫变,令二皇子与大皇子都两败俱伤,命丧花湖庭。倒被皇帝最小的一个皇子的外戚占了便宜,抱着年仅一岁的小皇子狐假虎威地登了基。所以,皇城中不会有人去害陶桃,去追捕他。
  他问了皇城周遭的一些小妖,都说没见过陶桃。
  但说起那场宫变时,纷纷记得陶桃在那雨夜里一身白衣降世的情景。云渊拧眉,难不成陶桃身手还不错?可明明那时候他的脉象一点内力都没有。
  云渊起了疑心,却也更想快些找到陶桃。
  他腾云去了他们曾经所住的山间院落,里头的器具都落了灰。幸而灰不厚实,应是不久前还有人居住过一阵。
  云渊进屋坐了会儿,瞧见桌上两只破旧的茶盏,忍不住想起了往先与陶桃一同喝茶的情景。那会儿,陶桃总爱给他的茶杯里丢一个梅子。
  似苦似酸,回味甘甜,云渊甚是怀念,便把陶桃用过的茶盏收入怀中。
  再看那两张床榻,他怔了一小刻,原来陶桃老舍不得不睡的木床长这样。简陋破败到不堪,他居然还这般喜欢?当时,他还为此与陶桃拗过气,幼稚的很。
  云渊掌心贴着它,忽而露出一个苦笑:“陶桃。”他轻轻的,就唤了出来。
  天界所有的仙历劫后,都会撇清俗世,而他却堕入了一个俗世。
  七情六欲,原先没有,如今却多了几分惆怅。
  云渊没有犹豫,他不会感怀太多,随即径直去了张婶那。
  张婶还以为自己撞鬼了,吓得差点没翻过去。好在云渊妙手回春,给张婶渡回了一口气。
  “五年前,他抱着你的骨灰回来,伤心欲绝的样子我都还记得。”
  待张婶平静下来,再三确认了云渊的模样,才伤心道,“他不吃不喝的,日日抱着你的骨灰坛子掉眼泪。我腿脚不好,就常让我孙子上去看看他,生怕他寻死。后头,他把你的骨灰埋在了院落里的那颗桃花树下,那桃树也稀奇的四季不败。”
  云渊迟疑了一下:原来我的骨灰这么有用处?
  “不过啊,你来晚一步。他走了……”
  “他去了哪?”
  张婶摇头,叹息:“他只说他要回家了,不会再回来了。”
  “他的家?”云渊总觉得,他死后,陶桃似乎不再是他心中所知道的陶桃。有太多地方,陶桃都瞒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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