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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仿佛都被他的剑冻结，那人眼睁睁看着这一剑慢动作一般穿过重重包围圈，长剑所过之处无人能挡，一切阻碍都被瞬间摧毁，连空气都微微扭曲，被剑势撞出层层波纹。

如此之慢，却怎么都躲不开。

“哧——”一声轻响，长剑没入丹田，瞬间将其摧毁，琉璃火焰一息之间蔓延全身，将尸体燃成一摊粉尘。

周围有片刻寂静。

“小贼尔敢——！！！”

容咎避开脚下忽然蠕动暗涌的血泊，只见血泊迅速向上涌动，凝出人形，眨眼间化为一位血袍老者。

“黽河老祖……！”原本心生退意的邪魔像是突然找到了主心骨。

黽河老祖袍袖一挥，身后涌起滔滔血河，河中翻涌着千奇百怪的魔物，强悍威压覆盖四方，口中咒语似乎能引动活人体内的鲜血，令容咎隐隐觉得不适。

无数鲜血淋漓、长满脓包的血蛙密密麻麻涌向容咎，连其他邪魔都有些不忍直视，看天看地不敢看血蛙。

唯有容咎不为所动，一剑剑将蛙群斩于剑下化为飞灰。

“……竟然是个瞎子？”


*
黽，一种蛙。多音字，这里读mǐn。





【三十四、人傀】



乱荒城。

平息战乱、扶持王族后人上位、完善战后重建章程……花费数十日终于得到认可的顾御川从小城主手中接过“乱荒之钥”，开启王宫禁地“九重荒云渊”，亲手从水底取出镇城之宝“空龙骊珠”。

骊珠乃龙族至宝，出自骊龙颌下，汇聚骊龙精纯元气与浓郁血气，珍贵无比，形同逆鳞。然而骊龙一族血脉凋零，龙王久未归位，这里的“空龙骊珠”也就成了无主之物。

乱荒城近年战乱不断，正是为了争夺这颗象征着城主之位的至宝。顾御川见状与昔日城主后人达成协议，以平乱、拥立之功交换空龙骊珠，新晋小城主黎欢明白自己实力不足，城中各势力也无人能服众，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没有骊龙守护的骊珠只会成为祸患，于是欣然应允。

空龙骊珠是一颗漆黑如墨、偶尔闪一下剔透灵光的明珠，蕴含血脉之力与空间之力。风龙看到它的第一眼就开始滴滴答答地流空气口水，亲昵地蹭着主人各种撒娇卖乖。

顾御川懒得理它，将空龙骊珠炼化之后，顺手塞到它嘴里。

“轰————！！！”庞大的龙身冲天而起，嘹亮的龙吟响彻天地，霎时间风云变色，电闪雷鸣。

风龙在雷云中上下翻飞，长啸着扛过一道道雷劫，原本透明如无物的身躯在雷劫淬炼之下越来越凝实，越来越优美，最终如水晶雕琢一般精美绝伦，完美无缺。

此时一人一龙已经离开乱荒城，顾御川由着风龙撒了一会儿欢，招手示意它回来。

“走吧，小风。但愿容弟还未被他们激怒，但愿容弟手下留情，否则最后一关……”

。

剑尖斜斜下垂，鲜血滴滴成线。

镀满整个剑身的混沌火早已退回到剑柄的位置，细弱的玄黑火焰一点点没入持剑之人的掌心。

琉璃火焰威力惊人，几乎有焚天灭地之能，然而没有五行异火的支撑，琉璃火直接燃烧的是混沌火本体，消耗真元的速度也异常迅速。

容咎没来得及焚毁这些邪魔的尸身，神识感应到他们又被无形的力量吞噬。

“容弟——！”顾御川刚发现他的踪迹就看到他身后悄无声息出现的一道时空裂隙，来不及提醒他闪躲避让，手中竹骨扇划破空间瞬移到裂隙面前，无声地撞出层层虚空波纹。

空间挤压碰撞，竹骨扇直接扭曲破碎，化作虚无。

一阻之下，容咎察觉异常远离原地，没有焦距的目光对准顾御川的方向。

后者莫名脊背一凉。

“竟然错过容弟对敌之姿，真是遗憾啊……”顾御川目光扫过周围的打斗痕迹，暗道糟糕，果然来晚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容咎面无表情。

“所有人的目标都是傀儡城，容弟进入第二层的方向是正北，顺着这条路自然能找到。”顾御川一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坦然姿态。

容咎一时无言。

“只是可惜了我的扇子，那可是我亲手一根根削的呢。”顾御川隐隐觉得气氛似乎有点不太妙，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赶紧转移话题。

容咎顿了顿，想到他好歹救了自己，语气微微缓和：“我会还你。”

“那在下就拭目以待了。”顾御川莫名松了口气。

事实上，要不是他一出现就救了容咎一次的话，容咎非把他暴揍一顿不可。邪魔的误会必定是因为他的暗示，一想到之前顾御川那微妙的态度，容咎就有些手痒。

“傀儡城已经不远，容弟要不要调息一下？”

“嗯。”

不久之后，满血满状态的两人进入第二层的终点——傀儡城。

容咎终于明白这座城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因为这座占地堪比十座冰雪城的巨大城池装满了傀儡。而且不是之前迷宫中的那种炼制傀儡，而是真真正正的修士的血肉之躯。

更糟糕的是，容咎神识一扫，认出第一个攻击自己的傀儡正是离开冰雪城后第一个被自己所杀的魂祭魔修。

……那些消失不见的尸体，原来是被放在了这里。

容咎一边战斗一边以神识探查，发现这些傀儡比死前还要难缠，因为他们的防御级别明显高出许多，而且悍不畏死、状若癫狂，兼具了人残留的战斗意识和傀儡的无痛无觉。

这显然是一群比活人还要棘手的杀人利器。

“这些人傀三魂七魄散尽，唯余一道执念不灭长存——复仇！因此他们会千方百计找到杀死自己的人，缠着他、干扰他、找到机会干掉他、将他变成自己的同类。”

“邪魔？”容咎与顾御川且战且退，尽力杀灭几尊人傀后躲入一座开满桂花的花园。

“人傀没有神智，气味会使他们暂时迷惑……不，不是邪魔。邪魔是强取豪夺，而灵雒仙君全凭自愿……事实上，我们从进入仙府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同意了他定下的规则：死后将肉身献给仙府炼成人傀。”

容咎仔细回忆进入灵雒仙府以来的一切，最终在当初接收到的入门邀请上找到了答案：的确有这个契约，只是非常隐蔽，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

不过，容咎并不担心自己会被困在此地。人傀只有疯狂杀戮的本能，没有活人的阴谋诡计，实力也还未能造成绝对的等级压制，因此不足为惧。

他能杀他们第一次，就能杀他们第二次。

此刻两人躲藏在一棵白兰木稍矮的枝丫上，周围全是一丛丛开满金色白色细碎小花的桂花树，白兰香气清雅悠长，桂花香气浓烈馥郁，再加上两人的敛息术，那群人傀果然受到干扰，三三两两地分散开来。

容咎一边以神识警戒，一边暗自沉思。之前的许多细节在此刻串成了完整的线索，他已经能够猜出大致的真相。

顾御川的确从头到尾没有说谎，他想要的只是那部功法而已。只是灵雒仙府看似平和，却有无数邪魔虎视眈眈，身为天一宗大师兄，又是几乎垫底的金丹期，可想而知在邪魔眼中他会是怎样抢手的目标。

他需要一个挡箭牌。

恰好出现的容咎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容咎回想第一层迷宫中的经历，那时似乎从头到尾没有遇到过魔修、妖修、鬼修，所以迷宫其实是分区的，邪魔不可能在这里动手。而第二层广袤无际，城池遍地，按理说找到猎物并不容易，然而当时围攻自己的邪魔却是一波又一波，目的也格外明确，很明显，自己已经在无意中中了他们的追踪法术。

大概还是连同顾御川那份一起。

至于顾御川转移追踪之引的原因……邪魔高于他的实力是一部分，更多的应该还是为了避免陷入人傀的纠缠。

以顾御川的实力并不一定会被邪魔抓去，却一定不可能在不杀死邪魔的情况下全身而退。然而杀死邪魔意味着会在进入傀儡城后遭遇人傀围捕……根据他之前的种种行为，传承并不是先到先得，但容咎想，传承的争夺有九成可能是从进入傀儡城开始。

不过……

容咎唯一疑惑的是，为什么这人会掉头来找自己？为什么他此刻还不离开？

人傀的目标是自己而非顾御川，所以，他此刻的最佳选择应该是独自离开寻找升仙梯才对。

“……容弟？容弟？”

“嗯？”

“你——”顾御川微微睁大眼睛，忽然明白了自己见到这人之后隐约察觉的违和感是怎么回事。

刚刚容咎一边警戒一边沉思，所以在回应的时候只是微微侧首却没有移动目光，刹那间的微妙神态瞬间让顾御川意识到——他失明了。

自己这一路上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怎么回事？”

“什么？”容咎毫无焦距的目光转向他，恰好一朵米粒大小的桂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将其抖落，同时也明白了对方问的是什么。眼盲之事，他虽有意掩饰，却并不打算费心隐瞒。

“天道示警而已。”

顾御川一时默然。大概是容咎的态度过于轻描淡写，他反而有些说不清的别扭。

“升仙梯在何处？”

“傀儡城中心祭坛。”

“为何还不前往？”

“容弟———”

“我想要的东西已经到手，你的传承还没有着落，何必在此虚耗光阴？更何况，区区人傀能奈我何，你未免太小看我。”

“是！前辈，御川在此别过，后会有期。”






【三十五、灌顶】



容咎并没有躲太久。

邪魔傀儡只是暂时迷惑，不可能一直被气味干扰，更何况他的目的地也是升仙梯。

容咎握剑当胸，面容清冷，无畏无怖。一路上有许许多多的人傀阻拦他、围杀他，他们早已失去神智，只余满腔疯狂的仇恨，他们不再像生前一样互相忌惮、互相防备、互相算计、合作之时畏首畏尾，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杀死容咎！

而容咎也只有一个念头：挡我者死！

他之前杀死的邪魔似乎都聚集在这里，除了那一个失口说出“娈宠”被他以琉璃火烧成虚无的血炼魔修。其中最难缠的当然还是那个元婴巅峰期的黽河老祖——如今他的防御级别已堪比出窍期。

黽河老祖原本并不打算捕捉仙修作为材料，但他是个很宠儿子的爹，毕竟修士修为越高越不容易留下后代。然而不幸的是，他的儿子色心大起，命令那些看在他爹面子上与他合作的邪魔弃顾御川而取容咎，然后毫无疑问地踢到了铁板，还在打斗过程中激怒了容咎，被后者一剑斩灭神魂，燃尽尸身。

新仇加旧恨，黽河老祖看到容咎便恨不得生啖其肉，生饮其血！

容咎暂时还不打算和他正面对抗，幸而人傀没有理智，能让他各个击破。

再度杀灭数尊人傀，以带有自己气息的炼制傀儡引开追击者，容咎躲入一座开满兰花的小院调息。

“你……容，容师兄？”院中之人惊魂未定。

“天一宗弟子？”容咎微微侧首，听声音似乎是迷宫中最开始遇到的人。

“不不不，我只是天一宗附属宗门弟子，我叫何泉。”何泉看着这位情况似乎不太好的师兄，小心翼翼地问，“容，容师兄，你受伤了？顾师兄呢？”

“不是我的血。他已去争夺传承。”

“！！”何泉睁大眼睛，“争夺传承？顾师兄怎么能丢下你一个人……”

“？”容咎不解其意，“他在这里也只是碍手碍脚。”

何泉：“……”碍、碍手碍脚？？

容咎服下丹药，神识扫过发现何泉有伤在身，便扔去一粒。何泉急忙接住：“多谢师兄赐药。”服下之后，一股带有勃勃生机的暖流自丹田流转全身，药效惊人却对身体毫无负担，何泉简直被他的败家惊呆了。

容咎伸手制止他的感谢，闭目调息。何泉只好闭嘴，一边化解药力，一边忍不住一眼又一眼地看他，暗自揣测他跟顾师兄的关系。

这般追追逃逃打了三日，不知毁去多少容咎自己的炼制傀儡，容咎终于将那些人傀一个个重新杀灭，只剩下最后一位早已陷入狂暴状态的黽河老祖。一路上容咎也遇到许多被人傀追赶的传承争夺者，大家互不干涉，并不打算再给自己的人傀追击队加些成员。

此时距离傀儡城中心祭坛已经不远，远远能望见一株顶天立地的巨木直插云霄。

容咎与黽河老祖相对而立，许多幸存者和人傀都远远避开。血河滔滔，化作无边血海，淹没一方天地，无穷无尽的血蛙向容咎涌来，如之前的每一次，被他面无表情地一剑剑斩杀殆尽。黽河老祖忽然一声长啸，血海涌动，血蛙互相吞噬，容咎浑身血液沸腾，被他的术法干扰，似欲破体而出，受他掌控。

容咎闭上双眼，压制血脉躁动。

血海中的血蛙终于停止自相残杀，一只巨大无比的血蛙如蛊王一般将其他同伴吞噬干净，一跃而起，长长的舌头攻向容咎！

长生剑震颤不休，玄黑色的混沌火在剑上悄然流淌。

“唰——”带着火焰的长剑将蛙舌削去一截，蠕动的舌头还没来得及落入血海重新化生便被燃成黑烟，可见它携带剧毒。

巨蛙大怒，身上鼓包涨裂喷出毒液，长舌不断再生，长鞭一般席卷而来，庞大的身躯一跃而起，有如泰山压顶！

暗中围观的修士都被恶心坏了，看天看地最终看向容咎洗眼睛。

不远处的中心祭坛上屹立着一株庞大无比、高耸入云的巨木，巨木的树干似乎是无数树干扭结而成，光滑洁白的藤蔓缠成无数台阶，细数正好九十九级。九十九级之上云雾缭绕，翠盖横斜，似乎还未到开放的时机。

站立在第九十九级之上的，正是顾御川。

他最开始便抢占先机，居高临下，万夫莫开，让无数修为高于他的修士恨得牙痒痒，却又顾忌他身后低垂头颅虎视眈眈的水晶巨龙，不敢轻撄其锋，只好屈居人下。

顾御川垂眸看向那血海翻腾之处，沉默不语。身后的巨龙低头蹭了蹭他的头发，龙目一冷，逼退下方蠢蠢欲动的修士。

“小风很想亲近他？因为空龙骊珠？那的确是个令人意外的惊喜……”顾御川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风龙能听见，风龙再接再厉地蹭了蹭，顾御川却微微一笑，“可是我们应该远离他，离得越远越好。”

风龙不解地伸出爪子挠他，他却将注意力转向下方时刻准备夺位的修士，不再开口。

不远处的容咎一剑又一剑消磨着巨大血蛙的生命力，剑气一次次反噬黽河老祖，混沌火将血液燃成烟尘，之前他还捏碎了君迁子赠予他的解毒丹药，丹丸化作药气形成屏障，挡住了无所不在的血毒。当他将血蛙彻底斩杀，黽河老祖的血海也缩水了一半。

黽河老祖不断捏诀，控制血海进行攻击，同时以燃烧元婴为代价，疯狂地催动控制活人血脉的法诀。

容咎浑身血液再度沸腾，幸而他一直注意着没有留下伤口，否则必定血流不止。他一边抵挡攻击一边伸手按住额间星殒，星殒之中积蓄已久的真元灵力自灵脉中疯狂涌入，那是他平时打坐修炼之时逸散而出的同源灵气，此刻被他瞬间吸收，就像是另一个自己在将一身修为进行灌顶一般，不会对身体造成任何负担，原本的真元也不会产生排斥。

——他准备越级拔高修为，将这难缠的对手一举碾压。

因为他已经感受到了此方天地的异动，天生道体总是比较敏锐，他隐约明白这代表第三层即将开启，如若错过，可能被扔出仙府，也可能永远被困在这里。

短时间内大量灵气与真元的灌顶，使得他的气场迅速攀升，很快就越过元婴后期，直逼元婴巅峰！

“怎么回事！？……”

“突然越级提升，莫非服食了夺灵丹？”

“不可能！夺灵丹夺天地灵气，要支撑他由元婴中期提升到后期，少说也要将整座傀儡城的灵气吸得干干净净……”

“莫非是燃烧潜能以大幅度提升修为的炽灵丹？……可是周围的灵气如此平静……”

“似乎也不是正常地晋级啊……难道是什么提升修为的法宝……”

“巅峰大圆满！突破了！出窍期！竟然直接跨了一个大等级！！不可能————”

“不、不止，他的气息分明还在提升！可惜我等修为低微，已经察觉不到确切的等级了……”

“此人必定身怀秘宝……”

“为何突然在此时使用？那傀儡根本算不上什么威胁……”

“哼，投机取巧！无论他因何提升等级，之后必定遭受反噬……”

此话一出，众皆默然。

他们讨论得那么激烈，究其原因还不是垂涎此人的秘宝。且不论他为何在不危及性命的情况下使用，只看这立竿见影的修为拔升，就足以令人心生贪念。若他使用之后遭遇反噬，全无反抗之力，或者不小心发生什么意外，那秘宝的归属自然是能者得之……甚至还有人默默打量他过于惑人的容貌，心中转着一些不可告人的念头。

顾御川站在最高处，目光一扫便将这些人的打算看得清清楚楚。他只能感叹容咎此人一如既往的坦坦荡荡，不屑做半点掩饰，亦不屑耍任何阴谋诡计，和自己完全是截然相反的类型。

斗战台上那段对答犹在耳畔：

“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