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扣额呼宫神-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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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围堵人群的卫兵中又跑来一人,右臂绑了条红巾,见了吕良也不下跪,抱拳拱手道:“殿下恕罪,安置流民也是国君的旨意,我等不过听令行事。殿下何苦同小卒们置气。”
吕良又甩起了鞭子,结结实实抽在地上激起一星半点细小的尘埃。“伙同刁民拥塞街道、阻拦车马就是你们的听令行事吗?!今日若是惊扰了郑国尊使的车驾,你们就是有十条命也不够赔!”
那士兵赶紧道:“小的们这就清理街道,请殿下恕罪。”
世子殿下是想要他们抓紧清理街道吗?世子殿下不过是找个借口趁机发作罢了,哪能轻易放过这帮以下犯上没有眼色的东西!
眼见要没完没了地对峙下去,姜虞听见身后有细微的敲击声,一回头,郑序屈指搁在车门框架上动作极轻地摇了摇头,姜虞心领神会。
“世子殿下,”吕良吊着一双眼睛看过来,郑国那位盔甲护身、一张脸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鼻孔出气、叫他看着很不爽利的领队,骑在比他的坐骑高出半个头的战马上,居高临下道,“若是世子殿下尚有要事处理,就不麻烦殿下领路了。甲庐驿标志醒目,我们自去便可。”
听见这话,吕良又露出一口白牙,少年气十足地笑道:“尊使这是哪里的话,做事哪有半途而废的?再说,劳尊使绕路而行,也非我燕国待客之道呀。请稍等片刻,本世子这就叫人清出路来。”对着士卒恶声恶气:“还不赶紧的,要本世子请吗?!”换脸之迅速,叹为观止。
那士兵立马拽着胳膊拎起地上跪着的同伴,两人跑回卫兵队。士兵们手握兵戟连成人墙,将街上的百姓推搡靠边。
车队通过人群时,几辆马车的车帘都撩起一角。那些从士兵的人墙缝隙间露出的,是他们昨日曾在边城巷道里见过的景象。
甲庐驿号称“天下第一驿”,虽在城中,却因占了一处山丘、围了几块绿地,夏日里绿树成荫、花满园林,很有些世外桃源的韵味。原本是燕都一甲氏望族的私宅,被朝廷征收后,又扩建了池沼游苑,养了飞鹤戏鱼,因山就水凿池植树、四时美景不一而足。当朝名士羊鹳曾畅游甲庐驿,留下了“庐有甲乙,燕都居上”这句脍炙人口的赞誉,也是甲庐驿从此成为天下第一驿的来由。
郑国的仪仗队行至驿楼前,苑里的千竿翠竹密密丛丛、绿意盎然。
驿站原有上厅别厅之分,因朝觐时节各国往来的队伍太多,甲庐驿就取消了这一设置,驿楼皆是独成小院,分设马厩、仓库。驿丞迎接他们时格外热情,不知是对待诸侯队伍一贯的态度,还是因为本国的世子殿下也在其间的缘故。
送到驿站后吕良就离开了。
因为郑国队伍人多势众,驿丞特意安排了一处大院,姜虞守着延林卫将束匹礼器卸进仓库。不多时,看见郑喆走出房间,身后跟着形影不离的小侍卫。
两人走出回廊,那侍卫径直穿过院子朝对屋走去,郑喆在院中停了停,似乎感觉到姜虞的视线,看向仓库的方向,远远地给了个友好的微笑,走过来。姜虞眯起眼睛。
印象里,姜虞很少见到郑喆。总是在朝堂上透过人墙远远望见一个影子,永远是华服加身、锦缘厚重,腰间悬青苍玉大龙佩,头顶发冠镶五彩琉璃珠,端着架子贵气非常。他有时看着来气,觉得郑喆抢了郑序的风头,然而郑序在朝堂上着实没有什么风头可言。贯来是郑喆与士卿们唇枪舌剑风采无限,郑序只消在国君拍板后执行命令即可。
所以沉默是郑序基调,所以郑序的名声传不出军营。
姜虞替郑序不值,时常警惕着郑喆。朝堂上郑喆多少次望向郑序的眼神,连郑序本人都没有察觉,却被姜虞看见了。通常是在朝堂争辩结束后,通常带着不甘的怨气。
你有什么资格不甘心?姜虞完全不能理解。你得到了一切,元生却只能揽个替你办事的闲差。难道只有坐上最高的位置才能填满你的野心吗?
对姜虞而言,郑喆是对手、是敌人,直到北上宗见两人同行,他才突然想起,郑喆还是个病人。
从前一身绛紫华服、珠光宝气,叫人都忽略了他常年苍白病恹的脸色。大概是为了表现诚意,一路上郑喆的服饰无不素衣白裳,连贵族的佩玉冠珠也尽皆除去,这时才让人觉出他的面容竟是和衣裳一般的颜色,隐隐可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眼皮也总是没精神地耷着。藏在夏季宽袍长袖下的身躯,简直消瘦得不堪一击。
连姜虞有时都看着心惊,总觉得郑喆大概撑不过漫漫长路,不知何时就会倒在路上。但郑序却从未关心过弟弟。姜虞想,元生也不像看上去那么消极不争,心里还是有意见的。
郑喆渐渐走近,姜虞扫一眼他的面色——今天倒还有点精神。
“仲夏里天气炎热,姜统领总是练甲着身,不觉得气闷么?”
看,又是这种假惺惺的笑。素来擅长收买人心。
“护卫仪仗队本就是延林卫的职责所在,丝毫不能懈怠。”
何况我身体比你好呀,你是不能体会到健康的美妙了。
“一路上的护卫真是多劳姜统领费心。即使久在军队,这种事情做起来想必也会劳心劳力吧。”郑喆感慨。
姜虞板着脸:“分内之事,二公子不必如此。”
摆明了懒得和你说话,连郑喆都一时间噎住了。
你是不觉得,倒搞得我挺气闷了。郑喆简直忍不住想翻个白眼——要不是看你总盯着我,你以为我想腆着脸皮搭话?
好在远山这时过来了,身后跟着郁良夫和赵四。
郑喆立马和姜虞道别,表示难得来一趟燕都,准备出门游览一番,姜统领不得擅离职守,真是可惜可惜。
眼见郑喆又拿他假惺惺的笑去对付郁良夫,姜虞面无表情:怎么和燕国世子一个德行,你们这些作弟弟的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临出院门正巧生不易和姬疏也从房里出来。准确地说,姬疏是被生不易拉出来的。
“二公子,巧啊,你们这是要上哪儿去?”老先生像拉风筝线一样扯着不甘不愿的师弟,问道。
郑喆瞥一眼姬疏——这人又在看别的地方,分明有些不愉快。“正要去社稷里转转呢,听闻燕都也是商市繁华之地,出门一趟当然要增广见闻。”
生不易立刻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提出加入游城的队列。
游城当然是假,郑喆此行是特地冲着揽雀楼去的,只不过这一行人中除了他没人知道而已。
他们沿着小道朝驿站门口走去,但有点诡异的沉默。
郁良夫当然不属于插嘴找存在感那类,其实生不易和郑喆的共同话题也不多,更多时候都是靠郑喆娴熟地活跃气氛。而郑喆此时的心思显然在别的地方——作为这群人中领头的一个,大家显然都在跟着他的节奏走路。
他稍微放慢速度,整个队伍都在龟速前进。
若是他干脆停下来,一行六人就全挤在狭窄的道路上。
想着和他隔了四个人,遥遥缀在后面的姬疏,郑喆心里很犯愁。
赵四也很愁,作为郑喆身边最精的一个,有时候只要郑喆抬抬眉毛他就能知道主子想干什么。然而这会儿,被主子时不时悄悄扫过来的余光盯得寒毛迭起了半天,赵四也没明白郑喆是个什么意思。
有话要嘱咐他叫他上去?可远山就在旁边啊,再说也用不着这么神神秘秘吧?
提醒他注意盯着郁先生?可他明明一直盯着啊,什么时候疏忽了?
难道是主子要带郁先生做的事其实不方便客卿先生和大师跟着,这是在暗示他不动声色地支开这两位?那您一开始同意人家跟着是为什么啊!赵四简直要疯了。
眼见着郑喆又是一个眼风扫过来,赵四都替他家主子眼疼。小路上出现一个弯道,郑喆的目光有些许偏移。
赵四一愣,不是看我的呀?再顺着偏移的方向看过去——哟,大师你好啊。
赵四瞬间明悟了。再看主子走走停停的脚步,其用意简直昭然若揭啊!
很好,作为下属就是要为主君排忧解难!
郁良夫的胳膊突然被赵四拽住,贴身侍卫的脸上露出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笑容:“郁先生,作甚一直走在后面呢?主子邀您同游,您就是主子的贵客,您跟在这么靠后的位置,可真是不懂主子的心啊!来来来来。。。。。。”胳膊上传来一股巨力,郁良夫目瞪口呆地被赵四扯到了队伍前方和生不易并排,小路狭窄,郑喆很自然地被挤到后面——“远山!怎么这么不懂事?客卿先生多大年纪了,这种石子路磕磕绊绊的,还不快来扶着先生?!”
远山也目瞪口呆地被赵四扯开,郑喆“善解人意”地放了手。两人交换心领神会的眼神——
做得好。
谢主子夸奖!
姬疏很轻地笑了一声。
在后面慢悠悠地走着,能闻见身边仿佛因久居深山沾染上的草木清气,郑喆还是很沉默。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道谢也好,道歉也好。都不能表明他复杂的心情。
姬疏也不说话,手兜在袖里,一贯懒散的姿态。只是面上不见了似笑非笑的神情,冷淡得真切。
郑喆侧头看得一愣,又见他眼底明显的倦怠,这才觉得无论如何都要开口了。
“今日身体的确有所好转,多谢殿下。”
姬疏不吭声。
郑喆顿了顿,又补充:“只希望别是什么旁门左道。”
姬疏别过脸。
“君子不以力降人,殿下应当明白这个道理。”
姬疏彻底不想和他说话了,整张脸像从冰窖里拿出来的石头,又冷又硬。
这真是一次糟糕的交流,直到离开驿站走在燕都社稷的大街上,他俩的气氛还是很僵硬。
郑喆称赞燕都是商市繁华之地,当然是抑己扬他。若论商市发展,郑国首屈一指。燕都的市集里,行商实在不算多,三三俩俩聚在一起,分布非常零散。经常能见到角落里蜷居着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很快就有城里巡逻的卫队上前驱赶。
“这些人是哪里来的?城里怎会有如此多流民?”生不易感慨。
郑喆给赵四使了个眼色,赵四趁巡逻间隙溜到流民聚集的角落里,很快去而复返。
“主子,说是从北边旱区过来的。因为连年旱情严重,河流枯竭颗粒无收,今年连官仓都不出粮,只好南迁求生。”赵四表情严峻。
“又是北边的流民。”郑喆蹙眉。果然和边城里见到的是同一批。
巡逻队小跑过来驱赶这一批,角落里哭天抢地。右臂拴着红巾的小队长警惕地盯着他们。一行人只好离开,沿着街道继续向前。
这次所有人的心情都变得有些沉重。王都的领域出现天灾,流民大批南迁,一旦出了作为缓冲带的燕国,将消息散布到四方诸侯,形势必然有异。
“先生以为,若是这些流民被赶出燕国,下一个目的地会是哪里?”郑喆此时已经不在队尾和姬疏走一块儿了,遇上这种事他向来习惯和人讨论,而身边正好有一位谋臣。
看上去郁良夫也正在思索,迅速接了话:“当然是郑国。”
他接着解释:“历来社情即是北旱南涝,若是北边连年大旱,南边必然雨水充足。燕国不收留他们,这些流民定会顺势继续南下,而南边紧挨着的就是郑国。再者,不论是向西还是向东,都会经过燕国两翼的狄戎小国,这些异族不与我族同心同行,流民势单力薄,断不敢横穿狄戎去往西齐东俞。”说的是西边的齐国和东边的俞国。
郑喆点头表示认同。能进到鹿鸣馆的谋臣,即使再默默无闻,其见识才能也非常人可比。
说起来,燕都与郑都的情况真是大不相同。郑都的街上永远人流拥挤,每天都有五湖四海的行商文士蜂拥而至,即使不知道市集与鹿鸣馆的位置,跟着人流都能找到。但燕都街上实在行人寥寥,不知道方位,单顺着街走,还真是找不着那赫赫有名的揽雀楼。
第12章
这是在郑喆意料之外的。揽雀楼和鹿鸣馆在各国文士口中几乎是一对双生名词,以至于他下意识将二者同等看待。如果是在郑都,想要第一时间找到鹿鸣馆,只需抬头即可——在郑都韭菜苗般齐整的平房院落间,唯有鹿鸣馆和承明台高高矗立。然而燕都的街道上,房屋建筑参差不齐,三两高楼随处可见。
沿着主街一路走下去,行人倒是渐渐多起来,货郎小贩也纷纷出没,看上去像是接近集市了。
这一行人说是结伴游城,彼此间却常常因无话可说陷入沉默,实则都是些才见过几面的生人。然而郑喆在搭话方面总有些天赋的才能,不管什么情况下开口都无比自然,叫人能顺畅地接过话去——“今日这游城倒是漫无目的了。说来惭愧,喆也是初次拜访燕都。郁先生是土生土长的燕都人,像向导这样的事,倒应该拜托郁先生才是啊。”
郁良夫苦笑道:“不瞒主君,今日走在家乡的街道上,臣心中兀自忐忑。两年前那个刀光剑影、血流成河的夜晚,至今想起来仍然历历在目。宫城里的怒火铺天盖地烧到揽雀楼,期门骑真刀实剑奉命屠杀,成千上百名谋士的血泼洒遍地,惨叫呼号不绝于耳,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臣能打直两条腿走路已经很好了,哪里还有精神带诸位贵人游城呢。”
生不易也跟着唏嘘:“两年前的燕都动荡我也略有耳闻,但只听说是世子岫倒台、揽雀楼被封,想不到是这般惨烈的光景。”他捋一捋花白的胡子,神色间有真切的怜悯。
“揽雀楼被封?”郑喆奇道,“还有这事?难道不是由世子良接管了?”
郁良夫微微皱眉:“臣当年顾着逃命,后续事宜也只能道听途说,具体如何是一应不知。”
郑喆道:“这倒是巧了,咱们一行六人,竟没一个确切知道揽雀楼的现状。不如趁着今日的机会,去那楼的旧址瞧瞧,诸位以为如何?”
生不易当然赞同,他本来也是闲着无事。郁良夫似乎颇为忌讳,但郑喆把他拿捏得很准——郁良夫年少而孤,及冠丧母,大半的人生都是在揽雀楼里度过的。今日时机正好,若是临门一脚扭扭捏捏,不愿意回去看看,倒真说不过去了。
带路的任务于是落到郁良夫头上,他们横穿一条小巷到临街去,光景顿时又大为不同,行驶着好几辆彩绘雕漆的服车。隔着一堵墙的临街,似乎成了世家贵族在社稷闹市中开辟出的一条通向某处的捷径。
“就在前面的街角。”郁良夫伸手一指。一里路外的街道拐角处,飞出一道屋檐,比左右邻舍更高的楼遥遥冒了个屋顶。
几辆服车利索地拐过街角随即停下,看样子竟是相同的目的地。
郁良夫“咦”了一声,困惑道:“从前是断无公卿世族到访的,如今这是。。。。。。”
生不易现在成了和郁良夫并排走在前列的人,闻言笑道:“整整两年过去了,有些变化也在所难免嘛。”
郁良夫皱着眉头没有接话,事实上从郑喆提议去揽雀楼旧址看看后,他的眉头就没舒展开过。似乎因为平时从不用作情感表达,郁良夫的面部肌肉十分僵硬,眉间却有道深深的沟,赵四当日初见便觉得此人面相阴鸷,不乏此间原因。
服车上接二连三下来华服佩玉的公子哥,身后都跟着三两侍臣。
郑喆一行慢悠悠走过去,拐过街角终于得见揽雀楼的全貌。
它确实是一幢楼,也仅仅只是一幢楼。比起鹿鸣馆占地颇丰的气派,显得有些小气伶仃。
门前的两角飞檐各挂一个捻金茜红纱灯,台阶上一步一个烛奴灯座,灯奴跪地双手奉上烛芯,侍人正拿火石挨个点亮灯火,浅晕的光芒照亮灯奴脸上石刻的谄媚笑容。牌匾上三个正书大字镶满细钿金箔,富丽堂皇得简直不像斯文地方。
侍人急步上前迎接那几位服车出行的公子,侍臣们尾随在自家主子身后敛眉低首。
“这地方。。。。。。”即使生不易这位方外之人也能觉出氛围的古怪,“和鹿鸣馆真是一点也不像啊。。。。。。瞧着倒是个歌舞酒楼。”
话音未落侍人接客的声音清晰传来:“李公子王公子里边儿请,今儿您二位可是有口福了,年前酿的秋露白要开封,配上胭脂鹅脯下酒,那滋味儿可真是绝无仅有啊!”
生不易:“。。。。。。”
郁良夫:“。。。。。。”
郑喆礼貌地咳嗽一声:“先生您确定是这里没错吧。”
这简直是句废话,牌匾上三个大字金闪闪的直晃眼。
郁良夫郁闷道:“地方是没错,但离开这么些年,臣也算是外地人了。”言下之意即是,别问我我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生不易替他解释:“也许当年被查封充作别用了?”
郁良夫点头应和。
郑喆笑着摇摇头,心想今日多番周折特意带人来揽雀楼‘怀旧’的安排算是白费了。这一偏头,余光突然看见楼前台阶阴影里蜷缩着的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污脏油腻的头发杂乱得披散着,趿拉一双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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