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扣额呼宫神-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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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言差矣啊郑二,”姬疏端起若黛搁在他手边的酸枣仁汤,吹散热气抿了一口,“你若是见到我师父,才能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天人之姿。我师兄早就应当被压制惯了。至于我那废柴兄长,整个绣花枕头一包草,随便什么人都能压他一头,用得着我?”说完又尝了一口酸枣仁汤,道,“这个味道我也很熟啊,你家侍女手艺不错。”
  郑喆神色一动:“怎么你喝我的补汤与药,都觉得熟悉呢?找回记忆后应该知晓自己当年的病症了吧?”
  “知道啊,”姬疏道,“听我师兄说,你这属于生不足月的禀赋之疾,确实和我是一样的么。”
  郑喆眨眨眼,正觉得过于巧合,只听姬疏又说:“我虽也是先天不足,但来由不同,是我母亲有孕后一直心情抑郁,又不注意安神养胎所致。当时她孤身一人来到异国他乡,身边一个同胞都没有,朝中流言四起,内朝又有燕后虎视眈眈,生活十分孤苦,便连带我也落不着好,”他笑了一声,“况且我母亲原本也不想要我。”
  聊天到了这个份上,就有些揭人伤疤了。郑喆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幸而余光瞅见有人提着食盒给正房送饭,才想起已到午时,于是岔开话题提议一起吃午饭。
  原本用膳是在正房客堂,因为郑序要养伤,开门就能看见姜虞那张写着“拒入”的黑脸,众人于是都在自己房里解决。此时郑喆将东厢腾出,才有了设宴的余地。
  一场聚会,连抱溪伏河、远山若黛都能列席,郁良夫作为郑喆谋臣,不好不请。下人将他领来,赵四一脸闷得快发霉的表情跟在后面——自从被派去监视这个“闭门居士”,除了给主子递消息,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白天的光亮了。
  因为北境旱灾严重、官仓告急,席间食材多是面食一类易储藏的粮资。但在后厨煎炒炸煮的巧妙运作下,还是能凑齐一桌颇具北方特色的佳宴。
  郑喆当日在揽雀楼对姬疏不食人间烟火的判断到底是走了眼,这人纯粹是因为那几日身体状况不大好,连带胃口不佳罢了。他在深山里待的岁月不知凡几,走进尘世对一切都很感兴趣,何况是回到充满了他少时回忆的北境,桌上是他从小吃惯的北菜。
  看上去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其实恐怕他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心中真实所想。郑喆心道,还好是把那个话题带过去了。
  衡城作为王都的瓮城,警戒级别很高,其牢狱由直属王室冬官司空的小司寇亲掌。
  严进缩在囚室角落里,手腕脚腕被镣铐的倒刺刮得血肉模糊。他一边轻微地嘶嘶抽冷气,一边心里有些隐隐不安。
  审讯的第一天,他就按计划要求被引渡回齐国接受处置。风险当然有,顶着齐人的身份跑去刺杀郑使,怎么看都不能善了,但郑齐两国都有保他的人,只要回到齐国他就能金蝉脱壳。
  然而自从小司寇那日铁青着脸走出囚室,就再也没回来过。
  是齐国方面没得到消息,还是郑国那个许诺保他的人阵前反悔?
  他心中最坏的猜测是,因为刺杀失败,郑国那位打算放弃他和高猛了。
  高猛被关在对面囚室。潮湿的阴暗中卧着一个庞大的黑影,正是那个壮实武勇的“船夫”。他二人被捕后倒没有受刑,只是分别关押起来。
  高猛有勇无谋,不能理解主君和那人的计划,事事都要听别人指挥,自己一无所知。严进并不担心他会说漏嘴,毕竟连严进自己都不算完全清楚计划的全貌。
  他二人原是齐都里有名的武士,高猛力能举鼎,严进犹善轻功暗器,连齐侯举办宴会都要请他们热场助兴。齐都世族也盛行养士之风,各家公卿犹以座下武士争锋斗勇为荣,他俩格外出彩,时时拔得头筹,颇受主君赏识。
  主君门下食客数百,无一不是武艺过人,也因此有嗜武残暴的恶名,连郑国那位都千里迢迢派使臣到齐都向主君借几位出色的武士。郑使同主君达成了什么协议,严进一个字也不知道。他和高猛被叫到书房,只是去听主君的命令——随使者到郑都暂居,一切遵从使者的传话。
  高猛是主君外出游玩捡回来的,原是山野一樵夫,大字不识头脑简单,唯主君之命是从,主君不说的他也不会多嘴。但严进是后来投入主君门下的,此前辗转过多家门下,很会为自己留退路,心思同他的武艺身法一般飘忽难测。
  郑使将他们安顿在郑都市集里供行商歇脚的客居巷,往来人口鱼龙混杂,以掩人耳目,之后就再未露面。但严进反应很快,在郑使第一次离开时就曾尾随他到了城南一处,亲眼见到使者走进那座著名的楼馆。
  为什么他们会被遗忘在地牢里?或许是在追查齐国的线索?严进犹豫不定。不管怎样,谁也不能从这件事里摘干净。


第27章 
  薛太傅又上承明台,国君仍风轻云淡坐在正中央蔬果茶汤中极目远眺,一派休闲惬意。
  这次太傅没有再拿架子,冲上去就要掀摊子,怒气冲冲道:“公子序遇刺究竟是怎么回事!姞喆要翻天了吗!”‘姞’是郑宗室的姓,薛太傅盛怒之下称呼郑喆全名,又要避国君的讳,便用了这个只出现在宗庙里,平日无人提及的名字。
  一众寺人受到惊吓,纷纷后退半步,倒汤的侍女手一抖,热汤泼洒在几案上。
  国君叹了口气,亲手拿了绢帕擦拭干净。“太傅稍安勿躁,元生并无大碍。”还亲手给薛太傅倒汤。
  薛太傅气势汹汹在对面落座,对国君倒汤的殊荣视而不见,质问道:“他到底想干什么?平时同长兄争勇斗狠也就罢了,全仗着君上您偏宠。哼,宗见何等规制的大礼,也容得他胡闹!”
  国君平静地问:“太傅此言何意?刺杀一事尚在调查中,缘何就是阿喆做的呢?”
  “不是他还能有谁?!一路都风平浪静,到衡城反而出事了。衡城是什么地方?王都瓮城,天子脚下!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衡城对诸侯使臣下手?当虎贲军是吃素的么!反倒是他姞喆,在皋京外干掉公子序,能够代表郑国宗见的就只有他了。依臣看,这就是君上您欲立公子序为世子,把他逼急了!”
  国君不为所动:“无凭无据,不可诛心。”
  “还要什么凭、什么据!姞喆本就居心不良,您派公子序宗见,他偏要跟着去是个什么道理!要说没点见不得人的心思,谁信呢?”
  国君又叹气,把茶汤朝薛太傅推过去,缓声劝道:“先喝汤,喝汤。太傅啊,一把年纪了,不要这么容易着急上火。”
  薛太傅横眉一竖,又要发怒。国君道:“阿喆随元生去皋京,是为了查阅王都窦窖里的文献典籍,治病用的。”
  “什么病?他那先天不足?这么多年也不见好转。君上您为给他治病耗费了多少人力心力,他还不满足,要恃宠而骄吗?姞喆多聪明啊,他当然清楚用这个当借口君上您就不会拒绝他了,”薛太傅道,“您何必心存愧疚?姞喆禀赋不足又不是您的错,何至于受他要挟。”
  “寡人如何又受阿喆要挟了?”国君简直哭笑不得。
  “哼,臣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夫人当年受惊小产,姞喆一落地就焉哒哒的没生气,君上便格外疼惜这个小儿子,打小什么名医奇药没给他找过。便是长大后,作为一国公子受封,君上也给的是荣成这块富庶之地,连入朝理政也是您手把手教的。公子序何曾有过这般待遇?总角之年就被君上丢进延林卫军营里摸爬滚打,未及弱冠就在东乡之战里受了一身伤回来,哪里像姞喆那样娇贵养着。政事上的胡乱折腾,君上不也顺着小儿子,让裁人就裁人、让改制就该制,搞得满朝乌烟瘴气、怨怒丛生。最近司马家的那个姜洲尤其活跃,仗着君上首肯到处给乡里安插姞喆的眼线,众卿皆是敢怒不敢言。”
  国君不说话了。
  “骄纵太过就会使人心生邪念。这次刺杀不管和他有没有关系,君上您都应该坚持让公子序挑大梁,借此表明立场,以断绝某些不安分的想法。”薛太傅斩钉截铁道。
  国君淡淡道:“即使有寡人首肯,太傅也还是觉得设立课税副司有所不妥么?”
  薛太傅阴阳怪气:“公子喆一意孤行,君上虽疼宠小儿子也不敢一味放任,从中做了许多干旋,这些老臣也是看在眼里的。只是不知这究竟是谁的郑国社稷了。”
  国君呼出一口气,吹散茶汤的热雾,慢慢润了润嗓:“太傅今日前来,就是想说此事么?”
  “就是为了此事。老臣要君上坚定对公子序的立场,绝不可出尔反尔。”薛太傅说。
  台下上来一寺人,通报卿事寮姜洲求见。
  薛太傅的眼神立刻针芒一般刺来。
  国君放下汤碗:“召。”
  这个和郑喆一般年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是第一次走上承明台,他的心情很好,有种年轻有为的优越感,并且因为近日差事办得不错,颇受国君赏识。
  姜洲第一眼看见薛太傅时有点懵,下意识心说不好——他要同国君商议课税改制一事,薛太傅向来与改制一派颇多龃龉。但还是努力面不改色向国君与太傅先后问好。
  薛太傅果然率先发难:“姜公子”
  薛太傅果然率先发难:“姜公子求见君上所谓何事啊?”
  国君不作声,姜洲一愣,只好回道:“是近日卿事寮的人事变动,要请教君上。”
  薛太傅“哼”了一声:“说得倒好听,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例行调动呢。”
  姜洲低头站着,有些提心吊胆。
  “既然君上还有政事处理,老臣就先告退了。”薛太傅站起来,国君一点头。姜洲连忙让到一旁,还是被薛太傅飘扬的袍袖舞了一脸。
  “坐。”国君示意几案对面的坐席。
  姜洲受宠若惊,连忙跪坐下,从袖中掏出一卷竹简倾身递上:“这是课税司拟添人员名单,君上请过目。”心情十分激动,这毕竟是他进入卿事寮后第一件亲自主持完成的公务,而且是好友的拜托。原以为郑喆一走,没人能镇得住朝里那帮顽固世族,没想到因为国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事情其实进行得挺顺利。
  但国君缩手坐得端正,并不接过,只是问道:“明实,你同阿喆认识多久了?”
  姜洲不明所以,只好先把竹简收回来:“臣与二公子是在泮宫学习的同窗,二公子十二入学,臣要晚一岁,算起来认识有十年了。”
  国君道:“十年啊,这么久……你俩在泮宫关系挺好?”
  “泮宫的氛围很好,同窗之间关系都不错。因为远离都城,学生都住在学宫里,这同进同出的,偶尔还相约一道游山玩水,自然处得熟……”
  泮宫位于郑都西郊泮山脚下,学宫里的先生都是朝中告老的卿士大夫,个个博学多闻、达于世道,礼乐射御书数无一不精。郑都世家子,年满十二三岁都要被家人三催四请送进学宫受训。郑国虽大,排得上号的世家也就那么几个,加上又有入学年纪要求,同期生能凑齐十来个就不错了。这十来个少爷公子,家世相当喜恶相和,上课或一道规矩听学或偷偷逗趣解闷,下课或是家中送来零嘴玩物一道聚会或是相携游玩泮山山水,同吃同住同进同出,这样五六年下来,早就熟得连对方身上有几颗痣都能如数家珍了。若是此间还有大宗的公子,那这一批同期生就都是未来国君内定的肱骨大臣了。郑喆因为身体不好,倒不常与同窗厮混,但他不拿架子、性格好相处,尤其是上课格外认真,一到先生检验课业之时,众学生都要仰他鼻息,还是颇受大家喜爱的。
  “……臣因为疏于箭术,二公子则犹善此道,时常指点于臣,是以臣与二公子要格外亲近些。”
  国君笑笑:“阿喆倒确实长于弓箭,与他兄长相比都不逊色。”
  “是啊,”姜洲应和,“听闻自从二公子搬到泮山居住,闲来无事时也时常代任泮宫的箭术先……生呢……”姜洲简直想抽自己一记耳光!怎么就不能长点儿心眼儿?提什么搬到泮山呢!
  国君果然收起笑意,语气也变得平淡:“即使是泮宫同窗,关系也不见得都很亲近吧——”
  姜洲一头雾水。
  “寡人记得,元生那时也在学宫念书?”
  “君上记得不错,”姜洲解释,“但大公子主要是在军营受训,只是偶尔来听讲经,课前到课后走,与众学生都无甚交流。而且,大公子武勇过人,盛名在外,瞧着气势迫人,倒叫人不敢亲近了。”姜洲有点不好意思。
  国君慢悠悠道:“所以,你们那一批泮宫出身的世族子弟们,都与二公子关系好过大公子了。”语调下沉,不是问句。国君说完还兀自点了点头,表示了解了。
  姜洲再不清楚前因后果,此时也觉出不对劲来,额上冒出一层冷汗。
  “哦,对了,你的那份名单——”国君道。
  姜洲攥紧手中竹简。
  “先搁着,等大公子回来再由他审罢。”
  郑喆原先就猜测,到了衡城,生不易或许就忍不住要先离队,偷偷潜进王都太庙去找那位疑似他师父的太卜丞,却没料到他能忍这么久。隔了好几日,郑序的伤都快好全了,眼见各路使臣陆续入驻驿馆,宗见迫在眉睫,生不易才抛下师弟与徒弟,再次悄无声息地消失。
  清晨院里的石桌石凳早就被生不易承包里给徒弟讲习,他溜走得那天,郑喆用完早膳到院里透气,看见抱溪伏河正缩头缩脑杵在姬疏面前,一副求知若渴又畏惧胆怯的模样。
  “刻过符箓吗?关亡护魂知道不?会星占和占梦吗?写过卜辞没?咱们门派压箱底的十二灵棋摸过没?”姬疏的声音搁着十里远都能听见,“什么都不会,你俩到底学了个啥?”
  伏河简直瑟瑟发抖,抱溪小声道:“师叔,咱们一共就四个人,也能开宗立派么?”
  郑喆悄无声息走过去,在姬疏身后坐下。
  “啧,仙名荒山的道理懂不懂?两个人怎么了?就我和你们师父的道行,随便拿一个出去都能被奉为道尊了。你俩这眼界,太给我们门派丢人了。”
  伏河被说得一愣一愣,抱溪再次小声抗议:“师叔,是四个人,四个。”
  “得了吧,就你俩这水平,给个评价都算抬举了。既然啥也不会,今天就教你们神行术好了,学成了好歹能撑撑场面。”
  郑喆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姬疏头也不回道:“郑二你也别笑,以为坐后边偷听我就不知道了么。你是最没资格笑话别人的,你才是真的什么也不会。”
  “是是是,我一个俗人,确实什么也不会。”郑喆顺从地承认,他觉得此人近日以来似乎活泼了许多。
  “成,先给你们展示一下。”姬疏拍拍手站起来。他没有再说你俩,估计是把郑喆也算进来了。郑喆于是拭目以待。
  但他目还没拭干净,面前人就不见了——对面抱溪伏河和郑喆看了个对眼,三人面面相觑。
  回廊里传来姬疏颇具嘲笑的声音——“看哪儿呢你们?”
  三人寻声看去,人又不见了。再转回头来,正坐在他们面前的石凳上,惬意地喝着若黛一早给准备的茶汤呢。
  “啪啪啪”郑喆鼓掌。
  姬疏矜持道:“谢谢。”
  抱溪问道:“这不是缩地千里么?”
  姬疏无所谓:“缩地术、神行术,随便你叫,关键是会不会。”
  抱溪伏河齐声诺诺:“不会。”
  “我当然知道你们不会,”姬疏道,“神行术的秘诀在于——'以众小不胜为大胜',一步踏出要行至千里之外,眼前就决不能有毫厘之距。蛇怜风,风怜目,就是此理,动不若静。”
  郑喆尚觉艰涩,抱溪伏河又是一脸恍然,连声道“师叔教导的是,师叔道行渊深令人敬佩”。他俩这套连生不易都不一定骗得过,只是生不易谅解他们还是十来岁的孩子,不与计较罢了。
  姬疏冷笑一声:“懂了?那我问你俩,何为'以众小不胜为大胜'?”
  抱溪伏河:“……”
  郑喆在姬疏背后比了几个口型。
  “就、就是……就是要重……重大局,不拘……不拘小节……”抱溪一只眼偷偷看郑喆一只眼瞄姬疏脸色。
  姬疏又是一声冷笑:“郑二,你可以啊,要不干脆投入我派门下好了。”回过头来怜惜地看着郑喆,“瞧给你可怜的,听习都要偷偷摸摸,有多见不得人?”
  伏河在后面抖得连郑喆都看不下去了。这可怜孩子。“哪里偷摸了?这不挺光明正大的嘛,”郑喆笑道,“俩孩子才十来岁,跟着客卿先生辗转各国,经学有没有正式习过都不好说,何必为难人家。”
  “十来岁怎么了?辗转奔波怎么了?我十来岁的时候胎毒尚未受到有效抑制,成天躺在榻上,别说提笔翻书,连喝药都要人喂,一天中清醒不超过四个时辰,剩下时间全靠痛得打滚度日。即使是这样,你能原谅就此放弃浑浑噩噩么?我母亲在后宫孤立无援,满朝文武等着看我们母子的笑话,王上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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