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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来不复归-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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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怪不得书房的桌案上,一直放着一个红衣人的肖像画。
  怪不得不会弹琴的美人,家里有那样一张宝贵的遗琼。
  怪不得在断龙崖的结界,他可以进出自如。
  怪不得长廊有个角落,让他感觉恐惧从四面八方卷来,不寒而栗。
  那梦境中的另一个人是谁?是他么?
  是上一世的他么?
  怪不得。。。。。。这些往事会不断出现在他的梦中。那根本不是梦,是他孟婆汤没喝干净,残存了几百年的回忆。
  白衣人接着将手伸进伤口,把一颗心掏出来,递给红衣人,决绝道:
  “这东西便给你了,永生永世,不要再相见。”
  永生永世,不要再相见。
  海水涌动,将苌夕蓦然卷入漩涡之中。
  这场仓促的噩梦,仓促地终结。
  周围的空气稀薄,让他几乎窒息。心脏仿佛被魔鬼诅咒,扭曲成可怕的形状。
  醒时,苌夕惊愕地发现,他在用一支笔不断捅着心脏的位置。被雷劈中一般,疯一样甩出去。
  空旷的大殿,只剩下粗重又急促的喘息。
  满头的冷汗,一面喘着气,一面又斟满一盅酒。
  约莫到傍晚时分,殿宇的寂静终于被近侍打破。
  “启禀大王,天庭派了使者求见。”近侍是一个小狼妖,在殿外毕恭毕敬地禀报。
  苌夕蓦然一怔——天庭?妖族处于六界底端,天庭有神有仙,处于顶端。以往天庭想见一个妖,都是“召见”,何时有“求见”一说?
  极其不悦地放下酒盅,指尖一点,桌上的杯盘狼藉尽数消失。旋身,变换了一套较为正式的装束。垂首而立,端庄严肃,准备迎接殿门外这位不速之客。
  “小妖苌夕,拜见上仙。不知上仙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上仙海涵。”
  装模作样地屈膝,叩拜,额头贴到地皮。要多恭敬有多恭敬。
  然而对方一开口,苌夕便再不想起身了。
  “妖王不必多礼。”
  ——是沭炎。
  这个人,或者说,这个神,苌夕一直都是看不透的。
  其中最看不透的,还是那句“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他当时以为他的美人是应了这句诗的后半截,出了意外,所以他尤其听话地秉持了“长相思”。这段相思够长,足足有八百七十年,日出日落,春去秋来。然则到头来发现,他长相思的那人压根没死,不仅没死,还竟然是个上神。
  既然活着,为什么不“复来归”?
  既然弃了他,为何又装作百般不舍的模样?
  既然给了他龙鳞的承诺,却为何又食言?
  为何三番五次地给他希冀,又毫不留情地告诉他,这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空欢喜?
  他们两个是究竟为的什么,才变成的这样?
  悲欢离合,只不过一场玩笑话。万千年之后,被悠闲的渔翁提及,便又是个被风吹散的故事。
  苌夕每每想到这里,便自惭形秽——你果真是蠹虫啊,怪不得所有人都离你而去,生怕沾染你身上的晦气。
  

  ☆、相杀(一)

  
  苌夕自始至终都不知道沭炎叫沭炎,顶多从龙鳞推断出他是敖广,便从“美人”改了口,叫“龙王大人”。
  “龙王大人莅临妖界,不知有何贵干?”他彬彬有礼,谦恭得犹如帝王家的忠臣。
  沭炎似是很惊讶开门的是苌夕,脸色并不好看,但这不好看转瞬便被尊贵的儒雅取代。抬手挥闭了殿门,念了个阻隔外界的法术,一方结界将妖王殿团团包裹。即便是天帝,也探听不了丝毫殿内的声响。
  苌夕见他没说话,便也不自讨没趣,默默地垂手立在一旁。
  沭炎头上别着墨玉簪,仍旧穿着一袭月白色的衣袍,像极了优雅的明月,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模样。他颇为好奇地在殿内踱步,四处打量一番,问道:“喝酒了?”
  苌夕下意识看了眼方才放酒的桌案,洁净如新,于是否认:“没有。”
  沭炎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随意坐上一把木椅,“有酒味。”
  苌夕看了一眼他的头顶,那根墨玉簪子让他嫌恶地挪开眼,“是么。。。。。。抱歉。”
  沭炎的手下意识收紧,表面上仍旧云淡风轻,“苌夕,私下相处,不必这么拘谨。”
  墨玉簪子尤其丑,苌夕多看一眼都心生烦躁,“哦,多谢龙王大人。”
  沭炎唇角的弧度逐渐往下撇,“你以前,从不叫我‘龙王大人’。”
  苌夕双目没有焦距,道:
  “龙王大人以前,也从不叫我‘苌夕’。”
  一句话扔出去,仿佛平地惊雷,振聋发聩的巨响之后,便是燕雀无声的寂静。
  物是人非处,故人陌路时。
  沭炎沉默许久,定定看着他,“为何要对阳巅动手?”
  说到这里,苌夕总是很有底气,“他们杀了师傅和首南,我便杀了他们。”
  沭炎微怒,“报仇也不至于灭门,你知道阳巅跟天庭的关系,这样对你没好处。”
  苌夕不断拿食指指腹在拇指指甲盖边缘摩擦,漫不经心道:“哦,我看他们不舒服,就顺便都杀了。反正我是恶妖苌夕,不杀白不杀。”
  沭炎微愕,“不杀白不杀?你果真这样想吗?”
  苌夕供认不讳,眉间的图腾变得阴暗:“是。”
  “你手下的那些妖呢?”
  食指的指腹传来痛意,表皮的肌理越划越薄,“他们跟着我一起,杀人杀得很开心。”
  沭炎看着他眼中的冷漠,想起这冷漠背后的缘由,便解释那日没有赶来的原因,“我那日着实有事缠身,没能赶来,抱歉。”
  解释的效果十分糟糕。
  苌夕大度地摆了摆手,“咳!没什么,龙王大人日理万机,当然忙了!”
  沭炎的眉峰锁得厉害,“你师傅和莫首南的死,我很惋惜。如果你愿意听我解释的话,我——”
  “——没关系!左右我都帮他们报仇了,龙王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沭炎咬紧了腮帮,脸颊的肌肉随之紧绷,道:“你一定要这样说话么?”
  苌夕一副天经地义的模样,“不然怎么说?你是龙王,我是恶妖,尊卑有别。总不能称兄道弟吧?”
  沭炎徐徐起身,深邃的眼眸里融了不可明说的情绪,“如果有一日我在你的对立面,你会不会动手?”
  苌夕木着眼睛木着脸,“不会有那一天。你是高高在上的东海龙王,我是众生唾弃的恶妖苌夕。即便是交手,我也高攀不起。”
  每一次的话题,苌夕都会草草终结,好似多说一个字都不愿意。
  沭炎走近他,低下眼眸,道:“你不是刻薄的性子,不必在我面前伪装成咄咄逼人的模样。”
  “龙王大人说得好像很了解我一样。”苌夕扯出一个丑陋的笑容,“您有空还是多去天庭走走吧,跟恶妖苌夕走近了,可是会学坏的。”
  心脏被一双无形的手拧着,绞着,抠挖着,已经痛到麻木。
  沭炎意味深长地望进他撒谎的眼睛,渐渐失望,道:“你终是变了。”
  苌夕回敬,“彼此。你我几百年不见,变了很正常,何必大惊小怪?”
  沭炎紧紧攥着拳头,话语中多了分惋惜,“如若是因为我的失约,你大可不必如此作贱自己。”
  苌夕心口一陷,“龙王大人太抬举自己了。嗯,不过抬举是对的,毕竟你是上神,我是恶妖。这不是,连我当上妖王你都觉得是作贱了。妖就是妖,怎么也比不上仙,更比不上神。”
  两人分明面对面的距离,却仿佛间隔了天涯海角。
  沭炎作罢,不打算多待下去,冷冷经过苌夕,“你既然觉得与我话不投机,那我说完最后一句就走。”他负着手,话语里有些疲惫,心里一绞一绞地痛。
  “你已经触怒天帝,不日他便会派天神来攻打妖界,你最好退了妖王之位赶紧逃,我会帮你,天庭永远找不到。”
  苌夕伸了个懒腰,无所谓道:“啊,我当妖王挺开心的,不想退位了。”
  沭炎的指甲抠进掌心,念了个法术,啪的一声解除结界,对着紧闭的殿门,终于彻底冷漠:
  “随你!”
  苌夕上前一步,似是漫不经心,却无比慎重,“既如此,我也只有一句话问你。”
  “说。”
  食指被指甲划破,血珠子霎时间往外冒。苌夕盯着逆光而立的剪影,突然间哽咽,问道:
  “你是否负了我两世?”
  他仰着头,似乎无比期待答案。
  沭炎顿了顿,阔步走向殿外,扔下一个字:
  “是。”
  洒脱,俊逸,背影转眼即逝。
  冰冷的锯齿在心口来回拉锯,撕磨心肉,溢出血液,剧痛,没有尽头。
  天庭对阳巅被灭门一事颇为重视,派了十万天兵天将下凡攻打妖界。却不想,十万天军铩羽而归。
  天帝惊愕地从帝椅站起身,望着禀报败果的天将,“十万天兵都降他不住?”
  天将羞愧低下头,“末将愧对帝君,那些妖孽,委实难以对付。”
  天帝沉思着对策,“一介凡妖,竟如此厉害。。。。。。”
  天将道出缘由:“那妖王的道行本就不浅,事前攻陷阳巅,又服用了许多阳巅的灵丹,法力大增。现在妖界大多数妖,都有好些宝物傍身,臣等,委实招架不住!”
  “派遣的天兵已然不在少数。这么看,倒是缺一个统领三军的将帅了。”
  天将没了声音。
  天帝环视一周,“哪位爱卿愿前去应战?”
  大殿寂静,无人答话。
  天帝微怒,又重复了一遍:“哪位爱卿愿前去应战?”
  一句话丢出去又是石沉大海。怕,是怕的。但并非怕死,而是怕万一败了,堂堂天神败给凡妖,会丢了面子,贻笑大方。
  天帝每问一次,大殿便更沉寂一分。
  直至一声女音打破沉寂:“——小神愿举荐一位。”
  娉婷入殿的是西海九公主——珊瑚。
  大殿上,神位比珊瑚低的纷纷行礼。
  天帝看到希冀,问道:“不知公主有何妙计?”
  珊瑚向天帝和众位上神行了礼,道:“若说计策,还请帝君肯费些时间,听小神娓娓道来。”
  天帝着小仙赐座,耐心道:“但讲无妨。”
  珊瑚谢恩之后落座,毕恭毕敬道:“这一次的事端,过错并非全在妖族。若阳巅不先在朱山滋事,妖族也不至于报复。何况六界相生相克,妖界虽地位最低,但也不可或缺。故而,为了阳巅而彻底铲除妖族,是万万不可取的。”
  天帝觉得颇有几分道理,不过也有顾忌,“然则阳巅是人界的道家圣地,突然间被灭门,本君总要给个交代。”
  “小神拙见,帝君的交代可分两面。一面为‘补’,一面为‘罚’。”
  “何为‘补’?”
  “补,即弥补。对于阳巅,遭此无妄之灾,凡间的道家人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安顿他们最好的方法,是重建一个阳巅,还道家人一片净土。”
  “那,何为‘罚’?”
  “罚,便是对于妖界的决策了。”
  “本君派这么多天军攻打妖界,在公主看来,还不明显么?”
  珊瑚颔首,“恕小神直言,帝君这样的方式有些欠妥。”
  “愿闻其详。”
  “妖族此番手段的确太过狠辣了,但天庭也不能步之后尘,因为一件过错,毁灭全族。”
  听上去,仿佛所有顾虑都是为天庭着想,但又有谁知道,她背后的私心?
  天帝眉间的愁色逐渐消除,“看来公主是有妙计了?”
  “不错,只用降服其妖王便可。”珊瑚眼中闪过狠戾的杀意,不过转瞬即逝,没人注意到,“妖王在妖界里法术最高,近日服用了阳巅不少灵丹,法术更上一层,在妖族享有绝高的地位。若彼时天庭捉到妖王,将其斩除,妖族吃到教训,知道在天庭面前不堪一击,自然不敢再造次。”
  天帝琢磨了片刻,“那公主之前说,举荐的人选是?”
  珊瑚勾唇,道出她铺垫了这么久的名号:“东海龙王,敖广。”
  珊瑚,西海九公主,其年少时,曾与当时的东海四太子沭炎定亲。由于成亲当日沭炎悔婚,便一直待字闺中,再无良人肯娶。
  “大王!”近侍大呼小叫地冲进妖王殿,面如土色。
  苌夕从酒坛中抬眉,嘴唇被酒水染得嫣红,“何事慌张?”
  近侍喘着粗气,“天庭,天庭来人了!”
  苌夕不为所动,“来了就打回去,都赢这么多场了,怕什么?”
  近侍指着殿门外,十分焦急,“不是的!天庭派了个小仙送来协议,说派了上神与您单独对决,不计生死。若您赢了,天庭再不过问此事。”
  苌夕觉着新鲜,问道:“若孤输了呢?”
  近侍的声音弱了许多,“便,便将您押送到斩妖台,将您魂飞魄散,永世不入轮回。”
  苌夕觑着眼眸,“也就是无论输赢,天庭往后再不会追究此事么?哼,听上去,孤好像横竖都要做妖界的大英雄了。”顿了顿,怅然一叹,“天庭这买卖可是亏得很呐!”
  近侍小声提醒,糯糯道:“所以小妖觉得,他们肯定派了一个只会赢,不会输的神仙,来跟你决斗。”
  苌夕若有所思地点头,复而问道:“那你觉得孤会输么?”
  近侍十分忠诚地快速摇头。
  苌夕欣赏地拍了拍他的脑袋,“他们派的谁?”
  近侍苦恼,“不知道,但是据小道消息,应该是敖广。”
  苌夕一怔,像被利刃刺中了一般,凄哀地看了眼墙壁上闪烁不明的孤灯,道:“如此,便最好了。。。。。。”
  妖王要与龙王决斗的消息传遍六界,对于某些生灵来讲,这事无关紧要,只不过茶前饭后多了个谈资。
  而对于另一些生灵来讲,这便是灭顶之灾的前兆。
  苍林,一只火红色的狐狸在竹巅上飞跑。
  “砰”的一声,竹君子期的殿门被撞开。
  “你去救他!”白葶闯进殿宇,妖媚的凤眼闪着泪花,张皇无措。
  子期放下竹卷,脸色并不好看,“救谁?”
  白葶万分焦急,“救苌夕。”
  子期淡然,“当初让他坐上王位的,是你,不是本君。”
  “没错,是我。是我害了他!但你不一样,你一直横竖分明,就当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食其果好不好?你讨厌我不要不管苌夕好不好?你去救他好不好?”
  子期一股怒气郁积心头,道:“迟了。”
  白葶不由分说地拽着他的手腕,仿佛拽着救命的稻草:“你不去怎么知道?没有你做不到的事情,你去,你去就一定可以!”
  子期反手禁锢白葶那条手腕,定定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可怕:“我说迟了!”
  白葶怔了怔,随即明白什么,“我知道了。”
  挣脱子期的禁锢,白葶十分迅速地宽衣解带,雪白如羊脂玉的肌肤很快暴露在空气中,美丽的胴体不自然地颤抖,“我什么都可以的。”
  修长的手指飞快地去拆解子期的衣带,一边解一边乞求:“只要你去,我什么都可以。。。。。。”
  他蹲下身,开始解子期的裤绳,打算表明自己的诚意,“我再也不逃了,永远永远都不逃——呃!”
  什么都没有做,便被子期掐着脖子站起身。
  往日儒雅的竹君彻底恼怒:“你便愿意为他做到这地步么?你为他怎么样都无所谓么!我说迟了,没用了,做什么都没用!”
  白葶终于崩溃,眼泪霎时夺眶而出,尖叫道:“他会死的!”
  子期定定看着他,诘问道:“我呢?我死也无所谓么?”
  白葶的脖子被放开,他赶紧讨好地抓着那只手掌,哀求道:“你,你别生气。生气就想不出办法了,生气就——”
  ——啪!
  白葶如玉的脸颊上突然红了一个巴掌印。
  子期收手,道:“你简直是疯子!”
  白葶错愕万分地回过头,泪水挂在眼角,浑身都在抽搐,仓皇唤道:“哥哥。。。。。。”
  子期懊恼万分地攥紧拳头,语气顿时便强硬不起来:
  “衣裳穿上走吧,我真的没有办法,是生是死全凭他个人造化。”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多了好几个收藏,希望新来的读者大大看文愉快呀!

  ☆、相杀(二)

  
  辛巳年六月初九,无论对天庭还是妖界,都是一个能够载入青史的日子。因为这一日,东海龙王敖广,与妖王苌夕,即将上演殊死一战。
  天庭,司序上仙在半片天空划出一方观世镜,足够给所有神仙观看战况。这场面,得上次敖广对战魔祖后祭才能看到。不过这回众神仙倒没上回那般悬心,认为敖广必赢,便悠悠然地饮茶食果。
  妖界,子期也划出一方观世镜,不过只有巴掌大。于是,众多在妖界呼风唤雨的大角色,纷纷挤在一团,咋舌吐槽,嫌弃这个观世镜太不气派。
  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些聒噪,子期冷不丁一脸红,呵斥:
  “不想看的滚出去!”
  众妖一凛,十分不服气地噤声,然后不停削尖脑袋朝中间挤,企图从这巴掌大的观世镜中找到妖王的影子。
  其实并非子期法术太低,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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