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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一个方士朋友-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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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祠堂房梁应声倾塌。一地狼藉之中,鬼王怀抱甘棠夫人骸骨,正卖力啃食着,缭绕的黑气自顶端往下笼罩整座翠忘山。白衡反手一掌逼退众人,提剑独自迎上前,鬼王头也不抬,随手扫过几块碎石瓦砾往他腿上招呼。他连连跳跃闪避,终于支持不住单膝跪倒,鬼王利爪扑下、就要将他刺穿时,一道人影闪现挡下一切,顺势将剑身没入鬼王心口。鬼王吃痛抽回利爪,而白染虽被戳出几个血窟窿,仍是面不改色。
  鬼王紧捂住胸口,似是想到什么趣事,不顾伤痛咧嘴一笑:“呵……我的好侄儿,你现在可是在想‘这利物穿身之痛也不过如此’?呵呵……一个死婴为何能存活至今?是因你祖父每日灌输的灵力,还是赠与的金丹?不够,还不够!家里人生怕你有任何闪失,怕极了。对了,你可曾听说一种墨家秘术,‘魂绊’?”
  “你——闭嘴!别说了!”白衡怒道。
  “哈哈,为何怕他知道?祖父、父亲为保住他煞费苦心,多么令人感动!为何怕他知道?”
  白染身形一僵,问道:“什么意思……什么秘术、‘魂绊’、墨……墨家?”
  “所谓‘魂绊’,即是墨氏血亲以自身为源与他人结绊,从而分担他人伤痛、自损以保全他人。你猜猜,现今唯一一位墨氏子孙与谁结了绊,灵力低微的他分去伤痛后又能坚持多久呢?”他勾起一抹邪笑,“如此,你身上的伤还疼不疼了?”
  呼……呼……
  白染听见自己呼吸沉重,心狂跳不止,身子不受控地往下坠,眼神空洞洞的,脑中嗡嗡作响。
  答应过要护你周全,为何到头来,伤你最深皆是因为我……
  他伸手去够父亲衣角,死死攥住,哑声问道:“爹,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瞒着我……”像埋怨,像质问,又像在喃喃自语。
  见他这副样子,白衡恨不得痛打一顿叫他清醒,却还是不发一言,只默默叹气。
  眼前这几人,两个半死不活,一个站都站不起身,一个毛头小子,一个半大孩子,怎么着都能一招全灭。鬼王笑道:“实在不忍心打扰诸位,有话还请黄泉路上慢慢说道……呃!”
  一硬物飞来直击他面门,紧接着几道阵法落下,将几人与之隔开。“墨澄空”指夹符咒缓缓走出,仍是面如死灰,双眼却异常明亮。“恨生”于鞘中颤动,倏地飞出悬在他身前。他接剑,开口道:
  “鬼君别来无恙。”

  玉石俱焚

  他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笑容,与这张清秀俊逸的面容极为不符。恨生剑再遇旧主,兴奋地“嗡嗡”颤动。
  鬼王细眯起眼打量他许久,终是想不出更多一种解释,便嘲讽道:“墨太清若知道他投胎转世成了你这么个资质平平的小子,怕是要哭了。”
  “您多虑了。太清不过是效仿鬼君、借后辈躯体一用罢了。”他身子本就单薄瘦弱,又及方才才替白染担去大半伤痛,这会就连举剑也有些吃力。
  鬼王几乎要笑出眼泪:“愚蠢至极!敢到我跟前来也不找个相当的。我是没瞧出这小子有哪点过人之处,除了出身。”
  墨太清垂眸浅笑,声音清润温柔,道:“鬼君只管担心自个儿脑袋便是。它既被我斩下一次,难保不会有第二次。”他屈指轻弹剑身,发出“铮铮”两声响,亦折射出一道寒光。“可别小瞧了我墨家人啊……”轻飘飘抛出一句话,尾音未落,他倏地一跃而起,一剑没入鬼王胸膛,即刻被钳住甩飞,几个后跳安然落地。
  鬼王用他仅剩的一只手捂住血洞,声嘶力竭道:“为何总不肯放过我族!”
  墨太清啐出口血,冷冷笑着:“呵,事到如今尔等还不知错?自你先祖舍弃正道之时,便已将你全族上下推至风口浪尖。灭人道、行奸邪,人人得而诛之!”说罢又提剑上前。
  “矮子你疯魔了?快放我过去!凭你一人如何能敌?”冷惜羽以灵力相逼无果,抛却一贯自持的矜持涵养,奋力捶打屏障高声叫喊,“白公子你倒是帮着劝劝啊!”
  “没用的。”白衡一手握剑支地,一手护住儿子,叹道:“此刻支配这具躯体的是与你几人毫无情故的墨太清老前辈。他所设下的阵法即便是先祖在世也难保能破。”
  白染无力地垂放双手跪坐着,脸紧贴阵壁,怔怔望着那个他在心里唤过无数次“阿澄”的人手持兵刃孤身涉险,思绪仍停留在得知真相后的震惊与痛苦中。往事一幕幕如枝叶蔓蔓缠上心头,那人是讨厌鬼、缠人精,更是知心人,是天地间极温柔的一瞥,是他的午夜梦回、欲说还休,是他的最不愿辜负。还未及剖白心意,还未赏遍世间风物,还未携手共余生,那人步伐愈迟剑招愈缓,忽然止住脚步回头冲他一笑,眉眼弯弯,紧接着身后黑影一沉,半截身子已没入鬼王嘴里,被三两下生吞入腹中。
  “啊!”高见惊惧至极失声叫喊,双手捂住脸不忍再多看一眼。
  “……”白染扶剑颤颤地站起身,眼神空洞,口中念念叨叨着什么。
  既无墨太清在前阻拦,鬼王轻轻松松毁去阵法,直取几人性命。冷惜羽一扫众人,当即决心独自迎敌为他人逃离争取时间,最坏不过豁出这条命。他定了定神,摆好架势,眼见鬼王逐渐逼近,白染忽然蹿出、发疯似的一阵劈砍。
  “还给我……把他……还给我!”白染举剑飞身离地,却被一掌击倒,即刻又被踏上一脚来回蹂碾。他听不见骨头断裂时的脆响,也感受不到浑身上下钻心的痛楚,口中反复念叨着一句话:“把他……还给我……”
  “啧啧啧,白无思啊,看看你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如此恶狠狠盯着我作甚?喏,儿子还你——”鬼王将他一脚踢回父亲身边,转向下一目标。“来者是客,哪家都不能怠慢。冷小公子,得罪啦!”
  狂风在竹林间游走,传来骇人声响,且愈来愈接近。竹叶随飞沙尘土一道袭来,一时间人人皆是满目迷蒙,人影难辨。
  冷惜羽道:“这风起得有些古怪。”
  “不,不是起风……”仿佛是从极遥远之处奔赴至此,它们充斥着每一寸空间、令天地为之色变。“是灵体,是游魂,有人在召唤它们……墨老前辈还活着!”
  无数光点齐齐汇入鬼王体内,与他纠缠结合,他的身躯如鼓气般极速膨胀,并失去控制。
  “墨、墨太清!我就该将你嚼成碎肉!啊——”
  鬼王庞大身躯在巨响之中四散为肉块,而墨澄空则由灵体承托着安放至地面,气若游丝,仿若也是一具尸首。
  先祖与鬼王一同灰飞烟灭,而他因魂绊缘故气数已尽。
  好累啊……
  他提不起一丝力气,只能任由自己瘫着,眸中倒映着浓雾散尽后翠忘山上方澄澈的天空。恍惚间又有梨花纷扬,一如年少时所见。

  两相隔

  随“当啷”一声响,碎霜自手中滑落。白染跌坐在他身侧,见他嘴唇翕动,便贴过耳朵听他说话。
  “翠忘……翠忘一枝……花……赛过千万……哈、哈……”
  念到此处,墨澄空不由自主地咧嘴笑了笑。他浑身没有一处伤痕,却已将生命燃尽。自与白染结绊那刻起,生死皆由此人牵动,他费尽心力增实自保之力,也全是为替此人更多分担。如今事未竟,力已竭,遗憾担忧堵上心头,一时竟无言以对,只愣愣地盯着白染发笑。
  “疼不疼?”白染轻轻将他托起往怀里紧了紧,附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道,“哪里不舒服,告诉我好么。”
  “没有不舒服……”墨澄空眼神开始涣散,仍笑着答道,“我心里……心里很高兴……能保护你……很高兴……”
  “我想办法救你,没事的,没事的。”白染横抱起他,起身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我……我尽力了……只能陪你到这……”
  “别怕,我们……我们去找你师父!我去求他,给他下跪磕头。他那么疼你,会有法子的。”
  “对……不起……往后你要好……”
  “别说了!”白染怒声制止,即又近乎哀求道:“求你别说了……那年我错放你一回,今日断不会有第二回。我们这就去云生海。”
  他不顾身后人呼喊阻拦,毅然决然地抱起墨澄空冲出宅门。高见本随着一道从暗道里往外救人,见此情状,忙向白衡告辞,道:“烦请尊上代晚辈向父亲说明,不孝儿高见随师父前去救人。”说罢即刻跟着追出去,招呼道:“师父等等!我给你们驾车!”
  匆匆行至山下,恰逢酒馆掌柜驾车归来,高见前去稍作解释便借来马车,待安置妥当、问往哪去时,白染这才惊觉,别提他不知云生海所在何处,即便知晓,周盈缺此刻或许正四处云游。
  见白染面露难色,高见决定往林中转转,碰碰运气,请他避入车内。
  *
  墨澄空倚在他怀中悠悠转醒,偏过脸捂嘴一阵猛咳,咳得两颊泛红、喉中嘶嘶气音,装作不经意地往身下抹去手心血迹,目光又暗淡几分。待恢复点精神,他说道:“我平时也没存下什么好东西,若你家准许,我想将仙匿留给高见。”
  “乾坤袋里杂七杂八一堆小玩意儿,你们看着分一分,或是扔了也行。”
  “流风那家伙就拜托你了,自用或送人,随你处置……”
  白染始终阴着张脸,等他絮叨完身后事,冷冷道:“那我呢。”
  “啊?”墨澄空刚合上眼,即又睁开条缝,心虚地看向他。激斗过后,白染通身除却气度,再无仪态可言,几缕发丝长长垂下,搔得他脸上发痒。墨澄空扭脸躲了躲,又听见他说道:
  “我怎么办。”
  墨澄空不假思索答道:“清扬是个好姑娘……”
  “不要!”四目相对间,有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脸上,他终是看清白染那副因极力克制而颤抖扭曲的面容,“我只想要你!”继而埋头在他肩窝里,呜咽道:“我只要你……”
  墨澄空怔怔地盯着车顶某处失神,口中喃喃着:“太迟了……”已是止不住地落泪:“那时扯谎思慕公子已久……思慕已久是假,我对公子一见倾心……”双手轻环上白染腰际,他略歪歪头与之相抵,令二人贴得更近些。
  *
  高见驾车盲目打转,又闻身后没了动静,心中更是焦躁惶恐,不觉已深入林中。自道旁偷摸出几匹野狼,紧随车后,一只纵身跃上马背,朝着颈部一口咬下,马儿吃痛受惊,扬起前蹄长嘶。车身大震。
  他忙把缰绳一紧,挥棍击飞野狼。许是见同伴挨打而发怒,余下数只一拥而上,与他厮打成一团。慌乱间高见摸到掌柜悬在车辕处的几小坛子酒,顺手一捞用去投掷野狼,摔在地上碎得稀烂。也不知老掌柜何处取得如此气味浓郁之酒,即便糟蹋一地,光闻着味儿,都叫人有些醉意朦胧。
  恍惚间,前方似有亮光闪耀,既前路未知、后有恶狼,高见把心一横,猛抽马儿几鞭,朝着亮处赶去,车身没入其中,四周光亮不可视物。待他能逐渐看清眼前景象时,身下车马已不知去向,只有他三人瘫坐在无边花草之中。一位着月白色长袍、仙人模样的男子悠悠然飘落,一头长发松松垮垮挽成髻,随意簪了支碧玉钗,嘟囔着:“不是来送酒的啊……”忽又神情大变,执起墨澄空手腕诊脉,不住皱眉叹气道:“自作自受。”
  “老前辈……求老前辈救命……”白染跪在一旁连连磕头哀求,他本就受了极重的伤,这一折腾更是直不起身,却还伸手与墨澄空紧紧相握。
  “你倒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这孩子……已经凉了半截儿了……”周盈缺轻按墨澄空天灵盖,闭目沉思,“墨太清之魂既与鬼王同灭,须得有人替他下去受完罪。这孩子舍命为你,你也该遂了他的意,好生活着,别做多余的事。”
  “凭什么……他凭什么!我不需要、我不接受!”他挣扎着去够周盈缺的衣角,沙哑着声道,“该死的是我,是我……我下去替他……咳咳……把命还给他……”
  “你——想好了?下到阴界没人护着,你现在这副样子,怕是没等及找到他便要投胎去了——”周盈缺蹲下身戳戳他脸,“你真想好了?”
  “若回不来,我留下陪他。请前辈成全。”
  “我?我成全什么?”周盈缺从怀中摸出条红绳,将两人交握的手缠了缠,“你想如何与我无关,不过予些方便罢了……去吧。”手指轻弹他前额,白染即刻失去生气。
  “小孩儿你过来。对,说你呢。”高见还没从眼前所见缓过劲儿来,听到招呼便呆呆傻傻地爬过去,“你得给我作证,方才是他自己要求的不是?”
  “啊?哦,是……”
  “一会儿来人了你就这么答,啊。”
  “来……谁?”
  周盈缺朝他身后笑意吟吟:“久不见白宗主,越发……嗯……生动了。”
  *
  红绳另一端便是澄空所在之处吧。
  白染同一众鬼魂进入大殿,耳边尽是尖叫悲泣之声,堂上判官手持名册,正为每人量罪判刑。恰有不服者当庭反抗闹事,一团混乱,他便悄悄拣了空子独自寻去,一路遮掩躲闪,终是有惊无险地来到墨澄空面前——他身着宽大白袍、赤脚蜷在角落,眼中冰冷无神。
  此刻白染倒有些束手束脚,低低唤了句“阿澄”,就要拉他起来。“我来换你回去。”
  “别碰我!”墨澄空甩开他的手,颇有些嫌恶地说道,“走开,我不认识你。”又缩回角落。
  “对不起……”白染接近试探,见他并无反感,便贴着他坐下,又往外挪了挪,“我送你回去好么?”
  “回去哪?我家里没人了,回不去了。”
  “回到地上去。”墨澄空说话、行为一反其常,略有些稚气,白染只好顺着他跟他讲道理。“你回去后,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你替我看着,好么?”
  “不行啊。”墨澄空环抱膝盖偏过头去,“我家里人做错事,我得在这担着,不行啊……”
  白染扳过他的身子,温声道:“我在这替你担着,如何?”
  墨澄空纠结一阵,摇了摇头。
  “那我在这陪你担着,如何?”白染捧着他的脸,温言道:“我陪你聊天解闷,给你讲故事……呵,你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把过去一件件说给你……”
  “你很讨厌自己拥有的一切么?”墨澄空眨巴眨巴眼睛,突然问道。
  白染一怔,低声道:“不是。”
  “那给我做什么。”
  “我想你活着,为自己活着。”
  墨澄空“噗”地笑出声:“你好天真啊。你又不是我,怎知我生前可曾好好活过。我也不是你,你的一切与我无关。何况,你家里人尚在,他们允许你这样么?”
  “我……呃!”白染魂魄忽一震,不由自主地向外抽离,下意识拽紧红绳。
  “你得回去了。”
  不、不要!
  “再会。”墨澄空解开缠在自己腕上的红绳,挥手作别。
  不!
  白染呕出口血,气息微弱。
  “回来了回来了,请白宗主息怒啊。”所幸白染魂魄微弱易控,真要抗拒这回魂之法,或许就魂飞魄散了。“不如留令郎于此处医治,痊愈后再回?”
  “不敢劳烦前辈。白染就算是死,也得死在我身边。”白衡抱起儿子正欲离去,回身问高见,“小公子一同回去?”
  高见颤声道:“不……不用了。我留下多陪墨公子一会儿。”
  “随你。”他朝高见掷去一物,接过一看,是白家“引”字令。“若他有命回来……罢了,无事。”
  待白衡父子离开许久,高见才大着胆子提声问道:“敢问前辈,墨公子真没救啦?”
  “倒是还剩一口气……哎呀,这不好说啊!”周盈缺挠头,“或许守着这口气不散,熬到他受罚结束便能成……唉,谁能熬得过啊,活该!活该!”

  如旧

  吾儿阿染:
  自你母亲撒手而去,多少年来为父仍是忧思痛苦,所幸遗有一个你予以慰藉,使我不至丧失心智。只是每每见你立侍旁侧,总叫我忆起与你母亲点滴过往,又及老父“慈父败儿”之理,以致至亲反疏,空余悲戚。
  你自降生起不曾远离我身边,然随年岁渐长,世间草木人物急待你去亲身试探,此次下山历练难免。你一旦离家便不受家中庇护,为此为父辗转难眠。与其空悬颗心、日日祈盼挂念,不如随你同去,虽很是任性妄为,但只要为你,有何不可。
  从前皱皱巴巴的小人儿竟出落成这般翩翩才俊,生命是何等的奇妙,为父是又喜又怕,怕先你而去时你无所依靠。你存的心思以为我不知么?靠不住!那点单薄样,还是个……罢了,休要再提,我不允。
  ……
  白染在他怀中缩成小小一个,面色惨淡灰败,衬得身上血污格外刺目惊心。倚在颈边的面颊冰冷,握着的手冰冷,仿佛随时都要去了。白衡只得输与他些灵力续命,解下外袍裹紧、拥住他,替他暖和身子。二十年前似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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