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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鲤好逑-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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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蒙难期间,他沈伐石这般行事,意欲何为?”
  周伊人作为周氏长女,自然列席其中。她身着一袭烈火长裙,艳光媚相,颇有跋扈张扬的意态。
  听罢孙斐的话,她鼓掌笑道:“好,好。孙斐,撤换下沈伐石,你去领修士战妖道,如何?若是功成,我周伊人第一个请命,封给你一支‘孙家军’!”
  孙斐吃了这一呛,脸就不大好看了:“周大小姐,请慎言……”
  她施施然立起,看向孙斐,张口便骂:“你拿出这些东西是想做什么?临阵换将?你他妈是蠢货吗?……或者说,你指望着沈伐石现在不在烛阴,给他安一顶帽子,泼一身脏水?你倒是说说看,烛阴世家里还有什么可带兵的将才?难不成要撤下沈伐石,换上你孙家的人?”
  周伊人的声音英气硬朗,声声脆亮,字字扎心,句句戳肺,直逼得孙斐的脸色由白转青。
  沈伐石静静地在远方看着,想,壮士本色,诚不我欺。
  在二人剑拔弩张之时,季三昧施施然翻身站起,整一整滚皱的衣襟。他的神色疲惫得很,就连嘴角都往下抿着,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像有两簇火在内燃烧:“好巧,孙公子收到了一封信,我也收到了一封信。”
  他扬起自己的手,袍袖下滑,露出了比沈伐石离开烛阴前瘦了整整一圈的手臂。
  他的指间夹着一封信。
  季三昧揭开火漆封印,一字字念道:“罗伦大人敬启:久不通函,至以为念,故园念切,梦寐神驰。……”
  此信用语极尽肉麻,竟是孙斐写与云羊妖道首领罗伦的信件。
  在座的烛阴修士听得咋舌不已,因为照此人与孙斐交谈的内容而言,二人不像是旧友,更像是情人。
  孙斐黑了一张脸,不等季三昧读完,就一把将信夺来:“这是造谣,这是……!!”
  他低头一看,面色竟是涨成了猪肝色。
  那字迹是他自己的,印章也是他的,分毫无差。
  季三昧保持着被孙斐抢去信件的动作,摊开双手,眉目间尽是高岭之花的疏离和傲然,这是他在外人面前用惯了的面具:“怎么,孙公子敢做却不敢认?”
  孙斐的手都抖了。
  ……沈伐石远在临亭,他却是近在烛阴,此事若是坐实了,他孙斐只有身败名裂一条路可走!
  他的唇色发白,不顾一切地辩解道:“这是污蔑!是……是……早在一月半前临亭就被围困,别说通邮了,就连一只鸟都飞不过去!我这封信怎么能送得到……”
  话一出口,他才觉出不对来,刹那间面如死灰。
  信寄不过去,当然也不可能寄过来,那些“修士”的信到底来自何方,可想而知。
  季三昧托着烟枪,浅浅一笑:“孙公子,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孙斐睚眦尽裂:“季三昧!你……”
  季三昧笑道:“我从一月半前就接不到沈兄的报平安的书信了,孙公子倒是能接到这些修士告状的信,真是手眼通天。”
  虽说在座诸人都知道季家大少和沈家三郎是至交好友,但是他们还是在空气中隐隐嗅到了一股酸臭的味道。
  季三昧说:“不过,孙公子这辩解可不对,现在云羊妖道竭尽全力将临亭围困,想把沈兄他们迫出临亭,他们的信送不出来,你的信可是可以送到那些妖道手里头的。”
  他又说:“这些个信件,是那个罗伦寄予你的?想要你在众人面前宣读,将沈兄撤换下来?孙公子,这可不好。”
  这一句句小词,就是想把孙斐生生咬死了。
  身处上位的孙无量眼睛闪了一闪,挥手叫孙斐退下。
  他说:“此信是否属实,我会调查。”
  摆了个姿态后,他又要表明自己的态度:“孙斐,今后议事,你还是回避吧。”
  孙斐咬紧牙关,盯紧了季三昧,目光阴鸷。
  散了会,季三昧收拾了面前的糕点,打包带走,结果落在了人群的最后头。
  等他出了宫殿,准备下台阶的时候,突然眼前一黑,倒栽而下,从上面一路滚到最底层,要不是卫源折返回来捡他,他估计要在地上趴好大一会儿。
  沈伐石心痛得脸色发白,却怎么都扶不起他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卫源粗暴地拍打他的脸:“醒醒!”
  季三昧清醒了过来,隔开他的手,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滚下来的台阶,咧嘴笑笑:“真好,省了下台阶的力气了。”
  他又说:“源儿,打人不打脸,你一定是嫉妒我长得比你好。”
  卫源的额头跳出了几道青筋:“你对着镜子照照,你的脸色跟要死了差不多。”
  “那也比你英俊。”季三昧打了个哈欠,“你不要嫉妒,除非你现在重新投胎。”
  卫源的指节咔咔响了两声。
  妈的欠揍!
  周伊人闻声也走了回来,打量了季三昧一番,又确定周围没有多余的耳朵,便单刀直入地问道:“你为了做那封假信,熬了不少心血吧。”
  “错。”季三昧摇了摇手指,没精打采地从腰里抽出烟枪,打算吸几口提提神,“我做了几十封类似的,全都揣在怀里,所有有可能会对沈兄不利的人,我都模仿着他们的笔迹和印章做了信,随时备用。”
  他瞟了两人一眼,补充道:“放心,没有你们俩的。”
  卫源、周伊人:“……”并不怎么高兴。
  周伊人:“你得罪人得罪死了,怎么办?你季家根基浅得很,想拔掉你,太简单。”
  卫源斜了她一眼。
  ……你他妈哪来的立场说人家。
  “不得罪人的人那是老山羊,挤奶薅毛还不给你吃草。”季三昧揉揉眼睛,“我不得罪人,沈兄就要遭殃。”
  他揉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摘下了自己的面具,露出笑眯眯的欠揍表情:“……你们担心我啊。”
  卫源连呸三声:“滚滚滚。”
  周伊人个子生得极高,腿长腰细,奶大臀宽,竟和季三昧个头差不多,八尺高的个子,她伸出手按住季三昧的脑袋,往下压了压,凑在他耳边道:“……我倒是可以帮你一个忙,要不要?”


第46章 幻梦(二)
  周伊人具体对季三昧说了些什么; 沈伐石还没能听到; 就被强行拖拽回了临亭。
  等他凝聚够能支持他返回烛阴的力量; 他立即在剧烈的头痛中强撑着赶回了烛阴城。
  他到达城中,已是几日后的夜半。
  他找遍了季三昧所有可能去的地方,季宅、一川风、还有烛阴宫城; 却都寻不见季三昧的影子。
  沈伐石有些心焦。
  他只好强忍着精神透支诱发的头痛,挨家挨户地去找季三昧。
  所以,在他昏昏然踏进孙府大门; 听到孙无量和孙斐兄弟二人的对话时; 他一度以为自己在做梦。
  坐在温暖花厅里的孙斐愤怒地砸桌子:“那季三昧简直是不知好歹!今日又当着一帮世家子弟对我冷嘲热讽,他算个什么东西!兄长; 你难不成就看着他这样为所欲为!”
  “我们烛阴现在身处危局,大厦将倾; 世家子弟无一不惶惑,不知道临亭能否守住; 不知道烛阴会不会重蹈泷冈的覆辙……此时对季三昧不利,我们得不到什么好处。”孙无量把玩着茶盏,“他是个可用的人才; 需得妥善地笼络才好。”
  孙斐一瞬间都要怀疑自己的听力了:“兄长?”
  孙无量抬起眼睛; 微笑地把最后一句话强调了一遍:“……必须要妥善地笼络。”
  紧接着,孙无量又说:“季三昧的身份,你难道不觉得格外妙吗?”
  孙斐露出思量的神情。
  孙无量幽幽道:“……身为豳岐的长子,向烛阴投诚,为我烛阴效力; 在兼并泷冈时还出了大力。……对我烛阴来说,这是个多么完美的英雄啊。”
  他笑着对恍然大悟的孙斐举起了茶盏:“烛阴需要一个这样的英雄,如果这样的一个英雄,能因为烛阴的保卫事业被云羊妖道暗算,那他就称得上是一名真正的英雄了。”
  孙斐兴奋起来,上半身激动地向前探去:“兄长的意思是,我们要捧着他?”
  “捧着,当然得捧着。”孙无量用茶碗盖撇去浮白的茶沫,“他既然愿意为他那位沈兄赴汤蹈火,我便给他这个机会。明日,我会向季宅递个帖子,托他写一份征讨云羊妖道的檄文,再把这份檄文散发出去,告诉所有散游在外的修士,我们烛阴打的是一场义战。至于……”
  孙斐嘿嘿一笑:“至于他,树大招风,死是早晚的事情。”
  孙无量笑道:“我孙无量不介意给他留个漂亮的身后名,也不介意叫沈伐石知道,他这位挚友是怎样豁出命去为他奔走的。”
  沈伐石就在他们半尺开外的地方默默站着,血气一股股翻涌上头,呛得他喉咙发花。
  他试着把手放在了孙无量的脖子上,但是那层无形的格挡却把他和孙无量隔开了足足一个天堑的距离。
  直到兄弟二人离开花厅,各自安寝,沈伐石仍在原地站着。
  许久过后,他竭力咽下了满口的血腥气,转身离开。
  沈伐石在烛阴城内游逛,走得茫然无措。
  前线是一片烽火弥天的惨景,他本该借机好好享受下烛阴此刻的灯火辉煌和安宁静好,但他走在这里,仿佛是个不知归途的异乡客。
  按照他进入梦境的时间线推算,此时身在临亭的沈伐石正面临着云羊妖道们的第二次围城,而根据维持梦境世界的必然要求,在三天后,自己会被迫撤离临亭,并在一月后再度夺回临亭,接下来就是长达三个月的危城苦守。
  ……当初的自己,在临亭城内勉力支撑,心里只想着,等打完这一仗,回到烛阴,他必定要和季三昧好好待在一起,待足一个月,每天都看着他,哪怕天天被他嘲笑,被他勾引,被他气得七窍生烟,也再不会离开他半步。
  可他却浑然不知,季三昧是这样死去的。
  ……因为维护自己而被害死的……
  沈伐石胡思乱想着绕过一处街角,视线却毫无防备地撞上了正倚墙熟睡的季三昧。
  沈伐石以为自己看错了,倒退一步,仰头看去——
  季三昧头顶上有一方斗大的金匾,描金刻玉,上书“沈宅”二字。
  ……这是沈伐石家的后门。
  几日不见,季三昧更瘦了,竟然有了点人不胜衣的感觉,不大合身的外袍顺着他肩膀的弧度下滑,露出两排清秀的锁骨。他眼底停驻着一片化不开的乌青,唇色淡得几乎看不到,更增添了几分鬼魅的异色。
  时值深冬,台阶冰凉,寒意阵阵沁髓,季三昧只能把长手长脚努力团在一起取暖。他的手里还死死抓着沈伐石赠给他的金玉烟枪,烟锅已冷,但是一靠近他,一股呛人的烟味就几乎让沈伐石咳嗽出声。
  就像几年前一样,沈伐石再次在自家门口捡到了他的季贤弟。
  可是这次沈伐石再也没办法把他好好地抱回床上、盖上被子了。
  沈伐石蹲下身来,隔空抚摸着季三昧的嘴唇。
  即使相隔着几重的光阴,他的动作依然柔和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的珍宝。
  随后,沈伐石把自己的唇仔细地合了上去,亲吻着数年前在他家门口痴痴等待自己归来的恋人。
  一滴眼泪在隔空的厮磨间从沈伐石脸上滚落,在即将砸入季三昧掌心时,被时光的壁垒无情地吞没殆尽。
  可季三昧却像是有了什么预感似的,惊醒了过来,他霍然起身,却因为发麻的腿脚,站立不稳,踉跄了好几步。
  他穿过了沈伐石的身体,跌跌撞撞跑下了台阶,四下张望了一圈,确定的确无人后,才自嘲地笑了笑。
  他自言自语说:“沈兄,你害我等得好苦。”
  沈伐石哽得说不出话来,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海绵,好半天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回家等吧,这里冷。”
  季三昧听不见他的话,所以他坐回了原处,把衣裳往上拽了拽,把头靠在墙上,又睡着了。
  那样别扭的睡姿,他却睡得一脸安宁,仿佛只有这一片小小的冷台阶才是能让他安心的小家。
  他这一觉睡得很沉,就连后半夜飘起了雪都没有醒来。
  等他醒来时,眼睫上已经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雪。
  季三昧揉揉眼睛,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向远方的沈伐石报告他的所见所闻:“沈兄,烛阴下雪啦。”
  沈伐石站在他旁边,保持着给他挡雪的姿势,但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雪花穿过他的身体,把季三昧的脚都盖了起来。
  季三昧倒是一点都不介意,他爬起来,跺了跺脚,朝着冰冷的掌心呵了一口气,又原地蹦跳了两下,很是高兴地往季宅方向走去。
  沈伐石望着他像是捡了什么天大便宜的背影,笑了笑,随后扶着墙呕出一口黑血来。
  滴滴答答的血顺着他的下颌流淌,他想要再去用目光追寻季三昧的背影,整个视线却昏暗了下来。
  ……
  从连环的梦中梦醒来后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呢?
  对于这个问题,王传灯可能要比沈伐石更有发言权。
  王传灯记得,那是总督得知季三昧的死讯、离开烛阴的第四个年头,即使他再三劝阻,总督还是动用了“修罗鼎”。
  那次做梦,沈伐石连续一个月都没有醒,却吐了一床的血,醒来后照例发了很久的呆。
  王传灯本来没有在意,直到沈伐石从最初的怔忡中苏醒,回忆起了梦里的一切。
  沈伐石挣扎着下床,说了三句话。
  “他死了。”
  “……我还是没能救他,他在我眼前坠崖了。”
  “我要去杀了孙无量。”
  王传灯知道他发疯时候的话不能作数,所以使出拼死的力气把他压制住了,被打得吐血不止也全算是自己倒霉。
  沈伐石这次发作的时间很短,要不然王传灯有可能会被打死当场。
  但他面上的表情却仍是一片痴狂呆滞,让跪在一边擦血的王传灯感觉相当不妙。
  沈伐石喃喃说:“你说得对。我不能冲动。”
  他又说:“我等着,等三昧回来,我把孙无量的人头割给他。”
  王传灯本来以为沈伐石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他回到烛阴城里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他当初的疯言疯语兑现。
  直到今日,王传灯才悚然发觉,从那次梦里醒来后,沈伐石一直都在疯着。
  恐怕从今日进了烛阴开始,沈伐石潜藏的疯病就冒出了头来,所以他才在刚进季宅时就把自己封在卧房之中……
  季六尘身处局外,对沈伐石的话甚是不解:“你找孙家主作甚?”
  “我有许多话要同他说。”沈伐石说。
  季六尘仍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虽说他一千一万个不情愿,但既然兄长心中认定了沈伐石,他也打算对沈伐石客气一点儿:“沈……沈三哥,我兄长呢?”
  沈伐石:“他在里面休息。”
  季六尘点点头,撩开长腿想要进屋去,却被沈伐石当胸一推,差点跌翻在地。
  沈伐石静静地看着他:“不准进去。”
  季三昧不在身边,季六尘也不再是乖巧顺从的小孩儿模样,火气暴起,眼里的暴戾之色汹涌暴涨:“沈伐石,你什么意思?”
  “他是我的。”沈伐石盯着季六尘,“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看他。”
  季六尘气急败坏:“你有病吧!”
  沈伐石:“你进去,我不保证会对你做出什么来。”
  季六尘面色难看至极,肌肉在他胳膊上一纵一纵地跳动,可还未等他发作出来,就听屋内悠悠传来了季三昧的声音:“……六尘。”
  季六尘的态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了下来。
  他刚刚还强硬无比的样子就在刹那间消失不见,活生生委屈成了一只奶狗,摇着无形的尾巴,人畜无害地往屋里张望:“……兄长,你还好吗?”
  沈伐石这次设下的结界,能教季三昧清楚地听到外头的响动,季三昧叹了一口气:“六尘,不许闹。”
  季六尘咬紧了唇:“兄长,你不要强撑。”
  ——任何男人被另一个男人囚禁起来,不许外人探视,在季六尘看来,都是极大的侮辱和冒犯。
  ……但如果季六尘能看到季三昧的脸,恐怕就不会这样认为了。
  他脸上的雀跃和爽快都快溢出来了,语调却还是一派深沉:“沈兄,你进来。”
  迈步欲走的沈伐石脸色微微一变。
  季三昧幽幽道:“我后背疼得很。”
  沈伐石的步子僵在了半空中,仍有踌躇。
  季三昧哀怨地控诉:“……沈兄,你不疼我了吗。”
  本来打算出去把孙无量的头割下来给季三昧的沈伐石二话不说,掉头重新踏入了结界中。
  季六尘刚想跟进去,就差点儿被重新封闭上的结界拍上脸去。
  他气得一脚踹上了结界。
  听到这段对话,卫源觉得耳朵特别辣,只好腾出一只手来掏了掏耳朵。
  他手里拎着的何自足则像是一只被抓了耳朵的兔子,瑟瑟发抖。
  卫源把何自足晃了晃:“这个人怎么办?”
  王传灯刚想说话,就突然注意到了不对劲。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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