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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鲤好逑-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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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刚心疼地在一堆碎片上踩了两脚,想确认下这是不是梦; 脑后就有一道冷风卷来,他被这道风直接推撞上了墙;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的心肺连带着震荡了一下,当即就难忍痛楚地干呕起来。
  ……季三昧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被木杵捣扁的虾。
  季虾酱难忍地喘息着,血和唾液的混合物从他唇边成串滴下; 他伸手捂住嘴; 却被一股巨力翻转过来,脆弱的喉咙被狠狠掐住,那只手在季三昧细小的喉结上下摩挲,似乎在寻找一个最佳的施力点。
  季三昧挣扎着:“师父!”声音经过挤压变了调子,听起来像是一只垂死的鸡。
  来人是沈伐石; 他的脸沉浸在黑暗中,表情冷沉。
  听到这声呼唤,他皱了一下眉,似乎在想这个小孩儿是谁。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季三昧思绪翻滚的同时,想要用脚寻找一个稳定的点,可是,被凌空举起的身体距离地面起码两尺有余,所有的家具又都碎成了渣滓,他根本找不到一个像样的落脚处。
  他呼吸的渠道已经断绝,只能用细弱的胳膊反压住沈伐石的手臂,把自己的身体竭力上扬,好缓解喉管处可怖的挤压感:“咳咳咳咳,唔嗯……”
  刚把自己引体向上地抬了一会儿,季三昧就没了力气。
  现世的修士,大多是体气兼修,但季三昧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异类。
  哪怕是上辈子没有自废灵根的季三昧,也不爱修体,只修气道。
  季六尘曾问他为什么不多修一门,关键时候也能自保。当时的季三昧抽了一口烟,老神在在道:“和沈兄打闹,修一门气道就够用了。再说,我修了气,又修了体,那要你还有什么用?”
  这辈子,季三昧生在龙蛇混杂的奴隶窝里,长了根天生的异灵根他都不敢多用,哪里敢指望什么体修气修,直到进了觉迷寺,他才开始调理自己的气脉。
  ……至于体修,那是什么辣鸡玩意儿,不学。
  综上所述,季三昧的体质比一只鸡好不了多少。
  嗯,这个说法还不大准确,因为鸡至少在被杀前会跑得很快。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季三昧就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沈伐石将他从头至尾打量了一番,目光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眼神看得季三昧头晕,他张开口,用口型喃喃道:“沈兄……”
  沈伐石脸色遽变,芒刺般的目光看起来想要把季三昧搅碎,他发了狠,一把将季三昧掼摔在了地上。
  季三昧觉得自己要变成刺猬了。
  数片细小的花瓶碎片咬进了他的后背,季三昧甚至没来得及感觉到疼痛,头发就被一只手发力扯起,力道几乎要掀起他头盖骨:“……只有他配叫我沈兄。”
  他盯着季三昧的脸,嗓音冷得季三昧掉了一地鸡皮疙瘩:“你又是什么东西。”
  季三昧被他扯来扯去,一双桃花眼快吊成丹凤眼了,只能徒劳地张着嘴缓解拉扯的力道,唇角流下透明的液体,眼泪汪汪地含糊道:“……沈兄,疼。”
  沈伐石又一次皱了眉,似乎没想到季三昧居然在自己警告过的情况下还敢再来踩自己的尾巴。
  在短暂的停顿中,季三昧注意到沈伐石眼睛的纹路很古怪,像是有一条蛇的纹路盘踞在他瞳孔中。
  沈伐石就像提萝卜缨子似的把季三昧提了起来:“滚出去。我在等他来。”
  季三昧继续作死:“沈兄。”
  他试探着接过沈伐石的话:“我来了,我是季三昧。”
  闻言,沈伐石迷惑了,但是“季三昧”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显然有效,他松开了手,试图从季三昧的脸上寻找季三昧的影子。
  半晌后,沈伐石说:“我去临亭守戍的时候,你给我写过很多信,你背给我听。”
  ……卧槽我什么时候给你写了信了?
  季三昧的呆懵,沈伐石全然看在了眼里。他深呼吸了两口,眉间又凝起了沉沉的雾霭:“……你果真骗我,小骗子。”
  说着他就把手抵到了季三昧的眉心,用劲之大,让季三昧有种他会把自己的脑袋戳个对对穿的错觉。
  性命攸关的时刻,季三昧只能拼命在脑中构思,如果是当年的自己,给沈伐石写信的时候会写些什么?
  文彩华章?锦绣句段?关于时局的分析?亦或是告知他关于烛阴城中的种种事端?
  事关性命,在几个瞬间内不作出决断,季三昧估计就要被捏爆脑袋了。
  ……不管了,对不对的,就看这把了。
  季三昧清了清喉咙:“……沈兄,你何时能回家来?现在我很想和你做,而且是只想和你做,做了一次又一次,做足一生一世。”
  沈伐石的神色瞬间松动。
  他低头检查着季三昧颈项间的青紫指痕,表情有点慌张,像是被大人逮到犯错的小孩儿:“三昧?”
  季三昧徐徐吐出一口气来。
  ……果然是这般三俗的答案。
  ——文彩华章和锦绣句段从来是季三昧对外人的书信风格;关于时局的分析,季三昧不会寄信去,为保万全,他会设法连通沈伐石的神识,只教他一个人听到;烛阴城里不管有什么烂糟事,他也不会拿它们去烦扰远在临亭前线的沈伐石。
  在战乱中,书信的唯一用处,就是让对方知道自己还活着,有个念想,所以自然是要在有限的篇幅里陈清无限的情思。
  季三昧左想右想,若是自己,肯定要在信里耍一番流氓,好教沈伐石在远方也想着,不要死,还有一个人在家等你。
  想到这儿,季三昧整个人都被喜悦笼罩得有点飘飘然。
  他胡猜一通、蒙中答案的前提,是建立在“上辈子两个人已然互通心意”的基础上,是以季三昧才会在信中那样胡说八道,尽情流氓。
  结果一旦反推,得出的结论不言而喻。
  ……上辈子,他和他的沈兄,怕是越了雷池的。
  另一边,得不到季三昧的回应,沈伐石已经慌得很了。他把季三昧小心翼翼地抱起,四下环顾,发现整个屋子里的东西都被他拆得差不多,只有一张床还算完好。
  沈伐石将人趴放在床上,伏在床边,再次哑声唤道:“三昧?”
  兴奋劲儿和热血渐次退去,疼痛感就不由分说地狂涌了上来,痛得季三昧精神恍惚:“……干什么?”
  沈伐石:“我不是故意弄伤你……你别生气,跟我说说话。”
  哦豁,发疯的沈兄也是那么可爱。
  季三昧刚想说我没打算不理你,心思就转了一转,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转头继续不理他。
  沈伐石更慌了,手足无措的,刚才的威武霸气是半分也没了:“你,你疼吗,我给你上药,对不起,对不起。”
  季三昧开了口,嗓音泛哑:“不要你碰。”
  沈伐石顿时面色灰白,低头看着自己发狂时被砸得鲜血淋漓的双手,呆愣片刻,还是没听季三昧的话。
  季三昧感觉他撕开了自己的衣服,紧接着,一层薄冰凝结在了他的伤口处,延缓了疼痛和血液的流动。
  那些伤被沈伐石狠狠盯着,盯得季三昧都觉得后背发烫。
  季三昧和沈伐石僵持了一会儿,他根据沈伐石呼吸,算准了他情绪焦躁的临界点,才出声问道:“你到底发什么疯?”
  沈伐石:“我没有。”
  季三昧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掐痕。
  沈伐石的神情动摇了一下,但还是坚持道:“我没有。我只是想拉你回来。”
  说完这句话,季三昧就感觉后背一热。
  ——沈伐石弯下腰来,亲吻了他灼痛的伤口。
  沈伐石看上去是真的很迷茫,话也说得没头没脑:“……我每次都在往回赶,努力拉你回来,可没有一次赶得及。”
  “每次”?“往回赶”?
  季三昧歪过头去,细细地观察着他的神色:“你要赶去哪里?”
  沈伐石却不再回答。
  他伏在季三昧颈间,口中呼出的热气缓缓摩挲着他的头发:“你留在这里,好好休息。我有事情要做。”
  季三昧撑着痛得发木的后背爬起来:“我也去……”
  “你要去哪里?”沈伐石的瞳孔深黑一片,“你不许走。”
  说完,沈伐石温柔地按住了季三昧的手腕。季三昧只觉得手腕一阵冰凉,一条镣铐就锁住了他的双腕。
  沈伐石依法炮制,锁住了他的双脚。
  他凑在动弹不得的季三昧耳边,说:“不要乱跑,我不要你被任何人看到。等我回来。”
  这显然不是在跟季三昧商量,因为说完这话,他就将自己的僧袍整理清爽,拿起掉落在瓶瓶罐罐碎片中的禅杖,迈步走出了房间,临走前,也不忘给房间加上一层化神期也难以突入的结界。
  独自一个趴在黑漆马虎的房间里,季三昧的心还在怦怦跳。
  ……真他妈刺激,这样的沈兄自己也好喜欢,怎么办。
  ……
  沈伐石走出院落时,恰好见王传灯押着何自足从院外走来。
  一注意到沈伐石与平日里相比瞳色较深的双眼,王传灯就站住了脚步,本来还带着笑的唇角立时下压,薄唇抿出一个冷厉的弧度:“总督,你……”
  总督竟然又碰了“修罗鼎”?!
  ——“修罗鼎”,乃天下邪术之最,此术的效用,说来也没什么奇特的:它能够助人在梦里回到过去,完成心愿。
  这听上去是个人畜无害的法术,不过就是让人耽于梦境罢了。
  然而梦做多了,是会上瘾的。
  每个人都有没能完成的梦想,“修罗鼎”会把人带回过往,弥补遗憾,如身临其境。在梦中,做梦人知冷知热,有知觉,会心痛,更有甚者,如果做梦人的灵力够强,甚至会将梦想带入现实,对现实产生影响。
  但是“修罗鼎”的可怖之处在于,没有任何一个人曾将梦带回现实中去。
  这是因为,人在做梦中回到过去,乃逆天之举,决不能破坏原本世界的前进节奏,只能在可以允许的范围内发挥一丁点儿的主动性。
  倘若有一点点行差踏错,那么整个梦境就会崩坏,做梦人最想要的东西,也会在他眼中以最残酷的方式消失。
  譬如,沈伐石若要回到过去,就没了现在这样强悍的法力,他必须要去攻打云羊,必须要离开烛阴城,必须遭遇围城的困境,除非解决了这些事情,他才能去做他要做的事情。
  ——他想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要把季三昧救回来。
  但是,“修罗鼎”中的幻境,对事件完成程度的要求堪称苛刻。
  沈伐石没有一次完成过任务,这就导致梦里的季三昧一次次地在他面前死去。
  倘若是普通地挂在树枝上风干化骨,那还是好事。
  沈伐石自己都记不得有多少次季三昧在自己眼前从高处坠下,粉身碎骨,也不记得自己多少次抱着季三昧哭喊,求他不要离开自己,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化沙成粉,甚至有一次,他将季三昧带去了临亭,结果季三昧被云羊妖道俘虏,在阵前受辱,无数个修士轮番在季三昧身上施暴,被围困在城中的沈伐石却只能远远看着。
  久而久之,他疯了。
  他疯的时间不定,有时三四天就能缓过来,有时半个月过去了,还是怔怔忡忡,任何人都不能触怒他,否则他一旦发作,其性之暴戾,就连王传灯都控制不住。
  王传灯是眼睁睁看着沈伐石疯的,若不是有个故友提醒王传灯,可送沈伐石入佛门,清修养心,断绝尘缘,恐怕沈伐石早就患上了失心疯。
  好容易安安静静度过了些年岁,没想到,再次看到发疯的沈伐石,竟然是在重回烛阴城的这天!
  沈伐石对王传灯的惊诧浑然不觉,他迈步走来,神情冷淡,下巴微微抬起,倨傲又漠然,似乎眼前站的不是人,而是一堆死肉:“……走。”
  在场的其他人不知道利害,王传灯还是知道的。他整肃了面容,问:“总督,去哪里。”
  沈伐石勾起了唇角:“找孙无量。”
  过去,他以为季三昧死在了烛阴城,他多少次试图在完成临亭鏖战后赶回烛阴,救回季三昧,却次次失败。
  不过,托这一次次经历的福,沈伐石现在清楚地知道了,当初到底是谁要毒害季三昧。


第45章 幻梦(一)
  身处“修罗鼎”的幻梦中; 有很多次; 沈伐石身在临亭; 灵魂却飘飘荡荡回到了当年流言纷扰、乱作一团的烛阴。
  他是一个局外人,只能隔着一层敲不透、打不穿的无形隔膜,看着、听着烛阴城内的乱象风雨。
  然而; 在幻觉中,再将精神同肉体一分为二,要耗费的精力堪称恐怖; 因此他的灵魂在烛阴停留的时间很有限; 所以他也只能在短暂的停留中,寻找他的吉光片羽。
  有一次; 他回到烛阴城中,在“一川风”里寻到了季三昧。
  他带着季六尘泡花楼; 身侧有一名歌女作陪。歌女臭着一张脸,唱的词也凄凄惨惨戚戚。
  只要是季三昧做东; 作陪的歌女向来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
  因为季三昧他和那些要脸不要钱的世家妖艳贱货一点都不一样,说不打赏就不打赏,实乃烛阴第一糖公鸡。
  所谓“糖公鸡”; 就是不仅不掉毛; 还要从别人身上粘毛。
  他点了最便宜的汾酒,一杯杯地喝着,凑合听着凄惨的阳春小调,也不多计较。
  此时,从隔壁的纱帘后传来了一道尖细的声音; 像是指甲剌过窗纸,听来叫人心里刺挠得慌:“你们瞧那沈家老三,生得似模似样的,因为什么?……那苗疆蛊妖,可是个个妖艳动人,也难怪沈家主当年被迷得神魂颠倒,才能生出这么个脏东西来。”
  不管男女,八卦都是人之本能。有人马上应了他的话:“沈家老三听说跟季家的老大有点什么?”
  尖细嗓捏着腔调说:“嘿,那季家大少,细皮嫩肉,小娘儿们似的,我看了都想尝尝滋味,就更别提那沈家老三了。还记得季大少去年生辰的时候吗?季大少在季家置宴,据说那沈家老三一夜都没回去,第二天出来,走路都打飘,定然是干了一夜的好事情……”
  接下来的内容便是不堪入目的揣测,内容污糟,时不时引发众人的大笑。
  尖细嗓自然还是主力:“那美人胚子现在怕是寂寞得很吧。什么时候咱们兄弟几个去敲敲他家的后门,求他开开后门,也好让大家都沾沾雨露的滋味儿。”
  因为身世问题,沈伐石从小被嘲弄惯了,但他们对于季三昧的侮辱,险些叫他把拳头攥爆。
  ……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
  季六尘也羞恼得红了脸,他捏着杯子,神情扭曲。
  季三昧扫了一下他气到发抖的手,道:“别捏炸了,要赔的。”
  季六尘铁青着面容,转而去捏自己的大腿,咬着后槽牙低声问:“隔壁是谁?”
  季三昧:“一听就知道啊,丁家小儿子,丁世秀。”
  说着,季三昧半分不介意地端起杯子,露出了幸福的浅笑:“沈兄的好处,他们怎么懂得。”
  季六尘:“……”
  季三昧继续炫耀:“沈兄那话儿,一个顶他们两个半,掏出来吓死他们。”
  季六尘脸红:“……”兄长我不是很想听细节。
  季三昧很淡定地自酌了一杯,这份安然自若让季六尘甚是钦佩,他仰慕地看着自家哥哥,轻声问:“兄长,你不生气吗?”
  季三昧反问:“我为什么要生气?我生了气,不就说明我的智慧不足以处理这种事情吗?”
  季六尘想听一下兄长的慧理哲思:“兄长打算怎样处置呢?”
  季三昧放下酒杯,端起烟枪,将袅绕的烟雾潺潺地从口中流出:“等晚上的时候,拎着麻袋在后巷等他,等丁世秀路过,套上头,揍得他连他母上都认不出来。”
  季六尘:“……”兄长好帅,更喜欢兄长了。
  沈伐石爱死了季三昧这副劲儿劲儿的小模样。
  半夜,醉醺醺的丁世秀被一个迎面而来的麻袋套了个正着。
  来人一声不吭,光照脸揍,拳拳到肉,直揍得丁世秀只剩下一口活气才住了手,紧接着,他的裤子被一把拉下,疼得满脑子苍蝇嘤嘤嗡嗡乱飞的丁世秀屁股本能地一夹,惶恐得像是被撒了盐的鼻涕虫,拼命朝前蠕动爬行,呓语着告饶不止。
  紧接着,一只靴子稳准狠地踢中了他的鸟窝,同时辅以一句精神暴击:“呸,短小。他顶你三个半。”
  默默看着季三昧收回脚,拉着还没揍够、恋恋不舍的季六尘离开,沈伐石的意识又被强行拉回了临亭城。
  他伏在军帐案上,精神被透支得一干二净,汗湿重衣,面如金纸,头痛欲裂,却甘之如饴。
  他再一次回到临亭时,季三昧和上次又有不同。
  他的眼底乌青一片,正坐在烛阴主城的宫殿中,听着殿上的孙斐信口雌黄:“沈伐石手下坐拥无数修士,身在临亭,拥兵自重,不听诸家号令,竟擅自将烛阴的修士们称为‘沈家军’,不少修士纷纷修书与我,对此表示不满。烛阴是他沈氏一人的烛阴吗?在我烛阴蒙难期间,他沈伐石这般行事,意欲何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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