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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記-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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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素枝带小二送了果子进来我便转了话题说:“玉拓上次你送我的荷包我极喜欢可惜今日不知会遇到你没有准备。”

“你喜欢就好这是我绣的第三个。前两个都惨不忍睹等我绣完手上这个就要开武举了。”她把果子碟推到我面前道。

“武举?”是呵也就是说潘云腾要来京了。但红珊私底下告诉我的话我也不好拿出来说我知道便故作不知地捻起一颗樱桃。

“嗯。今年武举的考生里面有我喜欢的人。”玉拓把一块绿豆糕咬去一半平静地说。

“小姐……”素枝在旁边难为情地拉拉她袖子。

“你拉我做什么这事见不得人么?”她看着素枝。素枝只好无奈地看看我和红珊默不做声了。

“是哪家公子好运气得玉拓小姐垂爱?”我半开玩笑地问。

她这时脸上飞了一道红霞不甚自在地说:“是陕西延绥一镖局老板的公子潘云腾。我去年回老家的时候他救过我。”

“他必是人品极好容貌出众咯?”

玉拓歪着头想了一刻说:”他长得不是十分出众但他是个品行端正文武双全的男子。

“你二人可心意相投么?”这是我担心的问题。

果然一听这话玉拓脸上的红霞落了略自嘲道:“我不晓得。但凡男子几人不好美色?我娘说不管人前多正经的背后也不过登徒子罢了。我认他品行但不代表他也以品行论女子啊。”

这倒是实话。我一时间不好说什么了。赞同她?那不就等于泼她追求爱情的冷水了。鼓励她?但若将来真在那人面前受辱又当如何。

“小姐我们该回去了夫人待会也要回府了。”素枝提醒道。

“好吧。”玉拓点着头站起来“璎珞姐姐我要回去了你可也走么?”

“好我也回去了。”我示意红珊她便从钱袋取出碎银放在桌上。

玉拓见状一笑倒也不推辞说:“谢姐姐下回——如果还有下回玉拓但愿能请姐姐听曲。”

“我也但愿有那一日。”我微笑。

离了桃花渡我和红珊从街上闲逛了一路回府。六月很快到了天气开始燥热起来路上的人也都换了轻薄衣裳。年轻女子们纱罗单锦上身显出了袅娜体态加之鬓香云钗衣上禁步一走一叮当倒也赏心悦目。

进了文府门齐之洋便迎上来道:“宋姑娘老爷有请。”

“文伯父回来了?”自从那日御书房之后我再没有见过文震孟。文府的搜查是对他的打击他回来后便入书房不出我敲过一次门他并未开门见我。我去尚仪局的时候晚于他出门我回来之后他又是关在书房或者干脆我都睡了他才回府。这老爷子脾气还不是一般的倔。

我直接去书房轻叩紧闭的木格门。只听里面文老爷子问:“谁人?”

“璎珞来见文伯父。”我恭敬回答。

“进来吧。”

我推门而入见房内纸稿凌乱散落一地便又把门关上。关好门我弯下腰把地上的纸张一一捡起来归拢。这时听见文震孟长叹一声:“璎珞娃儿放着吧不必捡它。”



第二卷 龙之卷 第十六章 云腾

“文伯父”我仍把纸稿都捡起来拿在手里走到他桌旁“您脸色不好璎珞叫厨子烹些补物给您吧。”

他脸色确实不好。苍白带蜡双眼蓄满红血丝是心事深重且没有休息得当的证明。接过我手里的一叠纸他摆摆手:“不必了”然后又指指我的胳膊“倒是你伤可好了么?”

“皮外伤已经不疼了。这几日就会全好的”话说文老爷子虽不见我却当天就叫人送了一堆药品到我房里每日外用内服。我又想了想“文伯父别告诉文禾。”

“呵呵我还未想好如何给他去信这两日事情太多了。老夫脾气不好所以前日没有见你小娃儿不气老夫吧?“他露出疲乏的微笑。

我摇头说:“璎珞明白。”

“只是老夫不明白现如今我是把你干脆当作自己的儿媳妇一样好呢还是依旧当作尚不是家人的晚辈好?”他温和地望着我“我没想到在那种时刻挺身而出的会是你这个小娃儿。邱总管告诉了老夫你挨了吴邦辅一鞭老夫真是羞愧不仅无以护家还让一个小女儿家受这等苦辱。”

“吴邦辅?”那日打我的那个二号锦衣卫?

“嗯他仗着自己爹吴孟明是锦衣卫指挥使跋扈惯了。平日里贪污受贿纵横京师招得人心共愤。”文老爷子回答。

“那那日领头的是谁呢?”我问。那个领头人当时的表现明显是认识胡黾勉的。

“应当是刘应远吧是皇上亲信的锦衣卫。”他想了一想回答。

“伯父文禾应该还在路上吧?”我听见“皇上”二字心里涌起异样却分外思念起文禾。

“小娃儿可是想念他了?”文震孟捻着胡须打量我一番笑道“真是好事多磨文禾怕是比你还急只是嘴硬。不过你如今回了尚仪局想是皇上也改了主意也许不日你便可以脱离那地了。皇城之中安全也许就是另一种危险。”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那里的确危险。我脑海里浮现朱由检周皇后田贵妃尚仪局众人温体仁王承恩还有……还有偃师那夜色中狡黠的笑脸。但脱离那圈子总令我觉得是可望不可及的事情。而皇上眼里夹杂不甘苦楚的怒意让我许多天来终于真正感到他不仅不是后世记录于纸张之上的文字且对如今的我来说比许多旁人还要生动具体:他不能开口吐露的、不能与人表达的、不能伸手讨要的那些东西岂是文字可轻松表达?将来的人们议论君王同情君王或是否定君王与现在独自坐在大殿之上的这个人又有什么相干?一切还是要他自己一一承担。倘若他看得见江山与自己的未来又会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呢?

“文伯父温体仁可又有什么话说?”我觉到文震孟注意到了我的失神赶紧转个话题。

“目前还是老调子当日他不知买通了哪个我府里的下人在我卧房藏了一卷通敌书信被齐之洋现收起来了。邱论炎正在追查此事。而那天最后搜查并无实质结果温体仁又岂会轻易罢手?只是不知道皇上心里到底打什么主意。”文震孟话虽如此却似并不十分忧愁“老夫如今只担心文禾一个。但愿他有妥帖安排对计划对他自己还有对你。”

“文伯父放心文禾会有分寸。”我安慰道“天躁气热璎珞还是去帮您准备些去火清凉的汤水吧。”

他眉头稍舒点了一点头。

厨子按我的要求在灶房里忙起来。我见他取了一堆食材配料出来有新鲜荷叶、老冬瓜、扁豆、薏苡仁、赤小豆、猪苓、泽泻、木棉花、灯芯花等等摆了一桌子据说可熬得极好的一款夏日饮汤。我虽不是饕餮客见这些食物药物的组合也起了兴趣刚想求教一二却听红珊在外面叫道:“姑娘!”

我走出灶房看见红珊正站在院子里树底下便问:“这么大太阳你不在屋里待着有什么事?”

她伸手递给我一张帖子:“有人送拜帖来要见姑娘。”

谁会如此恭敬地找我还先送拜帖?我打开帖子先看落款却颇感意外:那帖子的最后工工整整写了三个字“潘云腾”。潘云腾已经到了京师?可为什么上午没听陶玉拓提起?我忙不迭从头读起。这拜帖内容无非是先一番客套然后提出希望今日可一见由我指定地方语气十分礼貌诚恳却有急急之意。且不说我与这潘云腾从来并无瓜葛就算是他有事找我居然一个字也没提缘故。难道是为了陶玉拓?

我想了想对红珊说:“送帖人呢?”

“是一个小厮还在大门口等着回话。”她答。

不好在府中会面而桃花渡又太过张扬。文禾不在京师我与陌生男子独自相见未免草率。于是我对红珊说:“你去回他今日申时在京郊美馔居见面。到时我在二层等他让他对店家宁姑娘说找宋姑娘。”

“知道了我这就去。”红珊转身去办。

美馔居仍是宁家地盘但位置稍偏应当是合适的。我想了想决定暂时不把此事告诉文老爷子且看看那潘云腾到底为何而来。

下午宁蔻儿见我冷不丁到了美馔居颇意外地迎上来笑道:“璎珞姐姐可是这许多日子头一次来蔻儿还以为你都忘记还有美馔居了。”

我与她寒暄一阵估摸时辰快到了便告诉她我今日来的目的让她留神安排潘云腾云云。她没有多问只点点头说放心便叫人领我上了二层一间雅座里等着。我和红珊在雅座里等了一炷香工夫就听见楼梯一阵脚步上来小二在帘外道:“潘公子到。”我回答:“有请。”

竹帘一掀自门外便进了一位男子。他四方脸剑眉浓眼皮肤黑亮脸上有一道浅浅疤痕身材略魁梧且十分结实动作利落。整个人往屋里一站仿佛令空间都缩了一半去。我自是起身行礼:“小女子宋璎珞见过潘公子。”

“不敢当宋掌籍潘某今日才到京师时间紧迫冒犯约见情非得已是潘某先当请罪。”他赶紧回礼深深揖手。

原来他刚刚到这就找到我了倒是有意思。看来这潘云腾虽是武人却谈吐得宜不粗不鲁。望去目光端正嘴角刚毅让我觉得陶玉拓的眼光果然不俗。

“潘公子但坐无妨。”我请他桌旁一并坐下小二立刻给他也倒了茶随即掀帘退去。

“宋掌籍客气”他一拱手“实不相瞒在下贸然相请是想求宋掌籍帮在下一个忙。”

“潘公子若是肯让我帮忙那必定是有所信任。既然有所信任必然是把小女子多少算作可交之人如此这般公子便不要再叫我的职称吧否则我也只好叫你潘馆主了。”我笑道。

他一怔继而也笑了:“宋姑娘真豪爽人也。那我也不拘泥了。闻言宫中女官之内唯有宋掌籍是有圣上特令可自由出入宫闱皇城的所以在下也只有求宋姑娘帮忙将此物和信件捎了进去。”他一边说着一边自怀中掏出一只锦囊和一封信。

“我可出入宫城是事实但携带物品也并非恣意。潘公子可否告诉我你是要我帮你捎什么?”我指指锦囊。

“实不相瞒姑娘这里乃是一支玉簪。”他说着便打开锦囊把一支云纹兰花玉簪拿出来递给我。

我接过玉簪仔细看了一番说:“这带进去是可以的。只是潘公子要我捎给谁?”

他停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说:“尚仪局典籍徐瑶。”



第二卷 龙之卷 第十七章 徐瑶

我不是一个喜欢解释的人。同样我也不是一个喜欢一次就追问到底的人。我更愿意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男人用他坚定的单眼皮眼睛注视着我无声表达他那孤注一掷的信任。

“好我答应你。”我拿起锦囊和信件“我还用跟徐典籍说什么么?”

“潘某谢过宋姑娘。”潘云腾起身行礼“只劳姑娘交给她东西的时候不要提是我送的我怕她提前知晓后会不肯收。”

“我知道了。”我收起东西沉吟一刻问“潘公子你可认识这徐典籍的表妹陶姑娘?”

他不动声色地回答:“潘某认得。”

见他脸上的表情如此我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随即起身告辞。

第二天来到尚仪局照例要先找司籍司里的管事取了钥匙才能去库里。我见徐瑶已经在局里便借口库里书籍问题把她诓了过去。

“好吧我收下了现在你还不肯说是谁人给的?”她无奈地对我笑道。

我看着这位与我同岁的女子。她体态匀称因此乍看上去似乎比陶玉拓长得还像陶夫人些皮肤白皙瓜子脸直眉轻描两腮有一对深深梨涡。陶玉拓单就外貌而言比这位表姐差得可能多了些但也许是我自己喜好问题总觉得玉拓要可人得多。那么我帮了潘云腾这个忙会不会是错误的呢?我叹口气指指她手里的布袋说:“徐典籍那人不让我说你自看了里面东西便知道了。”

她摇摇头把它揣进袖子转身出了书库。我挽了袖子捻亮灯火继续整理书册。接下来的一天我都没有再见到徐典籍。

日落时分我回到文府文老爷子的书房已经点起了灯。红珊闷闷不乐地跟我招呼然后去给我准备晚饭了。我莫名其妙地看她离开一边揉着酸痛的胳膊腿一边摘下钗环佩饰洗脸卸妆换了衣裳。过了一会翠珠轻叩我门:“宋姑娘老爷差我知会请姑娘用完晚饭去书房。”

“所为何事?”我问。

“好像是大公子来信了老爷有事商量。”她回答。

“知道了你去吧。”我于是把刚拆开的髻重新梳理一下又简单盘上去擦擦手坐到外室桌边。

外面天已经黑了白天日头带来的余热仍弥散在晚风里通过半开的木格窗户吹进来带有院子里花草薰气。红珊慢慢提着食盒子进了屋来把饭菜摆上。

“为了什么不高兴?”我故作漫不经心地问。

她愣了愣摇头:“哪里有姑娘多心了。”

“红珊我看上去真的那么没有眼色么?”我半开玩笑地问“你我在一起也有几个月了原来你仍是把我当客人待。”

“不是的姑娘”她放下食盒急急地说“红珊看得出姑娘为人早已当作府里主人侍奉绝无二心。”

“我不要当主人红珊你知道。”我盯着她“我愿当你姐妹你我自有工作但心意并非主仆。”

“红珊明白。姑娘从无苛责明得事理是文府和大公子福气也是奴婢福气。奴婢也一向敬重姑娘只愿能将姑娘侍奉周全让公子在外无忧。”她略垂了眼睛道。

“我只问你你当真不愿意告诉我你为何不悦?”我咬定原来的问题。

“我……”她望了我一眼满是恳求神色“姑娘奴婢说了的话大公子会怪罪的……”

她已然开始松口我虽不忍她为难却硬了硬心说:“你瞒我一时可瞒得一世?今日不说便是不信我我还是换一个人来代替你在我房中吧。”

“奴婢愿信姑娘。”她叹了口气“去哪里侍奉都无甚要紧只是奴婢答应过大公子不离开姑娘身边。今日大公子来信在给老爷的信里也有提及红珊说如果红珊向老爷提及出府之请不要答应。”

“你要出府么?”我问。这红珊属贱民身份是可买卖的人口如果要出府除了卖出便是东家自释了。话说她也已到了婚配之龄这个请求也不过分问题是文禾为什么不同意呢?

“是奴婢年纪也不小了该寻个出路了。”她点点头“之前提过一次大公子他不同意也不许奴婢再提。”

“你可知道为什么?”

她望着我眼底闪过一丝怨艾然后又低头:“不晓得。”

她当真不晓得?我不这么认为。但是看样子她打定主意不再继续说了。不知怎么的我想起胡黾勉看来的确是每个人都有秘密呵。我颔不再追问开始吃饭。

晚饭后立刻去书房见文老爷子确切地说是去见文禾的信。当我进了门文老爷子却并未立刻提及信件的事情而是劈头问我:“你今日可是一直待在宫内?”

我一头雾水地回答:“璎珞一直在书库库房。”

他盯了我半晌说:“陶夫人来找过我说徐典籍今日托人送了封信出来到徐府上关于武举殿试考生潘云腾。”

“昨日我见过潘云腾并帮他在今日送了两件东西给徐典籍。”我实话实说。

“你可知陶玉拓有心潘云腾?”他问我。

“璎珞知道。”

“那你可知道内宫女官是除非大赦便不可出宫不可婚配?”他又问。

“……知道。难道潘云腾送给徐典籍的是情物不成?可他们……”我心里涌起无数疑问。

“徐瑶乃是陶夫人的外甥女自幼也是官宦人家长大的长到及笄之年入了宫中后任女官。她入宫之前随母亲和陶夫人一同去过一次汉中跟后来的陶玉拓一样她也认识了潘云腾。所不同的是如今我们知道他二人当时互相生了情愫。”文老爷子脸色阴沉了“本来就不合门户规矩的交往徐家是断不会肯的。而徐瑶回到京师后被选入宫徐府家中也趁机告诉潘云腾徐瑶已不愿与他交往强断了同潘的联系。潘云腾此番进京应试不晓得从何处知道徐瑶是宫中女官更是有本事居然找到你来通气。你可知陶家徐家为此有多么生气?”

我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消化文老爷子表达的内容。徐瑶才是潘云腾的心仪?而且他们相识更早……徐瑶及笄之年应当是起码六年前吧?陶玉拓一定不知道这件事那时候她顶多十三四岁且徐家必然把这事瞒得紧紧的。后来陶夫人不准她女儿与潘有瓜葛没准也是因为有徐瑶事件在先的缘故。那么我今日送给徐瑶的东西会给她带来什么震荡又会给徐家陶家带来什么后果呢?

文老爷子见我不吱声又放缓了口气说:“徐瑶今日去信责问爹娘当年如何断的潘云腾联系后更是差点私自出宫被逮着了。本来杖责后有人求情改为罚跪。璎珞你险些害了她。”

我心里一阵寒。晌午时候确实听到过库外有一刻混乱但是没有留心。原来那竟是为了徐瑶起来的事么?平日里温和有礼半步也不越矩的徐典籍是为了那潘云腾让我带入的玉簪书信而要不顾一切私自出宫?不文老爷子说的不对我不是“险些”害了她我是确乎已经害了她甚至我可能也害了潘云腾和陶玉拓。“文伯父璎珞知错了不该擅自作主如今可怎么办为好?”我汗颜地问。

“徐瑶是不可能出来的。潘云腾既然信你你去与他说吧。他可能还不知道徐瑶受罚的事情你记住务必讲清利害如果他仍存妄念你告知老夫。”文老爷子隔着书案竖起食指“记住此事不可让陶玉拓知道。”



第二卷 龙之卷 第十八章 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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