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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記-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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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身上的陈仓道又是什么?”

“是不知道真实与否的我的存在。”他握着我的手一下放松又捏紧。

“他的透光魔镜为什么会突然没了?”我问。

“因为我身上有透光魔镜。它们是同一个所以不能同时出现起码不能同时出现在我们的世界。换句话说没有任何人看它它便稳定在那里一旦观察者出现它会化作一团概率云立刻不见。它仍然在可是存在形式不一样了。一个世间只有一面透光魔镜而且出现的肯定是后世来的那一个而不是前一个。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回答。

“那人也是一样吗?”

“人是不一样的因为人是每时每刻都在变化生长的。一个世间可以同时出现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但是不能太久。我试过太久的话其中一个会消失。”他又拿出魔镜抬头看看月亮“珞儿你还能继续旅行吗?”

“去找他说的那个人吗?”我问。

“嗯。”

我也握住他的手回答:“我跟你一起去。”

他凝神看着我抬手抚过我眉梢碎嘴角扬起细而微的弧线。



第一卷 镜之卷 第二十八章 偃师

天已经亮了。

迷蒙的雾气随着脚下坡度缓缓移动裹在我们身上湿乎乎的。周围植物生得肆无忌惮般舒展远处间或有从未听过的动物鸣叫灵魅声音回荡在山腰。渐渐地雾气朝一个方向涌去我们头顶出现了太阳的身影。

这是一座高山。漫无边际的树木的波涛笼罩在朝霞光辉里白云从半山四下流淌。我和文禾站在这云巅之上望着眼前不似人间境界的景象。

“文禾这是哪儿?”

他依旧拉着我的手半晌说:“云梦山。”

“云梦山春日泽。文禾你要找的是偃师?”我看着他。

他点了点头说:“淮阴侯告诉过我唯一可以见他的时间是他动身去为周穆王表演傀儡戏之前的此刻。”

“之前之后呢?”

“被他封死了之前和之后的他所在之处都无法用这透光魔镜靠近。我想他也有秘密。”他看着那些白云说道“我们上山吧。”

这里距离山顶已经不远了我们步行在杳无人烟的小道。这小道显然走的人并不多杂草几乎将它都盖住了。随着海拔的升高雾气彻底消散了而风刮了起来带着雪一般的寒冷。

我们并没有走到山顶就看见了那间房屋。

那的确是房屋。通身木制严丝合缝刷了一层不知道什么油脂熠熠光而不染尘土。相比起来周围矮矮的篱笆就简陋太多了。房屋在山势之间林木之内未有人影却闻人声。但听见丝弦缓奏如风如雨一个空灵的男子嗓音正在扬声歌唱:

白云在天山陵自出;

道里悠远山川间之。

将子无死尚能复来。

将子无死尚能复来。

我听了这悠扬歌声却感到毛骨悚然。这不似人间之歌仿佛蛊惑仿佛神明的陷阱。

“文禾”我拉住他“我有一个问题现在要问你。”

“你给我写信的时候怎么一个问题都没有?”他停下脚步温存地看我。

“因为我想当面问你。”我对上他的眼“你去找他是因为你想改变大明的一段历史关于你自己的历史对吗?”

他沉默了一下回答说:“我还没有决定。”

“那么我请你记住一件事情”我深深吸了一口刺冷空气心肺登时疼痛起来说“你是确实存在的世上仅此一个就是我爱的这一个。”

他怔忡地看着我张了张嘴唇却一个字也没说出口。我拉着他衣袖在寒冷的空气中瑟瑟抖。

过了一个世纪他慢慢倾下身来。这卧眉清目带有湿气却从未如此靠近过如此靠近……我垂下眼睑感到他柔软而沁凉的唇贴在了我的双唇之上于是时间停止了。

篱笆没有门。我疑惑地左右看了看不知道该如何进去。虽然篱笆很矮但若跳过去便成了彻头彻尾的不之客。而那歌声仍继续反反复复唱着那一段。如果不是知道环境我还以为谁家唱机卡住了。

文禾皱着眉围着篱笆绕了半圈然后对着我狡黠一笑伸手拉着我来到侧面的篱笆外将篱笆上停着的一只翠绿小鸟就手一捉。这小鸟见人不躲但被他一捉然后再一放就立刻大叫着飞向了那木屋落在窗棂外持续叫个不停。

与此同时歌声却停下了。

木屋的门开启一位长披散的清瘦男子走了出来。他穿粗麻短打脚蹬草鞋一伸手抓住窗棂外的鸟握在手里摆弄了一下那鸟立刻不叫了。他方才转过身朝我们走过来。

这是一个面孔白皙的年轻人大概才刚弱冠之龄脸上存着落拓与不羁神色边走来边打量我们。隔着篱笆站定了扬扬下巴问:“何人?”

“在下文禾与宋璎珞欲拜见偃师。”文禾回答。

年轻人歪歪头说:“谁引见?”

“大汉淮阴侯韩公信。”文禾道。

年轻人闻言哈哈一笑把手中那只鸟儿又往篱笆上一插。没错是一插我定睛一看现那只鸟儿羽毛齐整光亮眼睛却黯淡无神两只爪子居然是铜丝所就。

鸟儿被插上篱笆的同时旁边的篱笆霍然打开露出一道门来。

木屋里并没有别人。有的是一枕厚草席席上一张瑟堆了半间屋子的木料、毛皮、金属和各种凿子锤子和不知名工具。草席旁边灶上的陶罐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散植物的香气。一袭麻布宽帘挂在屋里挡住了后面的空间。

“坐。”年轻人抛来两张草垫简单明了地说。

我和文禾跪坐在草垫之上互相看了一眼。文禾开口问道:“敢问足下高姓大名?”

年轻人取了两只陶碗从陶罐里盛了两碗汤水放在我们面前然后自顾在对面草席坐下看看文禾又看看我掏出一根竹簪几下把头绾起带着一点讥讽之意说:“难道韩信告诉你们我是个女人?”

我愣了一刻。传说偃师三十年造傀儡他怎么会是这样一个年轻男子?

文禾保持了处变不惊的良好传统空礼道:“文禾未曾了解足下详情失礼了。”

偃师搔搔耳朵摇摇头:“后世人都认为我是老头子或者起码是中年男人因为觉得我的技艺非少年可得。我并不介意你们也不必挂心。喝汤。”

我端起陶碗啜了一小口。这味道有一点点像板蓝根但是比它香了很多甚至还有点奶油味道。我惊异地看了偃师一眼。

他瞅着我无甚表情地撇撇嘴:“云梦山的香草放心没有毒还可入药的。”

文禾喝了香草汤思索一下问:“王何时去昆仑?”

偃师停下了搔耳朵的动作直直看着文禾继而“哼”了一声:“你是想问我何日死么?”

“我不想知道你何日死。我想知道的是这个。”他取出透光魔镜放在身前。

偃师看到那镜脸上的不耐不见了。他问:“韩信给你的?”

“不。韩信并未给任何人这是他对你的承诺。但他也没有销毁它瑞娘将它跟韩信一起落墓千年后为我一位叔父所得。叔父不得其解后将他送给家父家父传与我。我重访淮阴侯墓守墓人早已断续但其家传残卷《兵法》终为我所得。里面有你给他的部分镜释文因此我知道了如何用它往来。但不知你把镜给了他却还可以回周地是如何做到的。”文禾一口气说完等待他的回答。

偃师的笑很怪异他反问:“你想做王还是想长生?”

“皆不是。”文禾答。

“那我可以告诉你”他撩起袖子露出手腕上面两道深刻疤痕非常刺眼“再次用你的血。”

再次?难道说使用者唯有文禾的原因就是这镜用了他的血?我伸手拉过他的胳膊撸起袖子看到一道同样的伤疤。我手颤抖着想抚摸上去却被他抓住了。他收回胳膊放下袖子对着偃师说:“请教给我方法。”

偃师眼里掠过一道阴霾邪气兮兮地说:“可以。”



第一卷 镜之卷 第二十九章 盛姬

文禾与偃师长久地对视仿佛进行着一场对决偃师的不羁放浪和文禾的笃定不移在彼此消长。终于偃师站起身走向屋子另一边撩开麻布宽帘拖出一个人来。那人被他立起之后手脚僵直不动像具尸体。

可是这“尸体”未免也太美了。高髻云鬓娥眉瓜子脸闭着眼睛睫毛浓长双腮有淡淡桃粉色细颈纤腰如玉柔荑。着提花细罗舞衣云色帔帛。偃师在她身后鼓捣了一阵只见这女子眼睛“唰”地睁开了。

“这位公子或者美人你既然男装我便当你是男人。我想同他单独待会相信他也同意”偃师扬起手指指文禾对我说“还是让我的弋离陪你一下吧她无不会之歌舞是我做的第一个傀儡。”

原来这果真是傀儡。我看看文禾他却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叫弋离的女傀儡问道:“是仿着盛姬所作么?”

偃师不满地扫了他一眼:“干你屁事。”又拍拍弋离的肩说“弋离取瑟。”

弋离眨眨眼睛移动步子走向草席轻轻拿起那张瑟然后回到偃师身边。偃师指着我对她说:“听她的。”弋离看向我嘴角泛起微笑点点头。她的眼睛通透肌肤无任何接缝简直跟活人无二致。

偃师对文禾点点头拿了一把匕。文禾便起身。我看见那匕很想拉住文禾可是他似乎预料到我的反应先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胳膊然后迅跟着他出门去了。偃师出去前玩味地扫了我一眼。

我听着炉灶里轻微的毕剥燃烧之声觉得喉头干舌头两翼泛起酸意来。两手不由自主握拳眼前还晃着偃师和文禾那触目惊心的伤疤。

一双脚进入我的视线。是弋离。她娉婷走向我抱着瑟鞠躬然后说:“请点曲。”那声音有几分像姑娘又有几分像金属振颤合在一起倒也不难听。

我说:“请奏你最拿手的曲弋离。”

她回:“遵命。”然后坐到席上将瑟摆于面前开始弹奏。

看着一个按说没有生命的物体在我面前游刃有余地演奏我居然一点也不惊讶或者惧怕这在以前怕是不太可能的。但这些时光我见到太多不可能的可能似乎慢慢也就不觉得奇怪了。弋离的瑟奏得很好如薄暮春水让我想起了清歌。

弋离奏着缓缓抬起脸来望着前方开口唱道:

徂彼西土爰居其野。

虎豹为群乌鹊与处。

嘉命不迁我惟帝女;

嘉命不迁我惟帝女。

彼何世民又将去子。

吹笙鼓簧中心翔翔。

世民之子唯天之望。

世民之子唯天之望。

这是另外一种蛊惑了。令人忘却尘世想往更高处去舍弃所有也不足惜。名利情爱何所可依不如登仙共与乾坤。我听着这歌觉得开始心智恍惚。若能脱离生死融于万物便不用再入腌臜受那无尽痛苦何乐而不为呢?如果如果可以……我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但隐隐觉得忘记了什么重要事情。一副面容在远处出现对着我微笑:珞儿……我立刻伸出双臂:文禾拉我回去——快……但他只是唤我却不靠近。文禾……我哀哀地想喊却不出声音。

“珞儿!”一个人在晃我。我猛然惊醒看见眼前是文禾肃然的脸。他们这么快就回来了?我第一个动作就是抓过他的胳膊又撸起袖子并没有任何新伤。文禾立刻抽回胳膊。

偃师依旧坐在草席上脸上是大剌剌的戏谑。见我看他便伸出拇指向旁指道:“弋离唱得可好?”

弋离静静坐在他旁边瑟仍旧摆在身前。傀儡之乐居然使我刚才失神到那般地步这太不可思议。我正坐起说:“在下觉得这歌是极美的但为何充满蛊惑之意?”

“哈哈哈!”偃师大笑着“何不说是你自己心里有蛊?你其实愿舍弃情爱凡尘自己飞升就如同后羿的女人不是吗?沧符”他忍不住笑意转向文禾“我很担心你啊你怎知遇到的不是第二个盛姬?”

文禾并不答话也不看他双唇紧紧。

“我用自己跟西王母交换得到昆仑玉簧为盛姬而造了这个”他托起那透光魔镜脸上笑着眼中却凄然“可这并不是她需要的她要的是王的宠爱。后来我妄想用它改变人世证明自己也能满足她却现那并不是我需要的。”

他爱她可她的心不在他。这要如何强求?我说:“如何变换人世不爱的人终究不爱。”

“不其实她谁都不爱也不爱王她只是爱她自己。别人对她而言只是外物与砂石尘埃并无区别。王带她过弱水上昆仑她不过是想去更高处登临天外摆脱俗世。这面镜是个笑话它照出的我像一个蠢蛋。我想把它送进更多人手中看更多笑话可惜我给错了人韩信一点也不好玩他太聪明比我更早察觉了这个笑话。而且他的瑞娘不是盛姬我的盛姬……”他放下镜长叹一声“我的盛姬也成不了瑞娘。”

文禾说:“璎珞既不是盛姬也不是瑞娘。璎珞是璎珞。”

偃师又牵起那种吊儿郎当的笑拿着镜走过来塞进文禾怀里说:“你既然已经决定那她是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我只提醒你也许到了最后你也会现你所做的并不是你想要的。不管哪一件事你都永远也满意不了。”

“也许”文禾看着燃烧的灶火“但是我必须去做。”

“随你的便。”偃师看了看弋离对我们说“弋离是第一个傀儡我将把她送给西王母。我的第二个傀儡也快完成了如你们所知我会送给王让他好好取悦他的盛姬。”他笑得冷漠“取个什么名字好呢?是纡阿还是仲昆比较好呢?”

我听不懂他们刚才的对话但是我觉得文禾不一样了。从刚才晃醒我之后他再也不看我一眼。我盯着他的侧脸他仍然目视前方装作没有觉。他们之间刚才生了什么?我心里有不祥预感。

三人之间是死水一样的沉默。偃师看着我目光清寒凛冽。我迎着他毫不畏惧甚至有愤怒。在心里追问着:你对文禾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使得他转眼成了这样?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意思却闭上眼把头一歪若无其事地又搔起耳朵来:“你们走吧我要干活了。”

“等一下!”我站起来却被一只手猛地拉住。我低头看着面无表情的文禾。他拽着我也站起身对偃师一欠身:“就此告辞。”

“我不——”我想挣脱他。我要知道到底生了什么。

可是文禾的力气异乎寻常坚决拉开门便把我往外推。我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只听见偃师在屋里高声道:“二位后会无期!”

篱笆在我们身后合上了。

我不肯挪步站在原地生气。文禾站在我身后。阳光从我们后面照下来在地面上拉出两道暗淡身影。我看见他的影子抬起胳膊停滞了一会又缓缓放下了。

我的心凉了半截。文禾啊文禾你为什么不肯再碰我了?

“走。”他说完一个字往山下走去。

山雾层层霭霭又从四方涌过来我身后偃师的木屋渐渐隐没了。



第一卷 镜之卷 第三十章 悖论

“来。”他带我回到了山腰我们最初抵达的地点将镜伸了过来。

“现在是白天。”我一路走下来双手冰冷心却更冷。

“我说过白天就不可以吗?昆仑玉簧是能存得月光的只是白天太易暴露罢了。”他盯着镜面说。

“我不想走。”我拒绝碰那镜昂头道。

他终于抬起脸来看着我。

我伸出一根食指抵在他胸口心脏位置逼着他的眼问:“你可还记得上山之前我对你说过什么?”

他目光一颤却语气平稳答:“我记得。”

“那你告诉我你现在是怎么了?”

他不回答只看向镜的中央。那里又开始聚集乳色非液非雾的流质。

“你不告诉我我便不走。”我退后一步。

他轻叹一声道:“当真不走?”

“嗯!”

“……好吧。”不容我反应他已忽地揽过我单手将我后脑一托便深深吻了下来。我感觉到那镜抵在我们之间已经开始振颤。他的手下移用力搂住我的腰使我不得推拒。因为镜的坚硬我只好伸手抵挡那令我硌得疼的镜沿。光芒就在这瞬间溢出我们身体之间的缝隙直冲而上再度笼罩。在这令人眩晕的金光里我看到了他双眸中夹杂疼痛的渴望闻到那熟悉的属于他身上的味道感到他的唇舌带有无言的苦涩逐渐加重了缠绵需索。

“早点歇息吧。”文禾收起镜走去打开院门。

我等待让眼睛适应回到黑夜。听见他打开锁的声音立刻追上两步:“文——”刚开口便听见他站在院门外喊道:“红珊!”

红珊闻声而至对他施礼:“大公子。”

“侍候宋姑娘歇息。”他背对着我对她说。

“是。”红珊点头走进院来。

他不再转身看我直往前走去。

我坐在梳妆台前慢慢摘下那一对玉镯。它们本来已经带着我的体温但在几分钟之后便冷却了。

胸膛里如钝器绞磨升腾起一种似曾相识的疼痛。很久以前我曾经问过一个当神经科医生的网友:没有疾病心脏为什么也会疼痛呢?他说你的内心在痛你的心脏也会痛你以为这就不是疾病吗。我不懂得他的真实用意对这答案不置可否。

接下来的数日文禾再也没有来看过我。其间我填了两词给胡黾勉去过一次尚仪局因为又到了冯司籍的寿辰。徐瑶照例替我准备了贺礼而我则去采购了礼物感谢她一直的特别关照。

文老爷子终是现了不对劲让齐之洋叫我到书房去。

我行礼在下落了座不一言。

“小娃儿怎么了?跟文禾吵架了?”文震孟一边案上写字一边问道。

“冷暴力。”我嘟囔。

“什么?”他放下笔看着我“我问过他了可他什么都不肯说。如今他任了翰林院侍读整日也拴得紧老夫又忙见得也不多没有深谈。可是这小子欺负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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