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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人落在宝殿顶上仿佛眼前的对手不过是一只小虫子似的，泰然坐下，再次抬手——
　　突然，原清辉感觉到，头顶的天空，似乎亮到匪夷所思了。
　　亮的不是天空，而是自天空突然出现的铺天盖地的亮到几乎要将整个天宫全部砸毁的金色光箭！
　　那跟刚刚的细针可不是同一个档次的东西，再加上那逼人的速度，一柄下来就足以戳穿受千千万万年神力护持的天宫地面！
　　——噫？那些剑怎么在半空中就转了一个弯了呢？
　　原清辉转头，看到了在自己身前，做着一个结印手势，艰难的咬着牙齿的香禾，明白了。
　　高端战局，就是两个人法力的对抗了。
　　那个在宝殿顶上上坐着的人终于走下了宝座，不，是飞下来的，当那个人瞬间飞到香禾跟前的时候，香禾已经没有躲避的时间了！
　　明明穿着那么厚重的华服，头上还有那么累赘的遮挡视线的帝冠，可是那个人动起来的身形却跟香禾一般轻盈，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并且，一击——便击飞了香禾防身的罩子。
　　当那个人摆出完全不同于他从前坐在宝座上的端庄威严模样，跟一个熟练的侠士一般，以那个武者身上才能见到的冲刺姿态到他们的眼前时，隔得远远的，原清辉也明显的感觉到，有一瞬间，香禾的呼吸乱了。
　　但这样的战局之上，一瞬间的失神就已经足够要了对手的命了。
　　尽管竭力挽救，不至于被一瞬取命，但是也被那人一击便踢穿了他的罩子，踹中了香禾的脑袋，肉眼可见那瞬间香禾的脑袋都被踢扭曲了。
　　还好还好，美人一般都有一个特点，被人怎么打都不至于会变成一个猪头，最多就是流点血变的凄美一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收回我刚刚的话，没多久香禾一边的脸就肿起来了，挤的一边的眼睛都要看不到了，看的人还怪好笑的。
　　那个人轻飘飘的落到地上时，脚上的皇靴发出一声铿锵的吧嗒响声，衣摆整整齐齐的垂下遮住鞋面，仿佛在宣告着这个人的胜利姿态。
　　开局不利。
　　只是觉得，香禾吃了那么多的好东西了，现在的实力绝对不差，却忽略了，在战场之上，比拼的还有战术和战略，以及各方实战经验。
　　那个人虽然久居天宫已久，但是在香禾的描述里，从前的他，是一个常年出没于刀山火海里的侠者，战斗经验比起香禾来说，可要多太多了。
　　“这也是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魂魄留下，朕可以留你手下一条命。”
　　铿锵有力，在整个天宫都遍布着回声，这是这个人出现以来第一次开口讲话，一开口，就用绝对的实力，将刚刚香禾在战斗开始前给他的怜悯，全都还回来了。
　　战场之上敌人的施舍，最是打击对手的自信了。
　　可是，前提是，这种程度的施舍，算得上施舍吗？
　　魂魄留下，肉身毁去，就意味着不再有像从前那样再次修炼飞升的机会了。
　　而这世上，除去香禾和顾笑无，没有人知道要怎么找到那些老怪物，也没有人知道怎样才能在他们的身体里安然无恙的取走那些东西，在那里，只要做错一步，就可能再也出不来了，永远的被困在因缘的世界里。
　　说是施舍，可是顾笑无也不过是为他自己除去了所有的障碍罢了。
　　但是，现在是这个人在上，他们在下的姿势，他只要为他们留下一条命，怎样都算是施舍。
　　原清辉趴在地上，望着脖颈边上那片晶莹的脑袋大小的“玻璃碎片”，那好像就是顾笑无的能力，他的武器。那个人在战斗方面的经验老道到连思考的喘息时间都不会给你。
　　这就是经验武者和空有蛮力的武者之间的差距。就算力量足够强了，只要真正上了战场，香禾还是被那个人压着打，甚至，香禾实际的实力是不是真的比那个人强，也是个问题。
　　一滴汗从原清辉的额头落下，滴到他的手背——并未落下，因为在那滴汗落下之前，他就已经不在那里了，那滴汗最后落在了他刚刚所在的地面上，啪嗒在地面上绽出一朵小小的水花。
　　“我说……下面打得这么激烈，你一个人悠哉悠哉的躲在这边，是不是不太道德？”一个夜莺般的女声在此刻喧闹的天宫上方的云头里传来，仍旧是那么的有穿透力。
　　“你呢？一直拖着这边也不帮，那边也不阻止，是想要些什么呢？”眯眯眼的家伙扇着一柄有些破旧的扇子，身上的衣服难得的不飘了，甚至还有些破破烂烂脏兮兮的。
　　夜莺般的少女不说话，坐在云头上晃荡着腿，托腮道：“我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我也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哪个更好，反正对我来说都没差，索性不插手，先自保要紧，活着才有机会找到我想要的东西。”
　　“我先不问你想要什么，就问一句，若是他师弟成事了，你也活不了多久的吧？”眯眯眼的眼睛里放着似乎一眼就能看穿一切的精光。
　　夜莺少女换单手托腮，望向眯眯眼：“有时候活的久不一定能得到更多东西，我见过太多临死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人了。你呢？这里插一脚，那里帮一手的，你又到底想要什么？”
　　眯眯眼望着那些在天宫乱做一团的人们，几乎要看不见的眼底流淌着温柔的光，并不回答夜莺的话。
　　他道：“你再往下看看。”
　　夜莺看到了在天宫乱斗的众人。
　　他又道：“再往下，看看人间。”
　　人间？
　　夜莺向下看去，她看到在沧海之中，有一个小岛上正在下着雨，不大的春雨，还有些微凉意，一个皮肤黢黑的少年在细雨中戴着一顶有些破旧的斗笠，疾驰着往前方奔去；她看到北方的雪境里，一家四口人为了从野兽口中抢夺几口粮食，艰难的生存着，却意外解决了一只熊，足够让他们熬过半个冬天了，一家人都在兴奋的庆祝；她看到人间那个分裂成两个的国家之间仍旧日日夜夜的在打仗。
　　就算天宫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也不妨碍人间照常运转，不妨碍人类继续过活。
　　人间与天宫，本就是两个单独的个体。
　　“所以，你也就看着不管了？”夜莺问。
　　眯眯眼饶有意味的摇摇头，哼哼道：“吾一直在管啊，只不过——”
　　“只不过？”
　　“只不过……”眯眯眼此刻眸底的精明散去了，没有法力吹拂的头发被普通的清风一吹，竟然显得那个人是那么的温柔，“只不过啊，人间也好，天宫也好，有那么多的‘只不过’，吾伺候过那么多的君王了，也未见一人能给出最好的解法，就连是最出色的那个人，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吾能做的，已经……是极限了。”
　　夜莺觉得跟这些“文化人”说话可真是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所以，你到底是哪边的？”
　　眯眯眼微笑着摇了摇头，脸上挂着自嘲的笑，那笑让那个人看起来是那么的悲伤和脆弱，眯眯眼转头，说了一句让夜莺开始抓耳挠腮的话：“话说，今天正好是那个小姑娘成婚的日子了，你马上连掺和的机会都没了哦。”
　　夜莺果然开始跳脚了，也不跟眯眯眼讨论云头下正在发生的事了，内心似乎在经受着极大的煎熬似的，甚至时不时的开始自言自语起来了。
　　“我可是百花仙嘞，上古神花，人间都已经绝种了！”
　　“脏兮兮的小姑娘，要不是本仙子，她的夫君哪能发家？”
　　“不行，那个土娃娃还是配不上她！”
　　“什么蠢姑娘？就不能自己做做主意，离家出走来找本仙子的勇气都有，为自己做决定的勇气就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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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眯眯眼：“想好了？”
　　夜莺：“唉！一个人间的丫头片子而已，哪有现在的大战精彩！”
　　眯眯眼：“……决定好了就不要抖了。”
　　“……”


第128章　原清辉（一百零二）
　　从来没有觉得，天宫是一个有这般旺盛生命力的地方。
　　从来没有觉得，从前那些木头一样雕像一样的神官们原来是那般的有血有肉，有各自耀眼思想的人。
　　从来没有觉得，除开自己以外的“故事里的人”，应该也是人的。
　　不应该啊，不应该啊，明明应该是死水一般的地方，明明都是到了至高之境后半生半死的一群人，没有明确存活的目标，没有对未来的希望，没有特别执着的东西，活着就只是为了活着本身，对他们来说，天宫应该只是一块落脚的地方而已的呀？
　　就算，就算没有了这一块落脚地方，他们也还有的是选择。
　　就算以后再也不能做神，对这些半生半死的老人家们来说，都早就已经活得够够的了。
　　明明应该是一群走向怎样的路对他们来说都是一样的走尸，明明从前的天宫换代的时候，也从来没见这些人有多大的反抗的意识。
　　为什么，在此刻，这些人却为了这个腐朽到几乎要崩塌的天宫，这般的拼起命来了？
　　从顾笑无出现开始，从双方的主力各自加入战场，全面战役正式打响开始。所有人都开始为了一个目标，拼起命来了。
　　“现在，你还有时间担心别人吗？”
　　肩膀上又是一道红，那冲击甚至直接打破了他的护体金身，原清辉吃痛的捂住患处，抬眼看到了打伤他的那个人。
　　以一敌众最大的劣势就在于，只要有一丝丝的懈怠，你就能被敌人找到漏洞，也许法力的总值没有相差很远，但是精神力方面，原清辉他一个人不可能比的过那么多人的。
　　最重要的是，从前的自己，似乎真的低估了天宫这些人的真实力量。
　　就比方说眼前打伤自己的这个人，额……完全不记得天宫有这么个人啊？
　　从前的天宫诸神，是为别人办事的，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为了某一个目标拼尽全力过，但是，在这最后拼命的紧要关头，他们的实力发挥到了极致，甚至是超出他们原本应有实力的程度！
　　从前那个总在大殿外头守门的老头，叫什么来着？原清辉从来就没有记住过他的名字，从前每次看到他都是怏巴巴的一副模样，没有任何生气，似乎是被长年累月的重复的事情磨平了心性，可是此刻他在天宫的队伍里冲着比谁都快，明明不论天宫输赢与否，他们都不会有任何变化，赢了会在原先的位置上再继续干到死，输了——
　　“这是陛下给我们最后的选择，这是老人家眼看着沉沉浮浮了无数次的天宫，怎么舍得看它倒下。”
　　原清辉问着眼前那些拼起来一个比一个不要命的家伙，仿佛一个被欺负了的小孩似的，不解的问道。
　　老人的回答让原清辉似乎知道了些什么，从顾笑无出现的那一刻，显出华光的那一刻，天宫诸神似乎就已经知道了，原香二人想要毁掉整个天宫制度的真实目的。
　　但尽管有保命的理由在前头，但是那些反抗他们的人给他的回答，虽说各不相同，却都是相同的让原清辉无法理解。
　　这个老人，每天就做着一个为大殿开门关门的工作，重复无趣，这样的日子过久了，谁都会疯的，谁都会想要摆脱的。
　　至少原清辉每每到天宫的时候，都觉得那里非常的沉闷，那里的人也都非常的压抑。
　　却未曾想到，这样的生活，这些人竟然也是如此的热爱。
　　不不不，他们热爱的似乎不是这样的生活，而是他们心中各自美好的某一个坚持。
　　就好像原清辉从前因为有香禾的存在而觉得天宫真是个好地方，自己还想更努力的在天宫爬到更高的位置一般。
　　因为有执着的东西，所以想要保护。
　　这些人执着的不是像原清辉执着香禾那样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似乎是原清辉这种从来都是以自我为中心而活的人完全无法理解的，更加虚无缥缈的东西。
　　“一个早就应该倒下的建筑而已，有什么好拿命来守护的？”
　　混战间，原清辉那样的身手，竟然被那老人家找到了一丝空档，肩膀上又挂了一道彩。
　　“你们这些年轻人是世界的希望，你们当然不会懂我们这些老人家，我们年纪大了，已经活的够够的了，珍惜的东西也不多，可是，这天宫啊，是老人家呆了千千万万年的地方，老人家自飞升前就见它立在那里，承载着全天下的信仰立在那里，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份独一无二的象征，就算是在凡间，看到一座古老的宫墙要被毁掉了，凡人也会有丝丝的心痛的吧？不论那宫墙里曾经经历过什么黑暗的杀戮，他也是人们信仰了千千万万年的东西。这座存在了千千万万年，承载着万民信仰的天宫，老人家可不舍得在老人家还活着的时候就看它倒下。”
　　无法理解，完全无法理解。
　　不仅是老人的想法，还有老人此刻爆发出的超乎寻常的实力，都让原清辉无法理解。
　　一栋建筑而已，至于吗？
　　原清辉没有对死物应有的敬重，也无法理解人们对死物里沉淀的感情。
　　“你们这些年轻人也许是世界的希望，我们这些老人家也许就是落后的，但是，就算是这栋建筑，也是我们想保护的东西，你知道，整个天宫有多少砖瓦，有多少游荡生灵，有多少像老人家这样万年都不得晋升的仙吗？你当然不会知道这种事，但是，老人家年纪大了，固执了，偏偏就钟爱这种事。”
　　被老人家说的越发糊涂了，原清辉捋了捋思路，用自己的逻辑转念想了一下，似乎又有一点点能够理解了，虽然是从另一个角度——将天宫当做他的香禾不就很好理解了嘛。
　　只要将这个老头此刻突然爆发出的不寻常的实力与自己看到香禾遇险时的状态联系起来，似乎就很能理解了。
　　因为信仰，此刻每一个肯上前来与自己对战的人，都不可小觑。
　　尽管连看香禾那边战斗的精力都完全的收了回来，全心全意的对付自己眼前的这些敌人了，但还是几下的功夫，身上又挂了好几道彩。
　　背后是负伤最严重的地方，直到背后又挂了一道彩后，原清辉转头，看到了他最不愿意看见的一个人。
　　“大将军？您又是为何？我并未打算伤害各位，只要各位随我一起拥护香禾，凭您的功力安安分分的活上千百年不是问题，何苦来送死？”
　　原清辉知道这位将军，这位将军虽然当初在天宫的职位在他之下，但是他在人间的“知名度”却是武神中最广，千年前因为忠义而飞升的武将，人间过个节修个路都要顺带拜一拜他的，更重要的是，若非要说起来，上辈子的原清辉，还是跟这位老将军有些因缘的。
　　曾经的原清辉，也是受过这位将军的庇佑的，在他十岁那年，登高祭祖的时候，恰逢山崩，若不是老将军显灵，他们一家老小都会被埋在深山里。
　　自那以后，虽然算不上虔诚，因为他们家族的氛围就是：我得到什么都是我应该得的。但是，就算是这样氛围的一家人，也逢年过节都会去拜拜老将军。
　　他知道若真的要动手，天宫诸神都免不了最后走向没落直至消亡的命运，可以说，就算原清辉将他们留下来了，他也是未来间接导致大家消亡的刽子手。
　　尽管如此，他也绝对不想对这个人亲自下手，若真的亲自动手，这可是无法回避，洗不净的罪。
　　“吾为人时为国君战死，为神时，自愿为帝君万死不辞！”
　　大将军声音洪亮，竟让原清辉恍惚间想起当年山崩时，这人降下神迹救他的时刻。
　　一时还是心软了。
　　若是没有这个人，也就没有后来的自己，自己也就没有了见到香禾的机会。
　　但是此刻生死攸关的战场，对敌人有一丝丝的怜悯和不舍，对自己都是足以致命的大忌。
　　战场爆发出一声振奋人心的欢呼声。
　　与此相对应的，是大将军插进原清辉身体的那把重剑。
　　但欢呼声转瞬即逝，与此相对应的，是大将军缓缓落地的人头，以及与原清辉那么同步的，人群里有人倏然落下的眼泪。
　　这位威名远播的大将军，加入战斗之后，只用一句话表示了他毕生极忠极义的追求，之后便再无任何一句废话，加入战场的时间也不长，却给了原清辉目前为止最大的重创！
　　原清辉拔出大将军插进自己身体里的那柄重剑，“噔”的往地上一扔。
　　身体登时现出了好大的一个窟窿，血哗啦哗啦的从身体里流出来。
　　一瞬间还有些头晕，却又很快强撑着稳住了身形。
　　顺着扔出去的那柄剑，原清辉看了一眼倒在地上已经尸首分离的大将军。
　　还是无法明白，一个明明已经被所有人都看出来是个昏君的王，一个已经完全没有必要去守护的天宫，这个人为何还要如此拼命去守护，就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所谓忠义？
　　因为无法理解，便会觉得这样的坚持十分可笑。
　　人与人之间本就永远都不可能互相理解，就像别人无法理解原清辉愿意为了一个堕神走到今天这步一样。
　　但是，思想稍微高阶一点，有深度一点的人，往往就算无法理解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