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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魂-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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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于说:“吃掉再说,吃掉再说!”
    于戎说:“我已经吃好了。”
    明明姐已经走回门口在穿鞋子了,老于道:“再买点糖藕上来吧。”
    于戎追了过去,也换鞋,道:“真的不用了,我吃饱了,不麻烦了。”
    老于又在他们身后喊:“少出去玩玩!!明天过来吃晚饭!叫了你大伯伯和叔叔!多久没见到了!”
    于戎低头系鞋带,明明姐开了门,于戎抬眼看她,她道:“我送送你。”
    她的脸上总是没有表情。于戎笑了笑,两人一块儿下楼。
    走在楼梯上时,明明姐问于戎:“啊要帮你叫辆车,你手机里没有滴滴的吧,美国用不到的吧。”
    于戎说:“我坐公车过来的,935直接能到,游5也可以。”
    明明姐安静了,一歇,她说:“有空多回来坐坐,看到你过来,你爸爸很开心的。”
    于戎点了点头,不说话。楼道里装的是感应灯,反应异常灵敏,他们才走到转角处,下一层的电灯就已经亮了起来,明明姐走在于戎前面,下面。她说:“白鞋子脏了比较难弄。”
    于戎忙说:“国内有家电影公司有意向投资我的电影,工资开得很爽气(爽快)的。”
    “那蛮好。”
    “叫天喜传媒。”
    “嗯。”
    于戎说:“明明姐,明晚我可能有点事,就不过来了吧。”
    明明姐说:“你忙你的要紧,你爸爸有时候就是想到一出是一出。”
    到了底楼了,明明姐又说:“你爸之前摔了一跤,你看他走路是不是有点不太顺。”
    于戎说:“我看到你发的朋友圈了。”
    两人站在公寓楼门口的路灯下,明明姐说:“我上去了。”
    于戎看她,喉咙一涩,说:“谢谢您照顾我爸爸了。”
    明明姐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走掉了。
    于戎还是坐公车回去,他走去了桐泾公园等游5,他看公车的电子信息牌,游5一会儿待发,一会儿还有两站,没个准信,四十多分钟才来了一辆,于戎几乎是被人流推上了车,遇上晚高峰,路况不好,一路颠簸摇晃,急停急走,公车里有人想开窗通风,一个人不肯,大家就都闷着,空气难闻,于戎想吐,但忍住了,回到宾馆,灌下大半瓶矿泉水,靠在床上躺了歇他才缓过来。
    天黑着,他脱了鞋子,拉起被子盖住脚。
    他想到林望月,突然之间,只想想他。
    林望月的老家在江西,他却出现在苏州,林望月在酒廊里看到他就朝他走了过来,林望月还认得他这个补习班的同学。
    于戎越想,心跳得越快,脑袋越清醒,手指越痒。
    他向flymeto发送好友申请,申请信息填的是:我是于戎。
    等了两三分钟,等不到回音,他又发:真的是我。
    这次他等得久了些,等了十来分钟,还是没通过,于戎咬咬牙,第三次邀约,这一次,他发过去的是:竹辉饭店411,5000。
    忘魂
    第一章(下)
    半小时后,于戎的房门被人敲响了,于戎踩着鞋子去开门,来的正是林望月,人还是那身打扮,白上衣,灰裤子,眼里依旧满不在乎,他笑着,嘴角微微上扬,笑容显得轻佻,他和于戎说话:“同学,你这个苏州人在苏州都没朋友的吗?不去找朋友吃饭聚会,专程骚扰我?”
    于戎眨眨眼睛,说:“我是没什么朋友,但是我有生活啊。”
    林望月拍了拍他的胸口:“看出来了,性生活是蛮有的。”
    于戎问他:“你从酒店过来的?这么快,临顿路那边的如家吗?”
    林望月轻笑了声,眼梢一飞,推开于戎,自说自话进了门。他边往里走边张望,说:“我和你不一样,我朋友特别多,应付都应付不过来,刚才还在朋友家吃饭,但是为了五千块,我立马抛下朋友,来为你折腰了。”他看了一圈,看够了,坐到双人床上,上下颠了颠,瞅着于戎,道:“你这里和如家也差不多嘛,也就床垫软一点。”他冲于戎努下巴,“你干吗折磨你的鞋子?这鞋得万把块吧?”
    于戎关好门,换上门口摆着的酒店拖鞋,问林望月:“你不打算回英国了?就在苏州待着了?我还以为你会去上海北京之类的……”
    话到这儿,于戎说不下去了,别过脸不看林望月了,他张张衣柜,望望写字台,写字台后贴墙挂着面镜子,恰对着那张双人床。林望月在脱衣服,上衣,白背心,条纹袜子,牛仔裤,一件件往床上扔。他贴身穿了条印着大朵大朵扶桑花的四角裤衩,充满热带风情。他没脱这条裤衩,躬着背,弯着腰,稍昂起下巴往斜上方看。他在看于戎。他问他:“什么之类的?之类的什么?”
    于戎的视线折了回去,落回了林望月那具真真切切,修长匀称的肉体上,他的声音低了,说:“比较时髦一点的地方……上海每年不还有国际时装周吗?”
    林望月嗤了声,反手向后撑着身子,摇晃起了小腿,活动着脚趾,说:“你知道吗,像我这样才华横溢的人是饿不死的,我在中国,随便哪个城市,我办个牌子我照样能去伦敦,去巴黎,你信不信?”忽地,他恍然大悟:“你出五千块原来是找我纯聊天啊!”紧接着他笑弯了眼睛,乐不可支:“维持社会内需增长就靠你们这些傻有钱的文艺青年了!”
    于戎一蹙眉,道:“我不是什么文艺青年。”
    林望月对此不置可否,撇了撇嘴角,跳下床,往浴室去。
    于戎问他:“要喝点什么吗?啤酒?”
    林望月进了浴室,没关门,高声回道:“你对自己有点信心行吗,你还没丑到我要麻醉自己的地步。”
    于戎又问:“我没那么多现金,微信可以吗?”
    哗啦啦的水声响了起来,林望月没回话。于戎走到浴室门口,复问了遍:“微信转账可以吧?”
    林望月站在花洒下面冲水,一看于戎,笑开了,可还是不回话。不知怎么,于戎气息一虚,说出来的话有气无力,跨进浴室的一只脚也缩了回来,他说:“转账要加好友的吧。”
    林望月没吭声,往后退了一小步,刹那间,他的脸上全是水珠。他闭上了眼睛把头发往脑后梳。他的手指好长,插进墨一样黑的头发里,他的腋下很干净,他的小腹下聚集着一片浓密的毛丛。他的阴////茎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林望月忽然说话。他道:“看出来了,你真的没朋友。”
    他正往脑袋上搓洗发水,洗发水的茉莉花味浓烈,林望月连打了几个喷嚏,才搓出点白泡沫,他就又把脑袋凑到了水下冲洗。他皱着鼻子指挥于戎:“拿条毛巾。”
    于戎走过去,拿了条擦脸巾递给他。他问他:“你平时也喜欢看电影?”
    林望月擦着脸,说:“你后来去学了电影?”
    “嗯,纽约电影学院。”
    “你怎么知道我去了圣马丁?”
    “你上课的时候说的,说你想去。”
    “圣马丁随便想去就能去啊,你是不是太小看我的设计才华了。”林望月没好气地说,拧开装沐浴露的小瓶子闻了闻,又放了回去,光站着冲水。他搓胳膊,搓阴///茎,揉搓大腿内侧。一下子,他全身都布满了因为揉搓而落下的一道道红痕。
    林望月弯下腰搓脚后跟,说着:“你还知道我有自己的品牌,你们学导演的都这么关注时尚动态?”
    于戎别过脸,从毛巾架上拿了条浴巾,展开了,抱在怀里,说:“一个中国设计师在英国创立了个时尚品牌,而且还那么年轻。你挺有名的。”
    于戎又说:“之前我在小商品市场碰到过你一次,你在买窗帘布。我去帮我妈买连袜裤,你应该没看到我。”
    林望月仰起脸看他:“你不会现在还在单恋我吧?”
    于戎看镜子,半身镜早就被热汽蒸花了,模模糊糊地映出两道残影,一道像一个长方形,一道像鱼。于戎盯着那鱼一样的轮廓说:“你倒还是老样子。”
    “你也没怎么变啊。”林望月说。于戎的眼皮急跳了两下,他瞥了眼林望月,林望月重新站直了,正看他。浴室里太热了。于戎扯了扯衣领,说:“我们也就当了两个多月补习班的同学,十多年没见到了吧?”
    林望月笑了,眼睛明亮,笑容狡黠。他说:“于导,从这句台词里我听出来一些自作多情的意思,你怎么看?”
    于戎连连摆手:“可别这么喊我,我还没正经导过什么片子。”
    “你毕业好几年了吧?”
    于戎说:“当导演哪那么容易,一直有人来谈合作,但是总觉得不合适,还是想自己磨磨看剧本。”
    “是不是所有电影学院导演系毕业了好几年都没正经导过一部长片的人都觉得自己会是下一个李安啊?”林望月还在冲水,还看着于戎,“不过你有钱,无所谓,可以继续做梦。”
    于戎问:“你朋友真的很多?你别骗我。”
    “因为我有漂亮的皮囊和极端可恶的灵魂,特别容易激起人的征服欲,你不也是喜欢这些吗?”
    他说这话时几滴水珠在他的睫毛上颤颤巍巍,摇摇欲坠。
    于戎很想反驳,但他胸腔里胡乱响起的杂音高高盖过了头脑里为自己辩护的声响,他也颤颤巍巍,摇摇欲坠了,他还有些呼吸困难。他在浴室里待不下去了,把浴巾在洗漱台上放下,往门口挪,另起了个话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东山再起?”
    “现在这个世道一匹窗帘布都他妈要两百块。”林望月啐了口,关了水,问道,“你拍那个什么纪录片需要时装顾问吗?”
    “我缺个帮忙抗器材的。我后天就出发去云南,去坝美。”于戎说。
    “你洗吗?”林望月拿起浴巾擦身子,又问,“把妹?近义词是不是泡妞?”
    于戎解释道:“坝美,云南的一个村子,我妈的老家,大坝的坝,美丽的美,住在那里的大多是壮族。”
    “你妈还是少数民族啊?”
    “不是,她姓黄。”
    “啊?她不姓素?”
    于戎好气又好笑,无言以对,林望月笑得也很起劲,打着手势示意他说下去,于戎接着道:“然后去泰国,靠近缅甸的一个小岛,岛上有个养小鬼的大师,养的小鬼能下冥府,还会去日本,去大阪,大阪大学的一个研究小组正在开发一种机器人,只要把一个人的相关资料,他的生活习惯,血型,星座,别人关于他的记忆,他的日记也好,写过的备忘录也好,论文也好,反正就是他在人间留下的任何痕迹制作成代码输入进那个机器,让机器以这个人的方式去思考,让机器成为这个人。我之前把我妈的一些基本资料传过去了,她的书啊,她的采访资料啊,他们也很感兴趣,开发进行得差不多了,是不是听上去有些像科幻小说?”
    于戎说得有些兴奋,林望月把浴巾围在腰间,靠着洗漱台看他:“就去这么几个地方?”
    “最后去南半球的海岛,去拍火山。”
    “火山和招魂有什么关系?”
    “安布里姆岛的火山脚下住着一个原始部落,部落里流传着一则传说,传说,在那里死去的人会成为火山的一部分,他们会和活人对话,在梦里。”
    说完,于戎沉默了,林望月亦无话,两人无声地站了会儿,还是于戎打破了沉默,他问林望月:“之前在美国,我去南部找一个非洲神婆拍了一段素材,大致剪了剪,做了下后期,你有没有兴趣看看?”
    林望月无可奈何:“同学,五千块呢能买春宵一夜,但是买不到友情,更买不到爱情,你要考虑清楚。”
    于戎说:“还没人给过我反馈。”
    林望月说:“行吧,你傻有钱,你愿意,我就愿意。”
    他往外走,于戎跟着出去,两人加了微信好友,林望月收了钱,盘腿坐在床上,张开手臂,于戎把笔记本电脑塞给他,点开了桌面上的视频文件:1…美国。
    他在林望月身边坐下。
    他又开始问:“要不要喝点什么?饮料还是水?还是茶?”
    他还问:“要不要吃点什么?我去楼下买点零食?”
    林望月静静的,于戎便也安静了下来。视频开始了,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黑人女人,天色昏暗,女人穿一身明黄色的布套装,短袖,长裙,头发用同款式的布巾绑了起来。她站在一道白栅栏前提着一只公鸡,那公鸡的正下方摆着一只木碗。一个较年轻的黑人女孩儿站在女人边上,靠近镜头的边缘,她语速缓慢地讲英文。
    底下有中文字幕。
    女孩儿说:“这是成年一年的公鸡,还有罗勒叶,鼠尾草,我们常做的是,把它们混合在一起。”
    黑人女人抹开了公鸡的脖子,鸡血簌簌地滴落,很快就装满了那只木碗,女人把公鸡丢开了,端起木碗转身走开。
    镜头跟着她,跟着地上的血迹,女人推开了一扇门,门后没有光,伸手不见五指,她走进那黑暗中,画面里什么都看不出了,音响里传出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后来伴随着吱呀一声,那画面才重新亮了起来,但也不到明亮的程度,只勉强看到那端着木碗的黑人女人走进了一间中央摆着一张圆桌,两张椅子的房间。照亮画面的光来自地上点着的许多长短不一的蜡烛。
    “你坐这里。”黑人女孩儿的声音在镜头外响了起来,一番晃动后,摄像的角度固定了下来,将那杀鸡的黑人女人和与她面对面坐着的于戎都囊括了进去。
    于戎说:“现在我们要开始召唤我母亲的亡魂了。”
    他讲英文。他还说:“桌上有一块通灵板,能看到二十六个英文字母,还有从0到9的阿拉伯数字。”
    他说话的间隙,那女人捧着那碗鸡血,身子摇来摆去,口中念念有词,于戎说完,她也念完了,把鸡血递到他面前。黑人女孩儿说:“喝下去。”
    于戎喝了一口。女孩儿说:“得全部喝下去。”
    于戎仰头,把鸡血全部喝了下去。
    看到这儿,于戎小声和林望月说:“味道真不怎么样。”
    林望月没接话页,于戎也就没出声了。视频里那黑人女人已经进入了一种忘我的状态,她跳起来,在空地上捶胸顿足,双手一会儿朝天努力伸展,一会儿往地上拼命挥洒着什么,她像在跳舞,又像在无规律的发癫,时而低吟时而高喊,这么十来分钟过去,女人似是精疲力尽,瘫倒在了地上。于戎想去看她,那女人却自己弹了起来,她扑到桌上,一把抓住了于戎的手,按在那通灵板上。
    于戎问:“我妈妈已经来到这里了吗?”
    黑人女人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僵硬地睁着眼睛,一动也不动。那黑人女孩儿解说着:“你现在可以和你妈妈对话了。她现在就在这间屋子里。”她说,“珍妮弗·黄,现在就在这里。”
    于戎问:“妈,你的手机密码是什么?”
    他讲普通话。
    黑人女人像是尊石像,什么反应也没有。
    于戎看女孩儿,用英文问:“她不想回答我吗?”
    女孩儿说:“你可以告诉她,你爱她。”
    “妈,你最喜欢的耳环你放在哪儿了?”于戎又问,这回用英文问。
    黑人女人还是不动,女孩儿说:“你应该告诉她,你爱她,这能让她找到离开的路。”
    她话音才落,视频画面剧烈晃动了起来,满室的烛光也跟着抖动,一些发光的长影在画面上乱窜,那黑人女人咚一声趴倒在了桌上,她的手臂在桌上滑动。她在通灵板上指字母。
    于戎跟着念着:“D…A…E…6。”
    他问:“是什么意思?”
    林望月按了暂停,看于戎,也问:“所以,DAE6,是什么意思?”
    于戎说:“我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故意把钱包落在了那里,钱包里有一张我和我妈的合照,照片我提前处理过,我在我妈穿的衣服上p了DAE6这几个字,完全是没意义的,突然想到的几个字。〃
    林望月笑着说:“你这完全是去拆台的嘛!”
    于戎说:“后面还有。我把我p图的过程录了下来,还有落下钱包的那段。”
    林望月继续看,于戎看得没什么劲了,打了个哈欠,枕着枕头靠在床头,一只眼睛耷闭耷闭。他困了,疲倦得厉害,看看林望月,想再说上几句话,嘴巴却再张不开。他闻着刺鼻的茉莉花香睡着了。
    这一觉睡醒,林望月还在房间里,正坐在写字台前抽烟,他把手机放在耳边,却不说话。他一口接着一口吃香烟。
    窗帘拉开着,外头漆黑一片。
    “天亮过了?”于戎问,嗓子有些哑。
    林望月放下了手机,说:“你才睡了三个小时。”
    于戎坐起来,清喉咙。林望月看他,问他:“你就不怕我偷看你电脑里的东西?”
    “我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于戎说,“邮箱要用密码登陆才能看。”
    林望月说:“你妈怎么写来写去都是她二十岁之前的事?插秧,播种,喂牛,修船,打渔,晒玉米,熏腊肉,没有人的空房子,住在柳树里的人,荒废了的城墙。”
    于戎说:“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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