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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魂-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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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老师给馨云添酒,豪哥又要了瓶红酒,于戎摇着头说:“没有,就是想整理下一些老照片,还有些旧书,打算寄回纽约。”
    馨云瞅着于戎,身子朝他那儿靠过去了些,拍拍他的手背,声音温软:“需要我们帮什么忙,尽管开口。”
    她身上喷香,玫瑰混着青苔和柠檬味,乌黑的长卷发,鲜红的指甲油,白皙脖颈上的一串项链散发出相似的耀眼光泽。于戎缩回手,作拱手状,客套道:“一定不和大家客气。”
    豪哥这时道:“好几年没回来了吧?苏州这几年变化很多,我每次来每次都有新东西。”
    “还好,也就两年,之前清明,把妈妈的骨灰带回来落葬的时候回来过的,那时候就已经有地铁了,现在又多了一条线了吧?”于戎说,他看关老师,“关老师,之前邮件里和您说的那个纪录片的事……”
    关老师若有所思,一时没回应,于戎也不好意思说下去,馨云接着他渐轻的尾音,趁机插话:“文艺细胞真的会遗传,关老师您说是吧?”
    关老师被馨云这么一问似是回过神来了,对着于戎,不禁长吁短叹:“唉,小于啊,看到你啊,我就想到你妈妈,”关老师抹抹眼角,“她刚加入作协的时候我就认识她了,算算我和她是三十年朋友,小于啊,你说,人生能有几个三十年?”
    豪哥道:“能有几个三十年还联系的朋友。”
    于戎点着头,关老师神色愁苦,继续道:“我么你知道的,说难听点,年轻的时候,不学无术,家里人要面子,我们家里走走关系,让我进去作协混个脸熟,老实和你说,作协里差不多都是这样的,但是你妈妈不一样,素雁素老师啊,她比我小两岁,但是我就是很尊敬她,我平时都喊她素老师的,你知道的吧。”
    于戎喝酒,还是点头,幅度很小。关老师叹息了声,摩挲着膝盖,模样很是沉痛,道:“你妈妈是真的有才,真的。”
    言罢,他还翘起大拇指:“我佩服她,一个没上过学,读过书的人能写出那样的文章来,那真的是老天爷赏饭吃,只是可惜啊……”
    关老师欲言又止,豪哥立即接上:“素老师的一生不容易啊,二十岁一场大火搞得家破人亡,一个人走出大山,到了苏州,在工厂做女工,在天桥下面摆地摊,婚姻也不顺利,离婚之后一个人带孩子,后来得了奖之后情况稍微好点,但是也面对了很多流言蜚语,身体还一直不好,那么年轻就走了,还是在异乡。”
    关老师语重心长地对于戎道:“小于,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你不要相信,都是胡说八道,素老师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她清清白白。”
    于戎又喝了点酒,一看桌上三人,讷声道:“我记得拍传记电影不用问后代要授权的吧?”
    关老师喜笑颜开:“小于聪明人啊!来来来,喝酒。”
    他给于戎添酒,于戎喝苏打水,低声说谢谢,脸上带着笑,没响了。豪哥拿起手机,边打字边和于戎说话:“小于还在帮别人做剪辑啊?”
    关老师也看手机,道:“剧本写完之后一定发给你过目。”
    于戎道:“过目不敢当,不敢当,有关老师把关,我放心。”
    关老师抬眼一看他,笑得更开心了。馨云给大家添酒,脸上的笑意就没淡下去过。
    豪哥抬起头问于戎:“还是你一起参与参与筹备?你做剪辑也做了不少年了吧,国外产业链是比较成熟,不过国内现在做电影机会也很多,正缺你这样的海归精英,天喜也一直有提拔青年电影人的计划,我们和圣丹斯,柏林那边关系都很好。”
    于戎说:“我之前导过一些短片还有广告片。”
    关老师一揽于戎的肩膀:“那好办!就先参与参与剧本的工作嘛!明天你和我一道去上海,我们和曲老师,丁老师吃个饭!”
    于戎看着他,馨云道:“曲文老师很有意向执导。”
    于戎喝苏打水,两只手握在一起,手指磨蹭着手背,道:“该不会立项审核都七七八八了吧?”
    关老师道:“两年前你妈妈在纽约的葬礼,曲文老师也去了的,你有印象吧?”
    关老师又道:“小于啊,你知道我们国内年轻人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他的脸色又愁苦起来,于戎看着他,静待着,关老师一舔嘴唇,道:“受西方文化思想影响太深!说起什么加缪,毛姆,村上春树,东野圭吾那是头头是道,我们呢就是想改变一下这样的现状,想让年轻人多关注一下本土的优秀的创作,优秀的创作者!”
    关老师说完,咂了口香槟,吃了点奶酪,在纸巾上擦擦手指,拍了下于戎:“那就这么说定了啊,你就是我们《雁南飞》的创作顾问了啊!哈哈!”
    于戎说:“《雁南飞》这是这个项目的名字吗?“
    豪哥笑了:“小于说话一板一眼的,只是暂定名,要是你不喜欢,可以再商量。”
    于戎摇头,笑着,说:“我就不参与了吧,大后天我计划去云南,收集纪录片素材,明天后天打算在家整理下东西。”
    关老师好奇道:“你说的那个纪录片已经开始制作了?”
    于戎说:“我在美国已经拍了些素材了,之前给您发了邮件的。”
    关老师挠挠眉心,拿起手机一会儿拉近了,一会儿移远了:“你用哪个邮箱发的?可能没收到,唉,我这个眼睛是有点老花了。”
    于戎说:“之前您还回复我了,说看了之后会给我回音。”于戎接着又道:“和你们的题材应该不会冲突。”
    豪哥笑着说:“你再发我一份吧,看看内容,可以当先导宣传片用嘛。”
    馨云也说:“对啊,对啊,都打算采访些什么人?”
    关老师继续问:“在国外做还是签了国内的公司?没听说啊,还是走流媒?不对啊,也没听到风声啊。”
    馨云又说了些什么,关老师和豪哥也在说个不停,于戎一时疲倦,头还有些痛,可能是时差影响,他听别人说话听得不是很清楚了,也没力气开口多说些什么,一味附和,一味笑,一味喝苏打水,不时用眼角的余光打量四周,他身边就是金鸡湖的夜景,霓虹光落在水里,一个璀璨多彩的夜晚倒映出另一个璀璨多彩的夜晚,美丽似乎成了双份,可看多了,看久了,那些霓虹亮得刺眼,那湖水黑得发沉,一切显得那么熟悉,又说不出的陌生,一时间他觉得自己不在苏州,仿佛到了扬州,也可能是在西湖岸畔,在任何一个有湖的城市的湖边的任何一幢高楼上。爵士乐飘飘扬扬,玻璃吊灯照出片片流光,他依稀听到有人在讨论菲茨杰拉德还是J。D。塞林格,他拿起服务生留下的酒单,长岛冰茶,马提尼,曼哈顿,血腥玛丽,玛格丽特,金菲士。于戎看得更醉了,目光在室内缓缓地游动,吧台前的男女已经离开,来了两个穿格子衬衫的老外,一道窄窄白光里,一个瘦长的,穿白上衣,灰裤子的人踏着光走了进来。
    于戎一下就认出了这个人。林望月。
    08年的暑假,七楼的补习教室,零星坐了十来个人,两小时阅读,两小时写作,午间休息一个小时,接着两小时口语。
    坐在他后排的林望月。
    下课时拿出绣花针,顶针,五颜六色的棉线,在绸布上刺绣,在笔记本空白的地方画旗袍盘扣,画女人裸体,画穿黑色婚纱,一手持镰刀,露出平坦胸膛的死神,在小商品市场里和卖窗帘布的女人讨价还价,成打成打的买黑色丝袜的林望月。
    皮肤白白的,手腕和脚踝都很细的林望月。
    在酒吧的厕所里抱着一个男人,衬衣的衣摆被人掀起来,露出后腰的林望月。
    于戎掐了把自己,有些疼,他又喝了口酒,吃了一块火龙果,往嘴里塞哈密瓜和樱桃。
    林望月直直朝他走了过来,于戎慌了,东张西望,左顾右盼,林望月已经到了他跟前了,于戎吞了口口水,起身结结巴巴地介绍说:“这是,这位是……林,林望月,知名青年服装设计师,在英国有自己的品牌的,圣马丁毕业的,很厉害的。”
    “我以前读雅思补习班的时候的同学。”于戎补了句。
    “这位是关老师,电影制片,这位是豪哥,天喜传媒行销的一把手,这位是馨云,天喜传媒公关部的。”
    林望月一屁股坐在于戎身边的空座位上,抬手就叫服务生。于戎看了看在座的三人,关老师喝酒,冲林望月点头示意,馨云起身,离了座和林望月握手,微笑着讲话:“好久没见到了,上次还是在米兰时装周,最近还好吧?”
    林望月开口就说:“不太好,你们天喜不是在做偶像组合吗,需不需要人给他们做团队服装?”
    馨云咯咯直笑,坐了回去,拿起手机,还是笑,没接话茬。坐在她边上的豪哥一声不吭,聚精会神地盯着手机,忽而一阵砸碎玻璃的声音从他的手机里传出来,接着还能听到有人在咆哮:“别他妈把我和那些垃圾抄袭货摆在一个商场里!操你妈!姓黎的,没有老子,你能有今天!你他妈还不知道在哪个地下作坊给人打版裁衣服,舔你师傅屁眼呢!你要钱是吧?我给你钱!老子有的是钱!全部他妈的给你!!”
    豪哥老神在在,脸上波澜不惊,没事人似的按低音量,那咆哮声渐渐低了下去,豪哥喝酒,吃橙,桌上没人说话,林望月抓了把开心果到自己面前,剥着吃。他的手腕还是很细,皮肤也还是很白,头发和眼睛漆黑,眼尾向上挑起,连眼神都和从前一模一样: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似乎对一切都不屑,不满,因而看见什么都不在乎,看到什么都不在意。
    林望月又叫了一遍服务生,抱怨道:“人呢?饿死了!”
    于戎也帮着催了催,这时他放在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下,他拿出来看,豪哥微信发给他一则新闻链接,标题赫然是:青年设计师林望月精神状况异常,遭董事会除名。
    链接里还有段视频。
    于戎抬眼看看豪哥,豪哥冲他使了个眼色,于戎回了条:我十多年没见过他了,不是很清楚。
    他才发出去,林望月踢了他的小腿一下,挑眉问他:“你们干吗呢?在微信上八卦我?”
    于戎连连摇头,恰好服务生过来了,林望月放过了于戎,点了一杯曼哈顿吧,再要了一盘坚果,还说:“面条有吗?不要意大利面啊,你给我泡一包方便面吧。”
    服务生欠了欠身:“我帮您去厨房问一下。”
    林望月吃了会儿开心果,拍拍手上的碎屑,喝了小半杯香槟,自己给自倒酒,又和馨云搭话:“我认真的,我都给阿伊莲和淑女屋投了简历了,没人要请我,人总要吃饭吧,你知道我最近绝望到什么地步吗?”
    馨云问他:“你怎么到苏州来了?还以为你回江西老家了。”
    林望月说:“我每天出门前都要查一查星座运势!”说完,他自己抚掌笑开了,接着道,“来苏州也是一个叫苏珊米勒的美国神婆说双鱼座可以给自己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能转运。我在鹰潭火车站第一眼就看到去苏州的火车班次跳出来,我就来了。”
    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高声宣布:“林望月已经死了!”
    于戎睁大了眼睛,林望月翻个白眼:“我说那个牌子。”他打了个手势,“天喜的艺人以后都别问他们借衣服了,从我离开的那天开始,望月这个牌子就只能生产出垃圾。”
    馨云笑着说:“我有个表妹在你们那里实习,怪不得整天发朋友圈说想死。”
    “那你别担心,她百分之百死不了,真正想死的人不声不响就去死了。”林望月说,他伸长了脖子看馨云的手机,“你是不是在和你表妹八卦?”
    馨云护住手机屏幕呵呵笑,一瞥于戎,道:“你们俩还是同学啊?”
    于戎说:“雅思补习班同学。”
    林望月看着他,一提裤腿,笑了:“我看到老同学,过来混口酒喝,你们当我不存在好了,你们聊你们的啊。”
    豪哥清了清喉咙:“那明天小于和我们一起去上海?”
    关老师此刻又道:“小于啊,你呢是素雁的独生子,你要是真想搞那个纪录片,我们当然可以做,没问题,老实和你讲,一呢你这个纪录片是讲素雁的纪录片,二呢,你还是素雁的独生子,光这两条,保守估计啊,就能给你拉到一个亿的投资,你先别担心票房啊,光是卖国外发行版权就就能回本了,纪录片后期快,你这片明年母亲节前一定能搞完吧?馨云啊,国际读书日是什么时候?咱们找几个格调高一点的明星,读一读素老师的文章节选,拍几个短视频,微博上营销一下,我再联系下出版社,花城的老板我熟,给素老师重新出一套精装合集。”
    于戎小声说:“可是我这个纪录片的概念,母亲节上估计不太合适,是讲召唤我妈亡魂的。”
    馨云问:“啊?不涉及封建迷信吧?”
    豪哥沉吟片刻,问道:“你没见到你妈最后一面?”
    于戎说:“见到了啊,她从有意识到昏迷,我一直都在。”
    关老师说:“那七月半还是万圣节?这也容易,开发个手机解密游戏,很简单,不用投多少钱,素材都是现成的,找个工作室,一个星期就能出货,再出两张概念海报,回头找几个游戏主播给你这么一直播,预售票房就能卖出去八千万,你信不信?”他瞥了眼林望月,“不过预售八千万在我经手的电影里也就是个中等水准吧。”
    林望月耸耸肩膀,朝关老师做了个鼓掌的动作。
    于戎说:“也不是走恐怖路线的,就是个纪录片,我打算先去云南,然后去泰国,日本,还有安布里姆岛,了解当地招魂的传说故事还有和亡魂沟通的方式,可能还会涉及到人工智能,当地的联络人我已经都找好了……”
    “云南,泰国,日本……”关老师掰着手指数着,“我算算啊,机票,酒店,请翻译的费用,当地的司机,联络人,器材……”关老师努努下巴,“你去云南哪儿啊?”
    “我妈的老家啊,关老师您和她三十多年朋友,您知道的吧?”于戎说。
    林望月噗嗤笑出了声音。关老师看了看他,又转回去看于戎。于戎说:“其实我也没打算找太大的团队,最多找个摄像,器材我自己有台佳能,还带了台dv,我妈之前老用这个拍些家庭录像。”
    “这哪行?!不行不行,”关老师喊豪哥,“阿豪你马上打电话给一厂,问问他们那边还剩几台Alexamini。”
    “真的,就是个特简单的片子,其实没有公司发行也无所谓。”于戎说,“原本我就打算拍完了直接放网上。”
    馨云说:“那你不是做无用功吗?还得自己倒贴钱吧。”
    关老师斥道:“钱算什么事呢!人家小于是讲艺术追求!但是你说拿个dv拍,真不行。”
    于戎说:“肖恩·贝克拍《橘色》,用的是iphone……“
    大家都看他,于戎进而说:“就是拍《佛罗里达乐园》的那个。”
    还是没人说话,林望月的曼哈顿送上来了,他又问服务生要了根吸管,用吸管喝鸡尾酒,哧哧地响。他垂着眼睛,像在笑。
    于戎道:“威廉·达福拿了18年奥斯卡提名的电影。”
    关老师道:“冲着奖去的吧?明白明白,回头拿个什么金摄影机,什么最佳处女作,那往后的投资就方便了,确实,确实。”
    馨云出来打圆场:“小于么,文艺青年,想法还是比较艺术的,可以走艺术院线看看。”
    林望月又叫了杯牛奶。
    关老师问于戎:“你打算在国内待多久啊?今天是不行了,改天我们好好坐下来聊聊你那个纪录片吧。我个人感觉采访的人员和线索可以集中围绕在素老师得奖前后那段时间。“
    林望月的牛奶上来了,他拿起杯子说:“他刚才不是说了吗,他是要拍招魂。”
    关老师没理会他,继续和于戎说话:“团队还是要组的,你一个人搞,不是瞎胡闹嘛,你愿意,我也不同意啊,这不光是你的作品,也是要给你妈妈一个交待。”
    于戎低头喝水,才要讲话,只听噗的一声,像有人放了个屁。
    桌上静默了,林望月高高举起手,道:“有些人,想放屁的时候不敢放,想说屁话的时候倒是张口就来。”
    说完,他起身就走了。于戎想笑,扫了眼桌上,忍住了,豪哥正给关老师倒酒,说着:“那我们明天下午一点多出发吧。”
    关老师频频点头,馨云在发信息,打字飞快,一张煞白的脸被手机荧光照得更白,于戎起身,和众人道了别,也走了。他急急忙忙搭电梯下了楼,在大堂里找了找,又走到了酒店外面,林望月就在酒店门口抽烟。于戎看到他,先喊了他一声。
    林望月看他,吞云吐雾,不说话。于戎走过去,问他:“你住这里?”
    林望月说:“这里我怎么住得起,我住如家。”
    他又说:“我来卖身。”
    于戎咳了起来,林望月拿出手机,给他看自己的微信聊天纪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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