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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魂-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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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案:自认青年导演的于戎尝试制作一部有关召唤亡者灵魂的纪录片,青年设计师林望月成为了这部纪录片的摄影师,他们一起去了很多地方,体验不同的招魂方式。(致新收藏的朋友们:可能是个很烦闷,无趣,主角非常让人讨厌的故事,不要嫌弃哦……)
    感情方面,于戎是蛮喜欢林望月,也很想和他搞对象,但是林望月一来有对象,二来也不想和于戎搞对象。:(
    怎么又写苏州呢?之前一次回苏州,桂花开了,很香,感觉还可以写写。故事的氛围大概类似《悲秋》。
    生活好好的,阳光普照。为什么非要去揭开无法解开的迷,追逐幽灵,这又有什么好处呢?
    ——帕特里克·莫迪亚诺
    第一章(上)
    于戎回国了。父亲老于说好了去机场接他。从纽约出发,经由多伦多转机,十八小时后终于落地上海的于戎推着一只行李箱走在接机通道上,他的左右两边不是目光焦灼,举着印有某某先生,某某女士名字的名牌探头探脑的人就是压着眉毛,小声嘟囔着:“去哪里,去哪里,南通,嘉兴,啊走,现在就走。”的男女。
    于戎正和老于讲电话,正在这群陌生人中找老于,他边找边问:“我出来了,怎么没看到你?”
    他的视线落在了接机通道的尽头,与他擦身而过,推着行李的人们在那里四散了开来,和看上去像是朋友,像是家人,像是司机的人三三两两组合,聚在了一块儿。于戎又问:“你是在浦东吧?”
    老于说:“在啊,在啊,我么,就在那个出口那里哇。”
    于戎已经走出通道了,他环顾四周,问老于:“你边上有什么?我这边有个信息问讯处,还有很多办电话卡的柜台。”
    问询处前围了不少人,多数都在讲电话,多数也都在寻觅着什么,许多目光匆匆忙忙碰撞,又急急地互相撇开,于戎走到一根立柱边上,站好,他身边聚着一群穿栗色制服,席地而坐的学生模样的少年少女,他们小声讲着话,口音浓重。于戎又说:“我边上有一群台湾来的学生,都穿校服,很好认的。”
    老于说:“就是那个五洲南路那边嘛,你看路牌嘛。”
    于戎仰头看了看附近的的指示牌:五洲南路。于戎说:“我就在五洲南路那边,就在路牌那里。”
    他继续问:“你穿什么颜色衣服?我今天穿灰色上衣,深色的牛仔裤,我的行李箱是黑色的。”
    老于支支吾吾:“我穿什么颜色啊?我么……”
    于戎等待着,老于说:“咦,怎么会找不到呢,就在五洲南路这里歪,你不要着急啊。”
    “我没有着急。”于戎说。
    老于又说:“我再走走看看。”
    “你穿什么颜色衣服?”
    “咦,怎么会找不到呢,就在这里哇,咦,真是奇怪了……”
    老于嘟嘟囔囔说着话,忽而,他的声音在于戎耳边稍响了些,还产生了些微妙的重叠,一时间于戎好像听到有两个老于在说话,于戎抬起了头,他看到人群中一个斜着一边肩膀,穿红色polo衫,蓝色牛仔裤,头发剃得很短,晒得很黑,眼袋大得醒目,一手拿着手机讲话,迈着外八字朝着五洲南路的指示牌笔直走来的男人。
    男人像老于,但矮一些,显老,更黑,骨架甚至有些小了。
    于戎朝男人招了招手,男人离他很近了,但是只扫了他一眼,就又看向了别处,嘴里不停嘀咕:“你不要急呐。”
    于戎挂了电话,迎面朝男人走了过去。他在男人面前站停,男人哎哟了一声,先看看手机,再看于戎,神色迷惘,但手上却有了动作,他拍了拍于戎的肩膀,脸上堆起笑容,打量于戎好一阵,说:“就是五洲南路嘛!”
    于戎没有响,男人脸上的笑堆得更多,他伸手帮于戎拉行李箱,头微低着,轻声道:“耳朵上打了两个耳洞啊……”
    于戎还是不响,他松开了握住拉杆的手,由男人推着他的行李箱往前走。他跟着。他确定这个男人是他的父亲老于了。
    老于仍低着头,肩膀更斜,往前面一指,再度开腔:“走吧,走吧。”
    于戎往前看,明明姐就站在不远处,穿一条宽松的长袖黑裙子,挎着背包,面无表情。
    明明姐是老于的女朋友,老于不会开车,明明姐会开,老于给明明姐买了辆车,一辆黄锃锃的名爵。
    明明姐的视线和于戎对上了,没说话,她走到老于边上去,但她和老于离得也有些远,像个过路人似的游离在他们父子的行进路线之外。
    于戎看看明明姐,靠近过去,客气地说:“不好意思了,不好意思了,麻烦明明姐了。今天医院不用上班么?我还以为爸爸找厂里的司机开一趟的,要是知道是麻烦你……那我就自己坐大巴回去了。”
    明明姐说:“没事的,就是我的脚长途开久了有些不舒服,没事的,你难得回来。”
    她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老于说:“司机么要送货的哇。”
    于戎又落下了,又在老于后面了,现在还在明明姐后面了。明明姐看了看老于,伸长手拍了拍他的衣领,在空气中掸了掸手指。
    于戎再次说:“真的不好意思了。”
    他走在最后面。
    明明姐的车停在室外的停车场,上上下下,进进出出一路都是老于带路,他往哪里指,于戎就往哪里走,明明姐出了电梯,到了室外后就不跟他们走在一起了,老于领着于戎在车流里穿梭,明明姐隔着一条车道绕着走,她的身影在高高低低的车身间时隐时现。停车场里时不时有人摁喇叭,还有从车上跳下来骂三门,吵得厉害,天气也热,半天都没有风,云层压得低低的,空气中涌动着烟火的气味。
    于戎想抽烟,手伸进了裤子口袋里,只摸到烟盒。他看看老于,把手拿了出来,垂在身侧。
    老于的屁股兜里插着一包五香蚕豆。于戎说了句:“蚕豆啊?”
    他讲苏州话。
    老于说:“欸,是葛(是的),路浪(路上)买点吃吃。”
    老于也讲苏州话。于戎笑笑:“阿只有倷吃哀个啧。”(也只有你吃这个了)他讲不顺了,又讲普通话:“上海这么热啊。”
    “苏州阿(也)热,窝塞热(闷热)。“找到车了,老于说,“开一下车呐。”
    明明姐恰好也走到车边了,开了车锁,开了后备箱,老于作势要提行李箱,第一下没能提起来,于戎上去搭了把手,父子俩联手把箱子放上了车。
    “啊好放?”明明姐上了车了,放下车窗问,车窗里吹出来阵阵热风,冷气风扇发出很大的排风声。
    于戎高声应:“好放的,好放的!”
    “怎么会不好放呐!”老于关上后备箱,笑着往前走,坐到了副驾驶座上。于戎也上车,坐后排。他扣好安全带,明明姐一边设导航一边说:“昨天和你爸去你家帮你打扫了一下,开了窗通通风。”
    老于吃蚕豆,拍着裤腿讲夹生普通话:“弄了我们半日天!我弄楼上,阿姨弄楼下,你把电都拉掉了,我还以为你们家空调坏了!”
    “国内最近这么热啊。”
    “纽约天气怎么样啊?”老于问,把蚕豆嚼得嘎嘎响。
    “还好。”于戎说。
    老于问他:”啊要喝水?”他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于戎接过了,拿在手里,没开。老于又问:“买的什么时候回去的机票啊?”
    “回去我自己坐车好了。”于戎说,“也就两个半小时,大巴蛮方便的。”
    明明姐说:“最近大闸蟹正好上市。”
    于戎一看,后排放着个纸箱,上头印着几只张牙舞爪的螃蟹,边上是六个金灿灿的大字:阳澄湖大闸蟹。于戎眨眨眼睛,说:“我在家也不会弄……还是放你们那里吧,改天我去吃饭的时候吃好了。”
    老于嗓门一高:“咦,哀格囊弗会弄呐?(这个怎么不会弄呢?)塞是绳子绑好葛,阿蛮干净,阿弗用汰(洗),倷拿扎镬子,放点水,蟹丢下去,切几片老姜,煞个十三分钟,火关忒,再闷个两分钟塞好吃啧,自己厌避(嫌)切老姜麻烦么,以哉(现在)超市里相才有得买吃蟹葛醋葛,倷去买点么塞好啧歪。你么,出国那么长时间,自己都不在家烧饭的啊?”
    于戎咳了两声,手里翻转着矿泉水瓶子,不响。
    老于又说:“天然气还通的吧?”
    “通的,就是……”
    “啊?”老于回头看于戎,明明姐也从后视镜里看了看于戎。
    于戎望向车窗外,摸了摸鼻梁,说:“今晚估计不行,和朋友约好了。”
    “啊?出去白相(玩)啊?弗休息休息塞出去白相啊?去酒吧啊?”
    于戎皱起了眉头,视线回到了车里,往老于坐着的方向看,说:“不是白相,和几个朋友谈谈拍电影的事情。”
    老于已经转回去了,背对着于戎,讲普通话,说:“又是你几个小朋友找你投资合伙啊?你么,财不要外露啊知道,你的那些钱么,你么……”
    于戎丢开了矿泉水瓶,对着老于的后脑勺,说:“我订了宾馆。”
    车里安静了。
    于戎说:“我不住家里,住宾馆,就在竹辉路上,竹辉饭店,离家里也近,要拿点什么东西,我走过去就好了。你送我去那里吧,晚上和朋友约好了是要谈我自己拍片子的事情。”
    老于沉默着,明明姐把冷气风力调大了些,老于干咳了一声,明明姐递给他一盒口香糖,他没要,摸摸手腕,摸摸喉咙,翻来翻去换了两个姿势,放下些车窗,点了根烟。窗外的风猎猎呼啸。
    于戎抓了抓裤腿,又看外面。过了会儿,老于说:“有人找你拍电影?”
    “嗯。”
    老于再次沉默,又过了会儿,烟抽完了,他把车窗摇上来,又问于戎话,声音轻细,说:“格么(那么)纽约和国内多少时差啊?现在那边是早上还是晚上?”
    于戎从背包里翻了件薄外套出来穿上,抱着胳膊闭上了眼睛。
    谁也不说话了。
    中途,于戎醒了一次,看到过了花桥收费站,老于又开始吃那包五香蚕豆,明明姐喝茶,于戎想再睡会儿,但再睡不着,装模作样打了会儿盹也就到了苏州,进了市区了。
    他眯着眼睛缝打量这座城市,市中心的路还是很窄,车还是很多,树离人很近,灰色的电线杠上挂着过期了一年的家博会的广告,一点风吹得凤凰街上火锅店门口的两盏红灯笼摇摇晃晃。他们在靠近十全街的地方堵住了,带城桥下的糖粥店打开了霓虹灯,好利来门口一群背着书包的小孩儿站在一起吃热乎出炉的蛋卷。于戎擦了擦车窗,天色完全黯下来了,路边的冬青树丛披着一身的灰。
    老于说:“螃蟹你拿下去。”
    于戎说:“我住宾馆啊。”
    “宾馆厨房不能帮忙加工的啊?你拿下去。”
    于戎看外面,不响了,老于也不说话了,车子缓慢地往前挪动,过了十全街的红绿灯,明明姐发话:“我们带回去吧,宾馆怎么可能帮你加工呐,你也想得出来的,真家伙(真是的)。”
    于戎牵牵嘴角,瞥了眼后视镜,正碰上明明姐也从镜子里看他,于戎不好意思了,一个劲说:“麻烦明明姐了,真的很不好意思,我住宾馆也是想方便点,我一个人住家里,也没多少天,到时候里里外外还要整理……”
    明明姐笑了笑,没说什么。到了竹辉,三人都下了车,老于去拿行李,还是要帮于戎拖行李箱,于戎拗不过他,背好背包,走在他旁边,突然,一阵桂花香味窜进他的鼻子,于戎抬起头,到处找,可左右不见桂花树,更突然地,那桂花香味一下子就消失了。可能是随风来的,现在又随风走了。
    于戎念叨了声:“好香啊。”
    老于已经闷头走到了宾馆大门前了,接了句:“喷的什么香水啊,一股凹味(怪味),太香了,什么宾馆……”
    于戎没响,回头找明明姐,她就站在车边,挎着背包,不苟言笑,和先前在机场远远等他们,看着他们时的样子如出一辙。她不像要跟着进去的意思,于戎见状,和明明姐挥了下手,欠了欠身子,这才进了宾馆。他径直往前台走去,老于正和前台里一个盘着头发的年轻女孩儿说话,老于不无埋怨:“怎么还要加服务费啊?不是喜来登,香格里拉那种才加的么?你们竹辉也要加服务费?你们那个小田啊在?就是宴席那边那个田经理,你打个电话给她。”
    老于在桌上敲手指,盘发女孩儿微笑着说:“好的,我这就让同事帮您联系。”
    她推了推身边坐着的一个短发女孩儿,那短发女孩儿作势打了个电话,电话似乎一直没接通,女孩儿握着听筒,瞪着眼睛看着老于和于戎。
    老于一咋舌头,身子往前一冲,才要说什么,于戎掏了身份证,掏出信用卡,说:“办一下入住,授权用这张卡。”
    老于不响了,摸摸口袋,舔舔嘴唇皮,侧过身,靠着前台站着。
    盘发的女孩儿接过于戎的身份证,啪啪按键盘,温声说:“您好,于先生,一位,我这边看到您是预订了三天的酒店,我们这里的中秋月饼大闸蟹礼盒要不要了解一下呢?都是苏州特产,时令的东西,带回去送朋友很不错的。”
    老于还是不说话,上下打量大堂。于戎摇了摇头,说:“不用了,谢谢哦。”
    “好的,那给您办一下授权,过一下押金,您稍等。”
    老于讲苏州话,和于戎说:“明朝过来吃夜饭,早点过来。”
    “嗯。”
    “三点多模样。”
    于戎说:“出发之前我打电话给你。”
    盘发的女孩儿把身份证和信用卡一并还给了于戎,给了他两张房卡:“四楼的411,行李帮您拿上去吧。”
    她示意门僮过来帮忙。
    老于还抓着于戎行李箱的拉杆,看着于戎说:“倷明朝还有安排啊?帮小朋友碰头啊?老同学啊?”
    于戎说:“明朝打电话被倷。”(明天打电话给你。)
    门僮过来了,老于看也没看他,也不看于戎,推开了行李箱,行李箱骨碌碌往前滑开,门僮和于戎忙追过去,门僮先抓住了拉杆,冲于戎笑了笑,于戎回头看老于,老于已经背过了身去。他往外走。于戎没响,跟着门僮去搭电梯。父子俩就这么在宾馆大堂分开了。
    忘魂
    第一章(中)(一)
    于戎在房间里安顿好,洗了个澡,刷了个牙就又出门了。他打车去了园区的洲际,进了酒店直奔27楼的空中酒廊。这会儿酒廊里人不多,只有吧台前坐着一男一女,手摆在桌上,默默地各自摆弄着各自的手机,另有一桌三人,两男一女,围坐在一张靠窗的小圆桌边,男人们低着头,女人的眼神飘忽,他们开了一瓶香槟,桌上还有水果和些零嘴吃食,于戎和其中那女人的视线对上了,女人嘴角一翘,朝他动了动手指,旋即偏过头和另两人说话,那两个男人便也全朝于戎看了过来,他们一个年纪稍长些,留长发,扎马尾,穿一身布衣唐装,一个约莫四十出头,寸头,正翘着二郎腿抿香槟。于戎脸上忙堆起笑容,快步走过去和那三人一一握手,嘘寒问暖:“抱歉抱歉,让大家久等了,关老师,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您这儿明天杀青?”
    “豪哥,嫂子还在坐月子呢吧?我看她发的照片,气色不错,那身材,生了和没生没什么两样啊。”
    “馨云姐好,头发新染的颜色?比之前那个酒红色适合你啊,最近换了护肤品了?皮肤更好了!”
    馨云热络地招呼他:“坐吧,坐啊,你才从上海过来吧?十几个小时飞机,累坏了吧?也是很久没见到你了,一听说你回国了,都着急想见你一面。”
    于戎坐下了,说道:“刚去酒店放了东西,劳大家记挂了。”
    一个服务生递来酒水单和菜单,他看也没看,只要了杯苏打水。馨云把果盘往他面前推了推,关老师笑着看他,问道:“住哪里啊?”
    “住市区,出门方便点。”于戎说。
    关老师一拍大腿:“园区哪里不方便了?买东西么沃尔玛,欧尚,你喜欢逛书店么,对面就是诚品,要看电影么去博览中心,吃的也多,新光楼上,苏州中心,李公堤,月光码头,吃的不要太多哦,市区的酒店退了吧,就住我隔壁好了,阿豪你去下面帮小于开间房。”
    豪哥拿起手机,说:“打个电话就好了。”
    于戎劝了下:豪哥,不麻烦了,不麻烦了,住市区也是方便我回家整理东西。”
    豪哥闻言,放下了手机,给于戎倒香槟,问他:“素老师还有没发表的遗作?之前没听你提过啊。”
    关老师举杯,作势敬于戎,于戎赶紧拿起酒杯,两人碰杯,喝酒,关老师的眼睛闪着精光,但什么也没说,馨云在旁问道:“小说还是散文啊?啊方便透露透露呀,吃水果啊吃,橙子蛮甜的。”
    关老师给馨云添酒,豪哥又要了瓶红酒,于戎摇着头说:“没有,就是想整理下一些老照片,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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