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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江山-第7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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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恶的化身。当人们知道他这次或许会被治罪,立刻兴奋地奔走相告。
  但顾雪绛也有支持者,数量不占优势,情绪却更为狂热。他们每天聚集在一起,痛斥帝国将领都是无用的废物饭桶,呼喊只有顾将军能为人族赢回尊严,带来胜利。
  终于,所有辩论变成简单的口号。
  “顾雪绛恶魔转世!”
  “顾雪绛天神降临!”
  两派都坚定地认为,自己是清醒正确的智者,对方是受人蒙蔽的白痴,势要与其斗争到底。他们在街口搭高台、静坐示威,在饭馆茶楼里慷慨陈词。平时素不相识的人,因为有相同见解称兄道弟,或因为看法迥异破口大骂。
  每一个皇都人,从早晨睁开眼睛开始,即使足不出户,那三个字也会从窗外飘进来。有时是四个——花间雪绛。
  一场场街头演说,围观人群越聚越多,盛夏沉重闷热、令人呼吸困难的空气中,气氛像紧绷的弓弦。
  程千仞此时已经嗅到了某种熟悉的味道,心生警觉。
  当年南渊学子几乎全部参与投票,使他成为了学院院长——普通人的力量聚集在一起有多可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然而经验不足的太子,再次做出错误决策:他命令禁卫军加强皇都巡防戒备,警惕聚众闹事、扰乱治安的头目,如有必要,抓捕入狱。
  禁卫军的职责便是维持秩序、保护百姓安全,本来无可厚非。但他忘了,顾雪绛曾担任禁卫军副统领,军中仍有对他忠心耿耿的旧部。受民众情绪感染已久,同样分为两派。
  那些披坚持锐、进入战时戒备的巡逻队,更为紧张空气,添了一把柴火。
  直到某天深夜,一道电光撕裂天际,闷雷滚滚,如天神的车轮。
  多日压在皇都上空的厚重雨云,终于带来一场倾盆大雨。
  狂风卷地,冰冷的雨水泼天浇下,像要把屋顶打穿。孩童受窗外雷声惊吓,哇哇大哭。母亲呵斥道:“不许哭,再哭就让花间雪绛吃了你。”
  城南最大酒楼,买醉的客人们被大雨困住,趁着酒劲咒骂天气。
  皇都盛夏雷雨季,年年如此,似乎只有今年格外遭人痛恨。
  “呜呼,太平本由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
  “贼老天,又下雨,好,打雷劈死王八蛋!没了顾将军,就让那些酒囊饭袋去保家卫国吧!开疆拓土?白雪关都守不住……”
  临窗几桌拍桌子喝骂,其他酒客畏于他们腰配刀剑,只得强忍怒气。
  一位从东川战场退下不久的老兵,闻言怒摔酒碗,霍然拔刀:“哪来的狗杂碎,也敢侮辱安国公主英名!”
  “你有种拔刀?!你有种杀我吗,你来啊,你敢吗——”
  血花迸溅!
  吵闹的酒馆骤然死寂。
  老兵连杀三人,高喊‘元帅战无不胜’,横刀自刎。
  “啊!杀人啦!”
  人们自处奔逃,撞翻桌子板凳,便在此时,二楼有人振臂高呼:
  “太子受小人蒙蔽,帝国到了生死存亡时刻,忠君爱国的志士随我来,诛杀恶魔顾雪绛、拯救王朝!”
  究竟是谁先喊出这一句、有没有受人指使,事后已不可考证。
  因为当这一句话出口,欢呼声爆发,人们拿着铁剑、匕首、菜刀、甚至砸烂桌椅抄起木条,冲向窗边大放厥词的酒客。
  楼梯被踩塌,喊口号的‘志士’摔下去,被无数人踩成肉泥,做了‘诛杀顾雪绛’运动第一个祭品。
  对面街区响起另一阵惊天动地的呼喊:
  “为了顾将军,为了太子,我们死不足惜!团结起来,坚决与他们斗争到底,跟我冲啊!”
  “保护太子!保护顾将军!”
  城南这一片,尽是酒楼饭馆商铺,人流密集,很快汇聚成群。人群拿着简陋武器,冲进瓢泼大雨中。
  长久压抑的愤怒终于爆发,热血上涌,竟然感受不到寒冷。
  原本宽敞的长街挤满扭打砍杀的疯狂民众,禁卫军巡逻队骑兵呼啸而至,马蹄如雷,溅起水花。
  “放下武器!反抗者抓捕入狱!”
  两队禁卫军狭路相逢,执法时指责对方拉偏架。
  “谁不知道你是顾雪绛旧部,心里向着他!”
  “他妈的老子就是,永远追随顾将军!”
  禁卫军打禁卫军,禁卫军打群众,群众打群众。
  一场混战由此爆发,从城南市井迅速蔓延。城东贫民窟的地痞流氓卷进来,高喊‘诛杀顾雪绛、拯救王朝’‘太子殿下万岁’,趁乱洗劫店铺,临走再放一把火。
  大雨中,火油熊熊燃烧,愤怒的人群涌向城北,滚雪球一样越聚越多。雨夜的寒冷、对修行者的恐惧通通抛在脑后。所有情绪被点燃,呼喊着口号冲锋。
  “为顾将军、为太子殿下而死、死得其所!”
  “诸位,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城北是皇都的贵人府邸,护宅阵法次第亮起,一道道金光升腾,照亮皇都半边天。
  各府护院、私兵、家奴出动,驱赶暴民。许多政见不合、平时看不顺眼,却住在一条街、不得不互相见礼的官员,趁此机会终于报仇。
  ‘已经乱成这样,谁能证明是我家府兵砸了你家阵法?你就自认倒霉去吧。’
  这一夜,所有秩序、法条、规则化为乌有,将近二十万人轰轰烈烈卷入混战。
  然而顾雪绛远在东川、太子殿下睡在东宫,无论是要诛杀谁、保护谁,他们的目的与行动后果都相去甚远。
  夜雨潇潇,安国公主奉诏入东宫。
  程千仞面无表情,身穿太子朝服,头戴珠冠,手握神鬼辟易。他下令出动京郊所有镇东军骑兵,从南城门一路清扫到宫门外。驱散闹事人群,反抗者就地格杀。
  “禁卫军还有六个营的兵力在城西。我的兵将长年与魔族作战,刚离战场不久,杀气未散。此令一开,恐怕……”
  程千仞看着她。
  安国公主忽然觉得眼前人十分陌生:“得令。”
  程千仞挥退众侍从,走到窗边。
  东宫地势较高,殿宇更在高阶之上,视野开阔。雨幕下,火光与浓烟、阵法与法器的光芒占满皇都上空。
  曾经热情洋溢、夹道欢迎他的百姓,一夜之间变成穷凶极恶的暴徒。
  程千仞理政以来,第一次面对的真正险恶风波,便是以他知己好友顾雪绛为导火索,各派系之间爆发的空前争斗。
  文臣不满武官、新贵不满老臣迂腐、老贵族不满节衣缩食。
  逐流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哥。”
  “最初写文章的那些书生,不算大奸大恶。是我的软弱,给了别有用心之人可乘之机,让他们以为煽动民心,便可以向我施压。”
  程千仞依然看着窗外,“你去睡吧,我自己呆一会儿。”
  逐流陪他一起站着,也不说话。
  天色蒙蒙亮时,大雨渐歇。
  安国进宫复命,皇都所有暴徒被驱散,基础秩序恢复。所有参与混战的禁卫军将领,除去已经身亡的,一律抓捕入狱。
  程千仞问:“昨晚死了多少人?”
  “臣给史官报八千。”
  “实际呢?”
  “五万。”
  “那就写五万。”
  “有碍圣名,不好,而且昨夜你不该下令,应该让首辅大人……”
  她没有说下去。
  程千仞拍拍她肩膀:“皇姐,辛苦了。”
  安国跪地抱拳,沉声道:“请太子即刻下令,召回花间雪绛。”


第122章 借点钱吧
  程千仞道:“回去好好睡一觉; 这个案子; 孤亲自审理。”
  安国再次重复:“请殿下以大局为重,召回花间雪绛; 平息纷争、安定民心!”
  程千仞伸手将她扶起来:“孤的声望、王朝的民心、帝国的气运; 难道系在他一个人身上?他是恶魔; 还是天神?不对,外面那些人说的都不对。顾雪绛是个烟鬼、而且一身旧伤; 每天都得吃很多药; 明知道抽烟伤肺腑,还是烟不离手; 连戒烟的自制力都没有……”
  安国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殿下?”
  “他很讨厌洗碗; 喜欢穷讲究。画美人倒是栩栩如生; 哪天不做将军了,依然可以写字卖画维持生计……”
  安国眉头紧皱,目光如刀。
  程千仞平静道:“孤不会召他回来的。”
  他的反应出乎安国意料。
  “你真的想让他继续打?你把镇东军交到那个疯子手里,就不怕养虎为患?他接到的是守城令; 出兵之前甚至没有上报。可见他根本没有一点敬畏心; 他不是徐冉!如果他拥兵自立……”
  程千仞打断她:“皇姐; 不要再说下去,这件事,孤不愿意追究你的责任。”
  安国公主昨夜平乱有功,全皇城都知道。程千仞却说不罚她,听上去很是无理蹊跷。
  但安国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心底发寒; 又感到一丝欣慰。
  她收敛怒容,露出温和笑意,就像程千仞第一次见她,在水潭边烤鱼时一样:
  “臣失言了。”
  “孤希望你能记住,昨夜丧失性命的人,也是你戎马多年、拼死守护的子民。”程千仞顿了顿,语气缓和,“回去休息罢。”
  “……臣告退。”
  殿门关闭,程千仞烦躁地扯了扯礼服衣领。犹觉不够,于是解开下颌绳结,一把扯下发冠。
  沉重的珠玉冠落地,回音清脆,他一身轻松,剧烈喘息着。
  半晌喃喃道:“天命所归?狗屁。”
  逐流拾起发冠,引他坐在梳妆台前,动作轻柔地为他梳头。
  自太子可以独当一面处理政务,首辅的身影渐渐消失于宫闱。程千仞意识到自己习惯性依赖对方,便提出独立要求:“你太辛苦了。我一个大男人,不能这么没用。”
  逐流没有反对,他很谨慎,不想激起程千仞的对抗心。
  就像现在,他为对方按摩头皮,声音尽量轻柔缓和:“她和她妹妹才更像皇族,生性多疑,谁也不信。你正好相反,谁都相信。”
  程千仞被他按揉穴位,发出舒爽的呻吟,像猫咪被顺毛一样呼噜着。
  心里却在想,安国把军队看做维护皇权的工具,把每一位士兵将领、甚至她自己都看做锋利的刀,随时可以为了段姓王朝牺牲。她防备朝歌阙,献计联姻,现在又怀疑顾雪绛……但她确实是才能优秀、无比忠诚的将领,或许我可以让她离开皇都,下月调她去西南吧。
  “我信任顾雪绛,因为我了解他。他的理想和人格,绝不在于自立为王。”程千仞道。
  如果说朝歌阙的理想是杀魔王,顾雪绛的理想大概是希望魔族灭绝。虽然他与对方没有直接交流过这方面话题。
  逐流笑了笑:“但是你知道,就算你下诏令,也未必能召回他。你不想治他抗旨谋逆的罪名。他那么聪明,明知你会因此为难,还是选择……”
  程千仞打断他:“我们过去互相信任,现在也是一样。”
  逐流:“哥,没事。如果你需要我,我一直都在。”
  你的朋友故交,因为你身份变化,与你产生隔阂。你血缘上的亲人,更在乎皇权稳固。只有我不一样,不管你是谁,我都对你毫无保留。
  他要程千仞认清这一点。
  果然,程千仞转过身,握住弟弟拿梳子的手:“小流。”
  晨光熹微,香炉青烟袅袅,白色帐幔飘飞。他们看着对方的眼睛,铜镜中,两人距离渐渐拉近。
  气氛正好。
  逐流轻声道:“即使大陆沉没,星辰陨落,我对你的心意永远不改变……”
  程千仞:“借我点钱吧!”
  “……什么?”
  程千仞重复道:“五十万两。”
  逐流缓过神,懵懵地点头。
  程千仞紧紧握住他的手,像肯定革命友谊一样剧烈摇晃:“五年之内,我一定还你!”
  他再次深切体会到——只有弟弟使我快乐!
  逐流觉得又气又好笑:“哥,你这样说太生分了。就算真金白银还不上,你也可以用其他方式偿还我。”
  程直男不假思索道:“嗯,我会尽力在别的方面补偿你!”
  成功借钱使他充满干劲,一扫颓靡,自己戴好发冠,掸掸衣摆:“我开工去了。你再多睡会儿啊。”
  逐流张开双臂:“抱一下。”
  程千仞给了他一个兄弟间的拍背抱。
  逐流被他拍的没脾气,摁住怀里的人,决定扳回一局:“拿我的钱,去养别的男人,你以后要天天哄我开心。”
  程千仞浑身一僵,耳根烧红:“胡说什么,我和顾二那个大傻子……”
  “我开玩笑的,去吧。”
  程千仞落荒而逃。
  ***
  从七月中旬到八月,是皇都盛夏雷雨季。
  大雨潇潇,洗刷天地,这期间发生的所有事,被称为‘雷雨清洗’。后人评论程千仞功过得失,无论如何绕不开这一页。
  太子频繁出入大狱,法理司公审他旁听,不时提问,他是真的不懂就问,却给了主审官很大压力。案子牵扯甚广,朝中半数老臣被传讯审问,四十余位禁卫军高阶军官被停职查办,他们即使不曾直接参与,也有渎职失职的错处。禁卫军统领御下不严,罚俸一年。
  “关于副统领一职,殿下属意谁?”
  程千仞想了想:“与此案没有丝毫牵扯、从军五年以上、骨龄三十以下、最好上过战场,禁卫军有这样的人吗?”
  “有,徐冉。此人今年由镇东军调任禁卫军,原先负责粮草配给……”
  “就她了。”
  徐冉当即走马上任。
  有人等着看她笑话,这么大的烂摊子,不是说接就能接下的。
  徐冉来皇都不久,因不耐应酬场面,与各派系无甚牵扯。办事一碗水端平,谁的面子都不卖。加上她性格直来直去,谁跟她弯弯绕绕,她跟谁拔刀,反倒化繁为简,令皇都秩序迅速恢复。
  但她也算不上勤勉,做完本职工作后,不愿在官署多呆一刻,就窝在淮金湖消磨时光。
  美人琴瑟起,画船听雨眠。
  有人找上门举告,说看见邻居是雨夜暴动的‘反顾派’头目,证据确凿,让她去抓人立功。
  她正拿着酒盏灌美人,只摆摆手:“现在是休息时间,明天再说不行吗?你走吧……还不走?那来喝两杯!”
  一种论调在市井间悄然兴起:顾雪绛远在天边十万八千里,是死是活跟我们没多大关系。该吃饭的吃饭,该上工的上工,生活还是要继续,一家人平平安安过自己小日子,比什么都强。
  徐冉行事,被后世评价为‘大巧若拙,大智若愚’。她张弛有度,使太子铁腕时期的皇都,不至于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但在当时,许多官员提起这位徐副统领,无不摇头,认为她得过且过,没有出色才干和鞠躬尽瘁的奉献精神,最重要的是,她不善于揣摩上意。
  程千仞觉得自己快精神分裂了。白天在外人面前,他是威严庄重的太子:“你别怕,孤觉得自己脾气挺好,你抖什么?”
  晚上回到寝宫,对着逐流就是一通吐槽。
  “都不让我省心,来呀,互相伤害呀。”
  “说什么查军费明细,就是想召顾雪绛回来,我说‘自今日起,顾旗铁骑军费开支减半,国库不给顾雪绛批超过十万两的账,大家共度国难。’他们直接没话说了,就怕我下一句冒出月俸减半,各府开支减半。当然这全靠你借给我的钱暗度陈仓,小流,你对我真好……”
  东宫温泉池热雾氤氲,程千仞闭着眼睛靠在池边,许久没听到回音:“小流?”
  只见逐流脸色苍白,直直注视着他,神色难辨。
  程千仞正觉奇怪,忽然心中一惊:“朝歌阙?”
  久违的危机感降临,他周身气息不受控制地攀升,又听那人笑道:“哥。”
  程千仞松了一口气:“你最近一直精神不太好。是因为你们……争夺法身?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逐流点头,很懂事的模样:“我不想让你为难。”
  程千仞看着心疼:“没事,会有办法的。”
  他张开手臂,搅动水花四溅,打算一把将人抱出温泉,照顾一下柔弱的弟弟。当触及对方湿滑细嫩、洁白无瑕的肌肤,又觉尴尬:“你自己来。”
  逐流笑了笑,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视程千仞:“现在不比小时候,也该换我疼爱哥哥。”
  “等、等一下!”程千仞像只扑腾的鸭子,又不敢折腾出太大动静,只低声训斥道:“被人看见怎么办,怀清怀明在外面候着呢,你这样、这样我很没面子。”
  ‘会有办法’不是嘴炮,程千仞开始研究神魂方面的术法,他让怀清回剑阁一趟,搜罗相关典籍,一边写信向南渊学院胡易知请教。经常有人投其所好,向太子进献神魂秘法,奈何良莠不齐,帮助不大。
  他相信“天地万物,总有缘法。可以一化为二,就能合二为一”,却担心逐流抵触与朝歌阙融合,便暂时没有告知对方。与此同时,程千仞还要肃清朝堂,处理政务,难免分身乏术,无暇陪伴弟弟。
  逐流不是省油的灯,白天没时间腻在一起,就要从其他方面找补。程千仞为了让他少问问题,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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